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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7、“有规定富农家庭出身的不准结婚?”
温丕玲撒手人寰,不少人认定:土鳖铁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这个家完了!
谁也没想到,族家二叔突然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徐玉品要给土鳖提他孩子的小姨周晓莹,蔡店的。林庆哥说,周晓莹是她姊妹中最漂亮的一个,还读过初中。土鳖摇头说,这条件还是别提了吧。
相看是在晚上,微弱的煤油灯绝对不足以照清楚土鳖那消瘦的面庞,况且土鳖由于“缺少底气”故意将面庞往黑影里转。但徐玉品很聪明,提着一盏马灯在土鳖面前走来走去,明明是让周晓莹看清些土鳖,但却佯装是在找什么东西,让土鳖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些好笑的浅笑。
兴许那一点点“好笑的浅笑”帮助了土鳖,周晓莹居然“没有意见”。
既然妹妹“没有意见”,徐玉品夫妇认为“赶早不赶晚”,去跟岳翁商量,岳翁更畅快,说老栗家遭了难,最需要喜事冲灾,就把订亲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六。
订亲那天土鳖才真正看清了周晓莹,圆圆的苹果脸白生又红润,适中的身材苗条而健壮,没有一点点矫饰,特别是在别人引荐下见到娘的时候,开口笑着说:“这是俺娘啊?”自然,亲切,像是之前就见过面,挺熟的,这让土鳖很是欣慰。
走“相谈”程序的时候,土鳖问周晓莹,我的情况你知道不?
周晓莹说:“知道。”
土鳖坦诚地问:“知道你怎么还要来?”
周晓莹收敛了脸上的笑,认真地说:“我觉着你特别让人怜悯,需要点温情。”
土鳖听得心头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怜悯仅仅是同情,不是爱。”
周晓莹却自顾往下说:“不仅你,还有那个小孩,几天就没了娘,太可怜了。”
土鳖的心头认真地颤动一下:“谢谢你的关心和同情。”
周晓莹说:“甭谢,往后就是一家人,我刚刚下学,社会经验不多,脾气也急躁,以后你要多谅解。”
土鳖心想,这还在哪儿呀,还以后?但他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就违拗了人家的好意,臧否了人家一片好心。于是,便岔开去问:“你喜欢看书吗?”土鳖这么岔开是因为他发现周晓莹像是读过不少书,至少也喜欢读书。
这好像一下点了周晓莹的兴奋穴,笑着说:“喜欢。”
“都看过哪些书?”土鳖也很兴奋,自己喜欢看书,如果找个媳妇也喜欢看书,共同语言肯定要比一般的柴米夫妻多些。
“‘苦菜花’、‘迎春花’、‘林海雪原’、‘烈火金刚’、‘战斗的青春’、‘小城春秋’、‘三家巷’……”
土鳖打断周晓莹报菜名似的数叨:“你还看过‘小城春秋’和‘三家巷’?巴金的‘家’、‘春、’‘秋’呢?看过没?”
周晓莹遗憾地摇摇头,说:“看过‘家’和‘春’,‘秋’没看过。”
“这就很不错了。”土鳖由衷地说。土鳖说的的确是心里话,自从“文革”风起,省吃俭用买来的上百本书不翼而飞,眼下只剩下《而已集》、《呐喊》和《中国古代短篇小说选》几本,可周晓莹居然看过这么多书!便问:“书是哪儿来的?”
周晓莹说:“有个同学是火车站的,铁路局的流动图书车两个星期转一遭,她借了来,我们几个轮流看,催命似的,有的看完,有的还没看完。”
土鳖羡慕地说:“有书看,就不错了。”
周晓莹讶异地问:“你也喜欢看书?”
土鳖说:“你说的那些我都看过,而且我自己就曾经有过一百多本书。”土鳖长长地叹口气,后边的话却特意加重了语气。“抄家的时候,都抄走了。”
“要是还在,多好!”周晓莹遗憾而又充满向往地说,好像那些书曾经堆在她身边,想看哪本,触手可及,什么“抄家”以及抄家的可怕都无所谓,都可忽略不计,只是书被抄走,太可惜。
土鳖很想笑她的“傻”——她居然只想书的流失而不想被抄家的难堪。便挑明了说:“你知道抄家不?”
“知道。”周晓莹笑了。“三年前我也参加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进这个家?”土鳖忍不住问。
周晓莹回答的也挺干脆:“我说了,你挺可怜,那个没娘的孩子更可怜。”
周晓莹的两个“可怜”深深打动了土鳖,却想:就不怕将来你也让人可怜?
“相谈”之后周晓莹还是“没有意见”,土鳖当然更“没有意见”,接下来不但一切进程顺利,而且周晓莹还住了下来。土鳖很觉愕然,问周晓莹。她说,住下来是父亲的意愿。父亲说,老栗家摊上这种事儿,心绪不好,住下来可以平息一下这个家的悲伤气氛,就算在这边过年也可以。这让土鳖一家大为感动。
亲家懂事,老栗家不能不懂事,周晓莹应该回家过年。娘说:去送送人家。
从马鞍庄到蔡店要翻过几道岭,趟过几条沟,两个人穿行在崎岖的山路上,既轻盈,又沉重,话题便始终围绕看过的书。远远看到蔡店了,土鳖说,要不歇会儿?周晓莹说好吧,歇会儿。土鳖想,总不能再说读书吧?可不说读书又无话,便默默地坐,看夕阳西下,听风吹山草沙沙响。
夕阳西下的步伐出奇的快,很快便没入西山头。
周晓莹轻轻说:“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土鳖的心像注入一股暖流。土鳖知道,女人在对丈夫、准丈夫的前任妻子和恋人方面,始终揣着醋瓶子,甚至敌视和仇视,可周晓莹却说“我走了,你不要难过”。显然,她知道她走了眼前这位男人会为谁难过,可她还要真诚地劝慰他不要难过。土鳖想,周晓莹的心胸真宽广,如果真的成为眷属,一定好好待承她!便也轻轻地说:“谢谢你,给了我新的温暖。”
望着周晓莹远去的身影,土鳖陷入深深的思索:这个周晓莹为什么对他这个“黑五类子女”如此“贴乎”?她并不了解马鞍庄的土鳖,马鞍庄的土鳖也不了解她,她怎么就那么相信自己的眼力,就那么轻率地把自己的青春——不,是终身——交给一个不甚了解的人?不怕吗?
