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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1、过年
1
不管怎么折腾,年还是要过的。
土鳖特别希望在工地上过个革命化春节,但指挥部还是决定腊月二十六放假,正月初六上工。
这个年当然要回马鞍庄过。
除夕一大早,睡下不久的土鳖就被炸耳的鞭炮声吵醒。把着窗缝看看,二叔木头撅儿似的站在院子里,朝着鞭炮响起的地方呆望。土鳖便隔着窗棂说:“二叔,谁家这么有钱,炮仗放起来没头儿了?”
二叔说:“谁呀,束广禹家呗!”
土鳖这才想起,束广禹让冷明德派民兵截获了一小车鞭炮,两个“投机倒把分子”挨一顿胖揍之后号啕而去,“战利品”却被扣留。束广禹这是“销赃”呢!
二叔推门进屋,又走进里屋轻轻问:“爹,还睡呢?”
爷爷说:“早醒了。”
“今儿黑下还喝过年酒吗?”二叔又问,但口气却明显是在“主动否决”。
爷爷叹口气说:“不喝就不喝呗。”
正在穿衣裳的土鳖听了二叔和爷爷的对话,急忙提溜着裤子趿着鞋走到里屋门前,说:“一年一回的年夜饭,怎么说不吃就不吃了?”
除夕晚上的年夜饭也是“团圆饭”,是土鳖家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各家把炒好的菜端到爷爷屋里的八仙桌上,大家边吃边聊,其情绵绵,其乐融融。
二叔说:“土鳖,你又不是知不道这形势,就咱家这样儿,还喝个么劲儿?”
“要喝,一定要喝!”土鳖说,不但口气坚定,而且还有新的建议。“今年咱也改改规矩,俺娘俺婶子,还有所有的姊妹们,都参加!”过去吃团圆饭,所谓“大家”也只限男丁,别说小姊妹们,就是土鳖娘和二婶、三婶也只有忙前忙后的份儿。土鳖早就觉着不合理,既然是团圆饭就应该是真正的大团圆。
爷爷听了,也忽然兴奋起来:“土鳖说的这事还真好!”
二叔轻轻叹口气说:“好么呀?就这样还告咱的密,话说多了,再去告呀?”
二叔说的“告密”是指他八岁的的儿子林正揭发他和爷爷的事,土鳖回家那天就听娘说了。林正刚上二年级,全班二十多个同学都是红小兵,独他不是,他当然很“郁闷”。那回在饭桌上二叔看几个孩子不愿动筷子吃饭,便埋怨二婶不给孩子炒点菜。二婶说,就这穷日子,你叫俺炒嘛菜?俩人饭桌上的话,也是实情话,说过就说过,但却点燃了林正的革命星火,向文革小组揭发他们诋毁新社会的的“反动言行”。虽然林正到底也没有当上红小兵,倒是让二叔对自己八九岁的儿子加强了戒备。
土鳖觉着为所谓,说:“七八岁的孩子懂什么?退回十五年,说不定这事儿我也能干得出。再说,吃团圆饭的目的就是增强凝聚力,让这些兄弟姊妹知道什么叫一家人。”
爷爷说,土鳖说的不错,就这么办吧。二叔说,你说这么办就这么办呗。
扩大的团圆饭如期进行,但爷爷却一定要“退出历史舞台”,坐在一边看热闹。爷爷坐在一边看热闹,爹他们三兄弟当然也就不再“瞎掺和”,也端个凳子陪爷爷在一边坐;如此一来,娘她们三妯娌也就不再坐,尽管爷爷再三地叫她们“和孩子们热闹热闹”。
于是,年夜饭就成了第三代的团圆饭。
爷爷坐在一边喜滋滋地看着叽叽喳喳的六个孙子、八个孙女,跟三个儿子、儿媳说,还是土鳖识文懈字,脑瓜子灵,这样儿真好,这样儿忒好了。那神情、那心情简直比让他吃八大件酒席还高兴。土鳖爹说,大过年的,您坐在一边儿,俺们不过意啊。爷爷说,看小人们儿热热闹闹的,高兴!乐呵呵地对土鳖说:“土鳖,你是老大哥,怎么吃,怎么玩儿,怎么热闹,都听你的。”
