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散文体纪传小说连载
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4、凤飞来
由于在婚姻问题上屡遭挫折,土鳖早已抱定“独身主义”。当然,不是清高,不是超然,而是现实赐予的无奈。然而,希望有时也会在无望中发生。
那天,巩大奶奶的儿媳道兰婶子笑盈盈地来找土鳖娘,要给土鳖提亲。娘欢天喜地地请道兰婶子上坐,却愁眉苦脸地说,土鳖伤心了,说是这辈子不找媳妇了。道兰婶子说,你放心,我提的这一家他准愿意!
原来道兰婶子已经从巩大奶奶嘴里得知土鳖的择偶标准:一是找家庭出身不太好的,二是找深山老峪的。家庭出身不好的“疤瘌”不嫌“秃疮”,同病相怜;深山老峪的渴望跳出大山阻隔的藩篱,知足常乐。当然,土鳖也不是“剜到篮里就是菜”——文盲免谈。因为他从林庆哥的婚姻中得到启示,他以为,与其“同床异梦”,与其对面无语,还不如独身一人过得痛快。
道兰婶子的娘家是河岔,提的这门亲也是河岔。土鳖刚刚皱紧眉头,道兰婶子说林生你别心烦,牵线的是你同学温丕香,我就是个“帮媒人”。道兰婶子从来不叫“土鳖”,是女性长辈中称呼土鳖“大号”的唯一,这让土鳖倍感温暖。而温丕香是土鳖在河岔读六年级时的同学,因为比土鳖大几岁,常常像逗小弟弟似的逗土鳖玩,土鳖也像小弟弟似的顽皮,以致时隔十年姊弟之情依旧绵绵。
道兰婶子说,“那孩子”叫温丕玲,是温丕香的本家堂妹,跟你同岁,模样也还端正,可惜只上到五年级。土鳖知道道兰婶子为什么说“可惜”,但他更关心温丕玲的家庭成分。道兰婶子告诉他,温丕玲家成分是下中农,但她父亲为逃避抓丁,当过两年乡丁。三反五反、四清、社教都没事,就因为她哥哥“文革”初期“革”得过火,被人反戈一击,给老爹“补戴”一顶“历史反革命”帽子。土鳖暗暗苦笑:富农崽子加反革命崽子,生个孩子可不就是双料崽子了?
相亲选在界牌集,当然不是人头攒动的集市,而是远离嘈杂的田间小路边。曾经沧海的土鳖始终选择沉默,若无其事的任人“相看”。温丕香笑了,说:“栗林生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变成哑巴了?”土鳖说:“温丕香你不知道,人长久不说话就会变成哑巴。”温丕香说:“你这是装聋作哑,谁不知道你在军营大礼堂一首歌曲赚了个满堂彩?”土鳖说:“那是我傻,只有傻瓜才做那种傻事儿。”温丕香见他的堂妹温丕玲抿着嘴笑,便问她笑啥?温丕玲依旧只笑不说话,温丕香便指着土鳖的鼻子笑着说:“你知道俺妹妹为什么笑吗?”土鳖认真地摇摇头。温丕香说:“她笑你不懂事,这时候了你还温丕香温丕香的叫,你得叫我丕香姐才对。”土鳖装傻说:“你不叫我兄弟,我为什么叫你姐?你可以叫我栗林生,我为什么不可以叫你温丕香?”温丕香差点笑弯了腰,说:“栗林生你这个小人儿精越来越精了!”土鳖说:“好姐姐,不是我越来越精了,是我越来越傻了,傻的不知好歹了。”温丕香拍手大笑,说:“栗林生,我可是还叫你栗林生的,可你叫我姐姐了!”土鳖明白温丕香的意思,但他的确没有温丕香猜想的那层意思,只是想起当初被温丕香等几位大姐姐逗耍时的情景脱口而出的。便说:“大师姐,我不是那意思。”温丕香不再理他,却问温丕玲:“这是你的事儿,你怎么不说话,光笑?”温丕玲还是光笑,不说话。温丕香“勃然大怒”:“恁俩都是哑巴呀?”两个人还是只笑不说话。温丕香自己先笑了,“武断”地说:“好了,恁俩都不说话,就这样儿吧!”
