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故事
帝力于我何(作者)

那时候有些事,虽说事过境迁,想想很有趣。趣在,人在其中,都知道是个事。
又不得不接受着这些事,久而久之,又以为不是个事。那时候农民以生产队这种集体形式组织劳动。生产队,是社会最底层单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生产队里也养着一帮子干部。主要领导有队长、会计、保管、及其他副队长、妇女队长、出纳、记工员、贫协组长等一帮人。在生产队里,这些人都是特权人物,就是不必象社员那样一天三出勤干活,他们想干了,和社员们干一会儿,不想干,没人管得住,因为人家叫小队“干部”,大小也是官儿。干部这个词引进中国,就有几分神秘感,有了干部这一头衔,人人都会惧让三分。干了叫带头,不干是有公务在身。

小队干部,活没多干,工分不能少记,队里干部班子,收入当然是最高的,人家是权力笔尖上挣工分。所以,农民说这些人,东晃西晃,工分一样。谁敢提异议,那重活、脏活就会轮到你头上,少派点活,你就得不到工分。这还是轻的,如果上升到纲线,那就是对优越制度的不满,按着逻辑往上推,就是“反革命”,后边的事自己想吧。随便开会推搡批斗一番,死了人也小事一桩,那是你自身脆弱。所以,不能也得学能,人人噤若寒蝉,闭嘴不说为好。
不说,是不敢说,不等于都内心服气,背地里编口歌:“队长有权,会计有钱,撑死保管,饿死社员”。算是打油诗还是顺口溜,民间现实主义的夸张文学也有板眼。那时候,农村刚开始使用化肥,从日本进口的尿素包装纸袋外面套有一个尼龙布袋子,轻薄结实。中国进口的日本尿素是由供销社经营的,不知道谁发现这种尿素尼龙布袋能做成裤子,夏天穿上透气凉快。于是,尿素袋子在供销社一级就被剥下来了,到生产队那里,买到的化肥只有纸皮袋了。外层的尼龙布袋也只有上级干部才能弄到,所以,那时候很多社级干部都穿着这种裤子,阔气得很。

农民也不傻,面对剥了皮的化肥,也有隐隐的不快,我们掏钱买的东西,你把外包装剥了干啥?于是说了:“干部干部,穿着日本尿素,看着怪拽,不值一块。”中国农民这个群体,历来就是受教育少,处于文化的底层,但是他们也有思想的提练,说出这些话,是无奈、是不屑、还是讥讽不满?
那时候,上边干部不断有到生产队传达上级指示或亲自指导什么的,都要派到社员家吃饭。农家自己都吃不饱饭,怎么招待干部吃饭?农民又有厚道礼仪的一面,再穷也要讲个面子,谁家接待干部吃饭,那怕再穷,也要做顿象样的饭菜。干部是要按规定标准给四两粮票两毛钱。你说这四两粮票两毛钱够一顿饭钱吗?所以,都不想管干部的派饭。队长也作难,饭总得派下去,后来就变通,干部在谁家吃饭,生产队再补二斤粮食。你说这叫什么?干部下乡吃的是自己的那一份粮食吗?

现时诟病某些机关象征性掏一块钱,吃的是十块二十块的饭,与那时候交四两粮票两毛钱吃一顿象样的饭菜有啥区别?
那时候,民间盛行的事叫“开后门”。由于物资短缺,买什么东西都要凭票供应,比如买点食糖、火柴、肥皂什么的,也就供应那么一点点,哪能满足日用。但是,有人就是能弄来某种票证,或者没有票证也能买到,这就是“开后门”。
能开后门的人,是有特殊身份、有关系、能钻营的人。坊间传闻:“听诊器,方向盘,木头圪瘩(公章),售货员”。这四类人是社会上最吃香的人。当医生的,能给人治病,都得恭维着,就是身居高位也会生病,对医生也要屈身礼让三分,提个要求,也得满足;那时候交通工具很少,能在公家单位开上汽车,车开出单位上了路,就是司机当家,捎带东西,蹭坐个车,甚至从油厢里放点油捞点外快,天王老子地王爷也管不了,司机就是大爷,当司机的,成了香饽饽,站哪里说话都气粗噎人。让你搭车白坐就得感激不尽,不让你坐,只有眼睁着看车一溜烟跑了;拿着木头圪瘩(审批公章)的,这是权力重器,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可想而知;售货员本来就是站柜台卖商品的,无权无势,可是,特殊时期,紧俏的商品,总得经过售货员的手,从这只手指头缝里也能漏出点儿奇缺的东西,当个售货员,也成了人上人,巴结的人也不少。

那时候,能买上点儿紧缺东西,这后门还算是小事一桩,算不大手笔。真正能让人改变身份,从农业户口转成商品粮身份,是眼红了多少农民子弟的招工招干,能吃上商品粮,等于一步登天,谁家有个吃商品粮的,满室生辉。能打开这种后门,那是手眼通天的大手笔。这其中要动用权力、人情、金钱、甚至色诱肉体。错综交织,上下纵横,开这“后门”,那就是神不可测的风云人物了。
那时候,能开后门的人,令人起敬,风光无限。不管是偷是抢,龌龊卑鄙,都会感激涕零,载恩载德。那时候,开后门为人们津津乐道,视为人员广有本事会办事,世间神圣。人们骂那些没脑子的人叫,记吃不记打。就是有一些人,忘性比记性大。那时候,常被说成是一个一切都清平的年代,敢说出“贪腐”二字,可是要引来杀身之祸的,所以,都是“清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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