“行。”土鳖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自己妹妹好说,那帮小兄弟姊妹大的十四五,小的两三岁,爷爷说听我的他们就听呀?一定要让两位叔叔开口授权才行!便说:“叫我主持倒是行,不过,爷爷一个人说了还不算,俺仨妹妹保证听我的,可这些兄弟妹妹不听我的怎么办?二叔三叔、二婶儿三婶儿得发话。”
二叔一直不想办“团圆饭”,眼下似乎明白土鳖为什么坚持办,还要扩大办。便立即表态,而且说得还很“政治”:“毛主席说,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咱家就你政治水平高,叫你这些兄弟妹妹听你的、跟你走没错。打也好,熊(批评)也好,你该咋管咋管,我和你婶婶没二话。”
三叔听了也说:“就是就是,哪个不听你的话,该打就打,你不敢打我打。”
土鳖想笑却又不敢笑,心说,这是吃年夜饭,又不是审案子,还用得着一打二吓唬?但嘴上却不能说,因为他的确要趁吃年夜饭的时机给这些兄弟妹妹们“上上课”。便真的打量一下围坐在八仙桌周围的弟弟妹妹们,虎着脸说:“听见了没?从今往后,哪个不听话,哪个不听我的,就打,我打够了,还要叫二叔三叔、二婶三婶打,一直打到你听话为止!”说完特意将目光停留在林正脸上看,直到把林正看得把头垂下。
土鳖爹怕土鳖训狠了林正又惹林正去文革小组告土鳖的状,急忙站起来说:“土鳖,过年了,说过年的话,别说这些没用的。”
二婶可能“恨透了”儿子的“大胆揭发”,立刻说:“大哥你别拦乎土鳖,他这些兄弟妹妹啥也不懂,土鳖有学问,有人品,都跟他学准没错。土鳖,你尽管说,教他们学好是走正道,别说孩芽芽,养个小狗小猫还得仔细调教呢!”
土鳖见二婶说得太过严肃,也太近“主题”,唯恐出现事与愿违的后果,便笑着说:“婶婶这话说远了,我这个当哥哥的自己都没当好,兄弟妹妹的成长全靠叔叔婶婶们教导。爹说的没错,过年就说过年的话,来,兄弟姊妹们,吃菜!”说着摸起筷子,但却只是举着招呼,并不往菜碗里杵。
三个妹妹看哥哥只举着筷子招呼,便也学哥哥的样儿,只举筷子举让其他兄弟姐妹吃。林正是三个姐姐下面的小弟,虽然下面还有个两岁的弟弟,但娇惯任性的脾气却早已养成,凡事只知道自己,不知道自己之外还有别人,包括爹娘和三个姐姐以及小自己六岁的弟弟。所以,他的筷子便最先夹住碗里的菜。正要往自己嘴里送,土鳖笑着说:“哎呀,林正真懂事,第一口菜先叨给婶婶吃哩!”
这么一说,林正还真不好意思往自己的嘴里填了,只好从凳子上站起来,夹着菜小心翼翼地往二婶面前走。二婶高兴得急忙站起来说:“林正,你吃吧,你吃吧,你想着娘,娘不吃也高兴。”土鳖说,婶婶,林正给你叨过去了,怎么能不吃?你不吃可不瞎了林正的孝心了?二婶激动得满眼泪花,说俺吃,俺吃。
土鳖心里笑了,看看不知所措的弟弟妹妹们说:“怎么还愣着?林正都这么孝顺,你们就不会吗?”
于是,大家都效仿林正夹了菜给自己的爹娘吃,唯独土鳖没有动身。等大家坐回八仙桌前,土鳖说,兄弟妹妹都知道孝敬父母了,我很高兴,但是,咱们的爷爷还没捞着吃一口呢。不是咱们的爹娘不孝顺,是爷爷和咱们的爹娘把位子让给了我们,要不然,他们不但先敬爷爷吃菜,还要给爷爷敬酒。林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林正厌恶与惧怕参半的瞅瞅爷爷瞅瞅爹,不情愿地反问土鳖:“你说呢?”