道兰婶子虽然没有在相亲现场跟着,但她却不眨眼地远远盯着相亲现场,见他们“就这样儿”的收场,一颗心便缩得紧紧。土鳖刚刚回到身边就埋怨:“林生,怪灵精的一个人啊,怎么遇事儿就傻了呢?”土鳖说,大师姐说“就这样吧”,我有什么办法?道兰婶子就皱着眉头骂温丕香:“这个小老婆子,原先跟我大包大揽,咋到了时候就拽起后腿儿来了?”土鳖听道兰婶子骂温丕香“小老婆子”,一边笑一边纠正:“婶子,人家年轻轻的咋成了小老婆子?”道兰婶子说:“孩子都满地跑了,不是小老婆子是啥?”
正说着温丕香颠儿颠儿地过来了,道兰婶子余怒未消,俩眼瞪着温丕香质问:“你个小老婆子,在先跟我说得好好,怎么不咋不啥地就把人领走了?”温丕香指着土鳖说:“你问问你这个好侄子,除了跟我瞎胡诌还会说什么?”栗林生说:“师姐你别冤枉好人,要说胡诌也是你引导我胡诌的。”温丕香像是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可爱、少不更事的小学弟,不禁笑弯了腰。道兰婶子生气地说:“还笑,莫非你从打开头就想把这事办砸?”温丕香立刻止住笑,认真地说:“大姑,成了。”
道兰婶子满脸狐疑:“成了?就这么成了?”
土鳖更不相信,两人连句话也没说,怎么就成了?说:“大师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温丕香柳眉倒竖地瞅着土鳖,俨然是在逼宫:“栗林生,你到底相中相不中俺妹妹?你要相不中就直说,别跟我指东打西!”
“大师姐,我什么时候说相不中了?我怎么跟你指东打西了?”其实,土鳖还真没有认真看一眼温丕玲,只知道大体不错,而唯一留下的印象也就是她笑容中带着的那一点点善良、温柔亦或是同病相怜的体谅。当然,对他来说,这一点便足够了。经过了那么多次“相亲”的历练,闯荡过“离婚”的关隘,亲眼见识过“坚定与坚决”的表白,亲身体验过“心心相印”与“分道扬镳”的兴奋与苦恼,多得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与心寒。如今就像冰天雪地里游走的人忽然看到了火苗,哪怕尚有一段距离,那温暖也是妙不可言,沁人心脾。
温丕香似乎看懂了这个小学弟,不再搭理土鳖,而是跟道兰婶子窃窃私语。少顷,道兰婶子把土鳖拉到一边,满面笑容地问:“林生,人家同意,你也给我句真话,同意不?”
土鳖依然不相信“人家”会这么痛快,别说相互了解,过去连面也不曾见过,而且在刚才的相看中自己也没有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她了解我吗?便说:“婶子,说实话,对人家,我没得挑剔,可是,人家对我不了解,不熟悉呀。”
站在一边的温丕香笑了,说:“栗林生,她对你不了解不熟悉,我对你了解熟悉不?”土鳖实话实说:“大师姐,你了解的是我的过去,你不了解现在的我,我已经不是在河岔上学的那个栗林生了。”温丕香笑得更厉害,说:“栗林生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别老拿着富农子弟这个狗皮膏药往自己身上贴,那是明摆着的,你不说大家也知道。你别忘了,你小老弟的名声周围庄里的年轻人哪个不知道?”说着,温丕香长长叹息一声,又说:“也就你爷爷这顶帽子害了你,要不,大闺女不把你家的大门挤破才怪。”土鳖苦笑一下说:“大师姐就知道涮我。”温丕香说:“好了,别瞎扯了,愿意不愿意说句痛快话!”土鳖想想说:“大师姐做主,小学弟不敢不从”。温丕香指着土鳖的鼻子笑:“栗林生,你这个小人儿精真是越来越精了!”