周晓莹“偏向虎山行”的锐气在公社民政办公室领结婚证时更抢眼。
民政助理员已经不是土鳖认识的那位张秘书,很年轻,也很有气派,看了土鳖两人的介绍信便拉下脸来问周晓莹:“他家是富农成份你不知道?”周晓莹说知道。助理员的表情、语气就更严肃。“知道你怎么还跟他结婚?”
周晓莹问:“有规定富农家庭出身的不准结婚?”
助理员稍显尴尬地说:“当然没有。我不过是提醒你,不要被金钱一时迷眼。”
助理员的“提醒”似乎激怒了周晓莹:“我没有被金钱迷眼,他们家没钱!”
助理员再次“提醒”说:“你才二十一岁,可他都二十六岁了!”
周晓莹稍稍迟疑一下说:“我知道他多大,他没有瞒我,我知道!”
土鳖发现,周晓莹的“我知道”似乎在告诉助理员“别多事”。土鳖户口上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大两岁,那是从谭城一中往回转户口的时候,管理员把他的年龄跟比他大两岁的栗林臣写成了同年同月同日生,当时没有注意,但到公社落户口时却不可更改。
周晓莹的“坚决”引起助理员怀疑,打量着土鳖问:“你前妻是怎么死的?”
土鳖说:“产后病。”
助理员又问周晓莹:“你对他这么熟悉,过去认识他吗?”
可能是想增大和提高“我知道”的可能性,周晓莹迟疑地点点头说认识。
没想到这竟让助理员抓到了“把柄”,指着周晓莹说:“你们过去就认识?”又指着土鳖质问:“你前妻的死是不是与她有关?”
这让土鳖很愤怒:“秘书同志,你如果有怀疑可以去报案,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更不能侮辱周晓莹的人格!”
助理员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立刻露出笑:“请谅解,作为民政助理我必须多方询问。就这样,还有不少离婚的,特别像你这情况……”
机灵的土鳖立刻接上说:“哦,对不起,是我误会您了,应该感谢你才对。”
接下来居然很顺利的把结婚证拿到了手。土鳖发现,这回的结婚证又跟两年前的不同。两年前的结婚证是一张纸,现在的结婚证变成一个比巴掌大的对折,封面上印着两条毛主席语录。一条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另一条是: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给我们开辟了一条达到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实现还要靠我们的辛勤劳动。
为了让助理员“放心”,土鳖特意指着封面上的毛主席语录对周晓莹说:“看见了没?‘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周晓莹明白土鳖的用意,指着封面上的另一条语录说:“这一段更好,‘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给我们开辟了一条达到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实现还要靠我们的辛勤劳动’!”
助理员好像被一种难以捉摸的气场打动,不由自主地祝福他们:“祝你们幸福。”但说完又不自觉地轻轻摇头,像是遇到一个极难给出正确答案的考题。
回家路上,土鳖问周晓莹:“你怎么这么相信我?我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吗?”
周晓莹含蓄地笑着说:“你该还没有忘记周晓芸吧?”
土鳖说:“这时候了你还提她做什么?”
周晓莹含蓄而又诡诈地笑着说:“你要给她的印象很坏,我们能有今天吗?”
土鳖明白了,原来周晓芸起了跟陈杏花一样的作用!
周晓莹过门那天,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卫星上天是比原子弹爆炸成功还要大的喜事。这让土鳖很是振奋:这一定是个“上上吉”的好日子!
周晓莹过门那天晚上,土鳖所有的伙伴们都来了,包括束广禹。新人进门之前,他们都规规矩矩,严肃、认真得很,唯恐戳动到哪根敏感的情感线,唯恐触犯到什么禁忌,好像接下来是严肃的会议,不是喜事。但周晓莹和送亲队伍一进门,他们立刻变得嬉笑欢声,变得眉开眼笑,变得跟所有办喜事的场面那样喜庆,那样热烈,那样奔放。这让土鳖很感动,也很感激:这才是真心、知心朋友啊!
当然也有让土鳖不太“提情绪”的地方,他发现,送亲队伍人人喜笑颜开,唯独有一人自始至终不苟言笑。他问二叔那人是谁?二叔说他是周晓莹大爷家的老二,当过民兵连副连长。土鳖便知道这位曾经的“民兵连副连长”不赞成这门亲!但他只能强颜欢笑,因为束广禹的官儿大,使性子闹棒槌轮不到他!
总之,又一位心甘情愿的媳妇进了家,而且还不是“‘疤瘌’不嫌‘秃疮’”!
为此,土鳖又有了新的认识和坚持:没有爱情的婚姻可以重新培育,从某种意义上说,婚姻是土地,爱情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播种、发芽、结果。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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