土鳖没想到只有八岁的林正居然这么狡猾,便生气地瞪大了眼:“我问你!”
林正害怕了,怯怯地说:“大哥……我听你的。”
不知为啥,土鳖忽然想起了老奶奶不知给他说过多少遍的话。便说:“我忽然想起咱老奶奶说过的话。”
爷爷激动地插嘴说:“土鳖,你还记得你老奶奶的话?”
“老奶奶的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土鳖也有些激动,仿佛看到老奶奶真的回家过年。“老奶奶说,在家敬父母,胜过远烧香;出门做好事,强起拜菩萨。”土鳖知道在座的兄弟姊妹中能懂老奶奶这些话的不多,便继续给他们解释。“什么叫‘在家敬父母,胜过远烧香’?敬父母就是听父母的话,不要惹父母生气,更不要做对不起父母,让父母伤心的事。你这样做了,比去哪里烧香拜佛都管用。‘出门做好事,强起拜菩萨’就是说,你光在家敬父母还不行,出去家门,出门在外的时候,也要做好事,不能做坏事。咱们中国还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人做事,天知道’,什么意思呢?这意思可就大了。就是不管你做好事还是做坏事,老天——哦——就是老天爷爷,老天爷爷都知道。老天爷爷知道了怎么样呢?做好事的要保他平平安安,做坏事的要得到惩罚,早晚要得到惩罚!一定会得到惩罚!”土鳖原本不想说这么多,更不想说得这么严重,之所以如此,是担心万一林正再去文革小组告发。他知道,林正还小,大道理不懂,但却跟大多数乡下孩子一样,有着对鬼神与生俱来的敬畏,很多时候你“正面教育”可能无果,但当你把因果报应统统归咎于鬼神效果可能更佳。
土鳖的话刚刚落地,懂事的大妹一边说着“我给俺爷爷叨”一边从菜碗里夹起大大一筷子菜。土鳖连连摆摆手阻止。说:“你先等一霎!林正,你挺聪明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猜准了,你就做;你要是个傻瓜,猜不出,我再说。”
有“老奶奶”的遗训,有大姐的榜样,更有大哥哥的威胁和老天爷爷的慧眼观照,乖觉的林正一边说着“我知道了”,一边麻利地拿起筷子。土鳖却命令三叔家的大弟林发:“你去拿个碗过来!林正你先等等。”
“林正,叨菜吧,叨了放进碗里。”土鳖接过林发拿来的碗,举在桌子中间招呼林正,并给围坐桌边的所有兄弟姊妹发指令。“都叨,捡好的叨,叨了把菜放进碗里。”
除二叔家的两岁小弟和三叔家的三岁小妹,都捡自己认为好吃的菜夹一筷子放进土鳖端着的碗。土鳖高兴地连声说“好好好”,放下碗,捡起面前的筷子,夹一筷子菜放进碗,说这是二叔家小兄弟的;又夹一筷子菜放进碗,说这是三叔家小妹妹的,再夹起一筷子菜,说这是我的。碗里盛足了爷爷六个孙子、八个孙女的菜,土鳖端起来递给林正,庄重地说:“林正,这是咱十四个兄弟姐妹给爷爷的菜,给爷爷端过去。”又拿起自己那双筷子递给三叔家的大弟林发,语气和表情同样庄重。“林发,给爷爷拿过筷子去。”
还没等两个孙子走到面前,爷爷的眼里就溢满了泪水。喃喃地说:“有你们这帮孝顺孩子,我死也合眼了。”
“爹,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二叔嘴里埋怨着,眼泪咕嘟着,顺手接过林正手里的碗、林发手里的筷子。哽咽着说:“我给恁爷爷,恁俩吃菜去,过年了……”
二叔脾气倔,爷爷脾气暴,爷儿俩经常瞪起眼珠子吵,作为大哥的土鳖爹说他多次,他也自知不对,可他总也改不了。但他却被土鳖的“教育方法”打动了:这是八岁的林正吗?这还是那个揭发亲爹、亲爷爷的林正吗?