其实,让土鳖“痛快答应”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是刚过春节不久,栗林臣的弟弟栗林武神神秘秘地问他:“土鳖哥,人家界牌的三番两次催秀花结婚,可她就是不答应,他爹他娘劝也不答应,你说她这是为啥?”土鳖跟栗林武瞪眼说:“林武你给我说实话,谁叫你来问我的?”栗林武知道在土鳖面前装不得假,可他还必须支支吾吾地装,说:“谁也没派我,是我自己随便问问。”土鳖一听“谁也没派我”便知道又是那位老同学派他做侦探,便笑了。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你告诉他,秀花为什么不结婚我不知道,他要真想知道就去问秀花!”老同学问没问秀花土鳖不管,但土鳖却郑重其事地问康奉顺是不是有这回事?康奉顺说:“有。”土鳖就跟他说:“你跟秀花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别耽误了人家,还有她自己。”康奉顺说,奉恭大哥也叫我劝秀花,我也劝过她几回,可她就是不愿意。土鳖说:“康奉顺你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一点关系,而且我已经答应过奉恭大爷,绝不会让他老人家为难。”康奉顺说:“我说了,我都说了,可她就是不同意,她也没再说要跟界牌的退婚,就说只要你不结婚成家她就绝不出嫁!”土鳖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说:“这不是难为我吗?结婚成家也是赶集买棵韭菜葱吗?”
如今,“买棵韭菜葱”般轻巧的事落到头上,无疑正当其时。不过,连土鳖自己也闹不明白,两个人怎么会“一见钟情”?他记得有本叫做《两性恋爱指导》的小册子上说,当两个人认为他们相像时,可能互相吸引,譬如社会地位、教育背景等等,但更重要的是相似的价值观——譬如从生活品位到政治取向。那么,他们的“生活品位、政治取向”是什么?仅仅是“疤瘌”不嫌“秃疮”吗?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几个月后土鳖便和温丕玲走进跟陈杏花打离婚的那间办公室。
办理结婚手续的还是那位张秘书,他俩一进门张秘书就认出了土鳖。但经过“文革”洗礼的张秘书比以前“成熟”多了,只是笑着点点头,说:“你们又来了?”好像接待常来常往的客人,既不过分亲热又不致失礼。土鳖也笑笑说:“又要麻烦你了,但愿这回给你带来的麻烦少些。”张秘书听了就认真地亦或是逼视地盯着温丕玲看,像相面先生仔细观察前来问卜的顾主。
温丕玲被张秘书看得不好意思,但却没有谎,而是从手里提着的花书包里抓出一把花糖放在张秘书面前,说:“您吃糖,糖不好,别笑话。”
花糖是刚下火车时温丕玲提议买的,没想到用意却是在这里。土鳖的心却一下紧起来,因为他曾经看到过张秘书板着脸拒绝人家往他桌上放糖。让土鳖没有想到的是张秘书这回居然没有板脸,只瞥一下桌上的糖,冷冷地说:“介绍信!”