土鳖爽快地发布命令:“吃菜了!过年了!过年了!吃菜了——!”
兄弟姐妹们一起跟着喊:“过年了!吃菜了——!”
爷爷把筷子推给二叔,说:“快,给土鳖拿过筷子去。”
二叔说:“爹,你当土鳖真馋碗里的菜吗?”
土鳖爹、娘欣慰地看着招呼兄弟姊妹们吃菜的土鳖,相互笑笑,居然都看到一双泪水盈盈的眼。
爷爷说,这顿年夜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回!
二叔跟二婶说,咱又找回了个儿子来。
三婶偷偷跟三叔嘟哝,大过年的,土鳖折腾这些干么?
爹对娘说,土鳖比他爹强。
娘对爹说,有这么个儿子,当娘的心里踏实。
只有土鳖心里五味杂陈。不过,这顿年夜饭也让他在内心深处来了一次“彻底革命”,让他发现了老祖宗游戏式“请家堂”的好笑。他认为,无论祖宗先人还是已故亲人,如果你真正尊敬他们、怀念他们,就应该把他们放在心里;如果心里没有安放他们的位置,只等年节时走过场般的“恭请”,那是无论如何也请不来的。所以,从此他一辈子不再“请家堂”,而是认真缅怀祖宗先人的功德,让祖宗先人在“请家堂”的日子里住进他的心。
那天晚上,土鳖是在默念着老奶奶的教导入睡的;他恍惚觉着,在他醒来之前还在念念叨老奶奶的话:在家敬父母,胜过远烧香;出门做好事,强起拜菩萨……
2
正月初一大拜年是马鞍庄的“雅俗”,先老人,后族人,再街坊,无论张王李赵,无论亲疏远近,哪怕年三十刚刚瞪过眼、抬过杠,笑脸作个揖,道声“过年好”,哈哈一声笑,怨解了,气消了,街坊还是好街坊,爷们儿还是好爷们儿。那情境,那气氛,不由你不乐和!
土鳖是念叨着老奶奶的话醒来的,第一要务当然是拜年。
里屋的门关着,爷爷还在睡觉。开门一看,娘已经站在院里,像是认真聆听什么。土鳖说,娘怎么起这么早?娘说,比往年不早了,可外边咋还没点动静?
土鳖从记事起就知道,大年初一这天娘起得最早,早早下饺子,早早盛好,以便早早出去拜年。土鳖侧耳听听,往年此时街上早已人声鼎沸,而今却仍然寂静无声。便说,正好,娘,我先给你拜年。说着真要跪下磕头。娘慌了,说你这孩子,娘什么时候叫恁姊妹当真磕头?土鳖笑着说,过去不懂事,体会不到您的辛劳和苦累,这两年,你和爹,为了我,都快把心操碎了。
娘听了,鼻子一酸,眼里立刻盈满了泪水。说:“土鳖,都怪你爹你娘没本事,叫你跟着俺们受拿捏。”
土鳖知道娘又想起那些“倒霉的婚事”,便夸张地瞅瞅爷爷睡觉的里屋窗户,故意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说那些破事儿,爷爷听见心里又要难受。”
“你真是个好孩子。”娘说这话的时候,无论表情和语气与其说是夸奖倒不如说是感谢,当然也有自豪。“夜儿黑下我和你爹半宿没睡着,俺俩都纳闷,你怎么就这么懂事儿?你怎么就这么会办事儿?你教训了林正,还没伤犯着林正,你给你二叔和婶婶解开了心里的大疙瘩呀。”
土鳖笑了说:“娘,我都二十多了,你还宠我,哄我,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娘也笑了说:“娘都快五十了,你还哄我,有你这么当儿的吗?”
娘儿俩便一起呵呵地笑。
二婶一开门就笑:“瞧你们娘儿俩,大年下拾了大元宝?”
土鳖娘说:“你不笑?一开门就呲的牙跟海狗似的。”
二婶说:“你当俺是跟你笑啊,得能的你!俺是跟土鳖笑哩。”
土鳖紧走一步说:“给婶婶拜年。”
二婶忙不迭地说:“别别别,你二叔说了,俺俩得先给你拜年。”
娘说:“快别说这话,大过年的,别折了俺儿的……”
“呸呸呸!”二婶听了急忙朝地上吐唾沫。“俺说给土鳖拜年就真拜呀?那是俺说着玩的。土鳖呀,婶婶可得当真谢谢你。你不知道,夜儿黑下临睡觉前,林正还叫了一声爹……”说着说着,眼里居然激动的泛起泪花。“土鳖,你二叔高兴得天快明了才睡着,婶婶更高兴,婶婶高兴得一宿没合眼,婶婶就挂着早起给你……”大概怕再惹嫂子不高兴,又急忙改口。“……给你娘和你爹拜年。”
“他婶子又折罪我和你大哥不是?”娘笑着说。“该先给他爷爷拜年。”
土鳖笑笑,忽然说:“婶婶,夜儿黑下我也老长时间没睡着,琢磨来琢磨去,觉着林正任性、自私只顾自己的坏脾气也有你和二叔的责任,你们不应该这么宠他、惯他、事事依着他,三个姐姐都吃他的气。”
二婶叹口气说:“唉。还不就因为他是个带把儿的小子吗?前头接连仨闺女,盼儿盼的眼都盼红了,好不容易来个带把儿的,凉处不搁热处不放,可不把小脾气儿惯起来了?”
土鳖的傻劲儿又上来了,忧心忡忡地说:“说实话,婶婶,我真担心林正的将来,他太任性,太自私,太放纵,如果长大成人再不改,蹲监狱也不是不……”
娘急忙打断土鳖的话头:“大过年的,胡说些啥!”
二婶的脸立刻灰了,讪讪地说:“有儿的命没儿的命都是老天爷爷定,我和你二叔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辈子,是福是祸凭他的命闯呗。”
正说着,街上传来急促(当然也是欢快)的锣鼓声。娘和二婶不约而同地说大年下的这是又干啥?土鳖说我去看看,便匆匆地跑去开大门。
土鳖以为锣鼓队的领队还是宋春东,待走近才知道领头的就是那个高喊“叫狗崽子栗林生滚回来”的董德荣。许是因为过年,许是因为“过去了就过去吧”,董德荣不但没有喊“打倒”,反而冲土鳖淡淡一笑,高声念出一句“最高指示”:“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土鳖虽然不知董德荣为什么见面就念“最高指示”,却也立刻机智地接续这段“最高指示”的下半段:“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董德荣会意地笑笑,昂首走过。后边的一个人又迎着他念出另一段“最高指示”:“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都应该进行批判……”显然这段“最高指示”不但有针对性,而且还有挑衅性。
好在土鳖没这么想,而是条件反射似的立刻读出这段再熟悉不过的“最高指示”的下一句:“决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
土鳖不明白为什么将理应互道“过年好”的温馨情境忽然变成“最高指示”接龙。正纳闷,董崇岭悄悄走近他的身边,轻轻说:“过年好。”
董崇岭是束慧娟的未来夫婿。土鳖听说,他虽然也一直参与“造反”,但却从来不前不后、不温不火,是革命洪流中少有的冷静派。土鳖回以“过年好”,却瞥瞥董德荣他们轻轻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董崇岭压低声音说:“束组长说要破四旧、立四新,过革命化春节。”
土鳖知道董崇岭说的束组长就是束广禹,也知道这种“最高指示”接龙不是束广禹的发明,但却很为那些不识字的街坊担心。问:“不会背毛主席语录的怎么办?不拜年了?”
董崇岭说:“这个,束组长也有规定,一个说‘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一个说‘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土鳖含蓄地笑笑,问董崇岭:“你怎么没有这么做?”
董崇岭也笑笑,说:“跟你也玩那些俗套套?”