土鳖把两张介绍信一并递上,张秘书却只看温丕玲那一份,刚看一眼便火烫了似的说:“河岔的?又是河岔的?”看来,“河岔”给他留下了极差的印记。
土鳖知道,张秘书的问话其实是他的自言自语,便示意温丕玲不要回话,温丕玲领悟,笑而不答,静静地等待张秘书的询问。张秘书看了一行,又问:“温丕玲,栗林生的家庭成分是富农,你知道不知道?”温丕玲平静地说:“知道。”张秘书又问:“他跟你们河岔的那个陈......什么离婚,你知道不知道?”温丕玲依旧平静地说:“知道。”张秘书忽然抬高了声音,像质问,也像威吓:“知道,怎么还跟栗林生结婚?”温丕玲说:“就因为知道,我才跟他结婚。”张秘书的声音明显降低,甚至还挺感兴趣,说:“这倒挺有意思,说来听听。”温丕玲说:“过去我不认识栗林生,自从陈杏花跟他离婚才知道这个人。您可能也知道,陈杏花跟栗林生离婚不是她要离,是她哥哥嫂子逼她离。”这一点张秘书当然知道,而且还记得曾经因此而批评过陈杏花。便问温丕玲:“你有哥哥嫂子没有?”温丕玲明白张秘书的意思,便老老实实回答说:“我也有哥哥嫂子,可我的哥哥嫂子开明,他们只是希望我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对象。”张秘书看看土鳖,浅浅一笑说:“你怎么知道栗林生就是你要找的那种对象?”温丕玲羞怯地看一眼张秘书问,你听实话还是听瞎话?张秘书说,当然是听实话。温丕玲说:“我都是从陈杏花那里听来的。”
“陈杏花?”土鳖和张秘书同样吃惊。不过,张秘书的吃惊说了出来,而土鳖的吃惊则藏在心里。张秘书说:“能不能再说具体点?”温丕玲说:“陈杏花从开始就不想离,离婚打到后来更不想离,可她没办法,她嫂子吵得一家人不安。”张秘书自负地笑笑说:“我就知道陈杏花跟栗林生闹离婚不是心甘情愿。”
土鳖想想,说:“其实,也并非因为哥哥嫂子逼迫,她是嫌我不爱说话……”
温丕玲不乐意地打断土鳖:“你别冤枉她,她怕说因为成份会伤你的自尊心!”
土鳖哑然无语。张秘书反而愈加感兴趣:“她心里想的你怎么知道?”
温丕玲说:“陈杏花后来跟我的本家兄弟结婚了,我跟陈杏花也是一到五年级的同学,成了兄弟媳妇更是无话不谈,她说了栗林生一大堆好……就来了。”
张秘书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轻轻一笑,幽默而含蓄地问:“就来了?”
温丕玲羞怯地低头笑,土鳖却不失时机地接上说:“就来了。”
张秘书却忽然收住笑,满脸严肃地说:“你们年龄都不小,应该知道婚姻不是儿戏,而且栗林生曾经有过婚姻失败的经历,所以,我还是劝你们慎重再慎重,不要再出现我们大家都不希望看到的……”
温丕玲立刻说:“请领导放心,除非是死了,才会出现那种事儿!”
张秘书摆摆手说:“结婚是喜事,不要说这种话,不吉……哦,不好。”
土鳖很感动张秘书的“政府形象”,轻轻说:“谢谢张秘书。”
张秘书没说话,却从桌上拿起两块糖递给土鳖说:“你们吃糖。”温丕玲忙说:“我这里还有。”张秘书说:“那是你们的,这是我的,是我祝福你们的,必须吃。”土鳖更加感激,剥开糖纸就要往嘴里送,张秘书却提醒说:“应该先请女同志吃!”土鳖非常感激张秘书的提醒,一边把糖块递给温丕玲,一边再次轻轻说:“谢谢张秘书,谢谢你。”
张秘书不再说话,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两张空白结婚证,对照着介绍信,认认真真地写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庄严地盖上大红印章。说:“好了,祝福你们。”
土鳖又说一遍:“谢谢张秘书。”
温丕玲颇为吃惊:“就这?完事儿了?”
张秘书说:“还没完事儿,把桌子上的糖拿上!”
温丕玲说:“张秘书,这是给你的。”
张秘书的面孔立刻严肃地板起来:“拿上!”
“好,拿上,拿上。”土鳖一面说着,一面挑一块最好的递给温丕玲,偷偷使个眼色。温丕玲会意,麻利地剥掉糖纸,恭恭敬敬地递到张秘书面前,恳求地说:“张秘书,这块糖,就算请你祝福我们,行不行?”
张秘书笑嘻嘻地接过糖块,祝福他们说:“祝你们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土鳖愈加的感动,感动得几乎落泪。他不能不感动,一个迷途羔羊似的社会弃儿,忽然遇到公正的待遇,忽然遇到真诚的关爱和祝福,而且还是来自“政府”的!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红门艺术馆
《都市头条》
13325115197(微信同号)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