土鳖说:“小心你大舅哥革你的命。”
董崇岭说:“他从来也没把我看眼里。”
这一点土鳖很清楚,若不是束慧娟看他“小伙长得棒实又体面”,若不是束广禹决意断了妹妹的三心二意,董崇岭给他磕头也不会答应做他的大舅哥。于是,笑着对董崇岭语义双关地说:“快跟上革命步伐,免得再遭大舅哥的白眼。”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董崇岭大声朗诵过后,又低低地说。“回家吧,没看见一个拜年的,没意思。”“昂首阔步”地追赶革命队伍去了。
如此“接龙”的确没意思,况且,万一出现接龙错误肯定要承担政治责任。土鳖转身回家,一门就把门闩了。想想不行,大过年的关门上拴干什么?是不满文化大革命还是密谋策划什么阴谋活动?于是又返身把大门打开。
这一天,土鳖过得很孤独,往年春节,康奉顺、展勇海、束广敏,甚至庄北头的宋春东、董崇岭也都匆匆拜完年就来他家,又说又唱,热闹非凡,直到天黑夜深。可今天他们一个也没来,直到天黑夜深。
这一天,土鳖过得又很充实,因为他又认认真真地重读一遍《阿Q 正传》。
这一天,土鳖也想了许多,譬如“生计问题”,譬如“恋爱的悲剧”问题,譬如“革命”和“不准革命”问题。
夜深了,人静了,土鳖没有像阿Q那样“立刻转败为胜”,没有“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当然也不会像阿Q那样“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但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因为他相信,过罢了初一还有初二、初三……在前头。
3
初二这天,是土鳖几个月来最高兴的一天。
初一是过大年,吃“三加一(即三份地瓜面一份白面)”饺子;初二便恢复日常伙食——胡萝卜咸菜、地瓜糊涂加地瓜面煎饼。娘皱着眉头很是惭愧很是心疼地瞅着土鳖兄妹说,看看,看看,大过年的,叫你们吃这饭。爹比娘还颓丧,说你这是说我呢!娘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一家人盛饭。
土鳖端起碗,抄起筷子,给三个妹妹挤挤眼,大声问:“娘做的饭好吃不?”
三个妹妹几乎异口同声说:“好吃!”
娘的眼里便立刻溢满泪水:“好孩子,好孩子,都是娘的好孩子。”
放下饭碗,土鳖犯愁了:今天的时间怎么打发?《阿Q正传》是万万不能再读了。他发现,《阿Q正传》虽然写得好,虽然百看不厌,但却需要一个合适的阅读的情境,需要一个适合的阅读心境。他觉着,如果继续读下去,他就会变成阿Q,一个十足的阿Q!还有《狂人日记》,如果继续读,再三地读,认真地读,他也会变成狂人,“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会用“疑心极深的眼光”看这个世界,看这个世界上的人。果真如此,那可就太可怕了!尽管有时候他的确想做个阿Q、孔乙己式的人,可他不想成为狂人!
土鳖很想念那本《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选》。因为怕带回家再被抄去,放假前他严严实实地裹在被窝里。那本书太让他着迷了。那跌宕起伏的故事,那简短明了的注释,条理分明的评析,那或开宗明义、或蕴含其中的为人之道、处事之礼,都让他入心入神。然而,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却被严严实实裹在被窝里,憋闷在七十里之外的房东家里!他真希望明天——不,今天就开工,回到房东那间低矮的平房!于是,他又想起那位“狗头军师”,想起“狗头军师”留给他的话:“兄弟,向前面看,一定要向前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
就在土鳖思念七十里之外那间低矮的平房和裹在被窝里的《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选》,思念“狗头军师”,几致潸然下泪的时候,康奉顺来了。土鳖急忙欣欣然迎上去,却俨然是在质问:“康奉顺,你怎么来了!”
康奉顺先是一愣,随即便愧疚地笑笑,说:“栗林生,我知道你嗔我来晚了,昨天我就该来,展勇海也说要来的。可束广禹不给我们留一点空,把展勇海派到庄东盯着老徐家,把我派到庄北头盯着老董家。其实,董传堂那老家伙早就瘫在床上动不得,他的儿孙也都老实得猫儿似的,有什么好盯的?”
连瘫在床上动不得的董传堂都派人盯着,这让土鳖大为吃惊:“那我们老栗家这边谁盯着?”康奉顺摇摇头说,好像没派人。土鳖哪里肯信?怀疑地瞅着康奉顺:“你也欺骗我?”
“我没欺骗你!我问过宋春东,他也说没派人盯着。”康奉顺信誓旦旦地说。
“怎么会呢?”土鳖不相信。土鳖也有理由不相信,束广禹焉能不重点照顾?
“不信展勇海来了你问他。”康奉顺说。
“展勇海也来?”土鳖惊喜地问。土鳖不能不惊喜,在“狂风暴雨”中,在“革命化的春节”里,康奉顺的到来已属意外惊喜,展勇海还要来可不就是巨大惊喜?“康奉顺,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康奉顺轻轻捶一下土鳖的肩窝:“净说屁话!咱俩谁和谁?”
土鳖刚想说啥,听娘在院里惊讶地说:“啊呀,大兄弟来了!”
土鳖以为是展勇海来了,想想,不对,展勇海是老二,按街坊辈分得喊土鳖娘作婶子,娘直呼其名,或叫“二侄子”才对。刚要出门去看,迎门墙角那儿转出来个宋春东。
康奉顺惊讶地说:“他怎么来了?”一面说一面思忖着要往哪儿躲。
土鳖也颇感意外,却也没有多少惊讶,因为除夕那天宋春东就说过“改天我来找你玩儿”的话,便迎出门去,欢迎却也不无埋怨地说:“宋春东,你我心里有就行了,你怎么还真来了?”
“过年了,给你拜年呀。”宋春东笑呵呵地说。虽然没有了当初来这里“晋见”土鳖时的拘谨,但却依然保留着当初的朴实与憨厚。
康奉顺见没地儿躲藏,不得不迎出来,笑着说:“宋春东来了?”
宋春东猛个丁地打个愣怔:“康奉顺?你也来了。”
康奉顺见宋春东打个愣怔,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笑得越发自然和灿烂。说:“兴你来给栗林生拜年,就不兴我给栗林生拜年呀?”
宋春东虽然不希望在这里碰到外人,但也知道康奉顺跟土鳖很要好,便也释然。笑着说:“拜年好,拜年好,一年了,到一块儿说句话,多好?”
康奉顺知道,宋春东虽然是文革副组长,但也知道他跟土鳖的关系不错,既然碰在一起,便也放开了说:“就是,就是,咱又不是束广禹,开口革命闭口革命的,老伙计在一块儿乐呵乐呵,怕啥?”
土鳖愈加感动,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惦记着我。”
宋春东也想象康奉顺那样轻轻捶一下土鳖的肩窝,却被埋在心底的敬畏遏止,但却心有灵犀似的说出几乎与康奉顺同样的话:“别说这些,咱们谁和谁?”
虽然已是大年初二,但有人来拜年土鳖娘依然特别兴奋,提过来一个竹壳暖瓶,指着八仙桌上的茶壶对土鳖说:“麻溜地给你大叔、三叔冲上茶!”
宋春东忙说,别冲了,别冲了,坐不住。康奉顺说,既来之,则安之,大过年的,喝一壶就喝一壶呗。宋春东听了,笑笑说,好吧,喝一壶就喝一壶。康奉顺表忽然想起了什么,白一眼宋春东说:“你们这些当官儿的,明明知道过年,怎么还叫他们去挖井?”
康奉顺说的“他们”是指爷爷、二叔那些四类分子,“挖井”是指让他们去村里正在开挖的“大口井”上去干活。
“那是束广禹决定的。”宋春东分辩说。不错,叫“他们”去“大口井”干活,的确是束广禹做出的决定,但宋春东当时也表示同意。之所以同意,原因之一当然是束广禹的跋扈;但也有原因之二,那就是他希望土鳖爷爷不在家的时候过来给土鳖拜年,说说心里话。
康奉顺开玩笑说:“你们这些当官儿的,没一个好东西。”
宋春东也指头点着康奉顺开玩笑:“那你还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束广禹!”
康奉顺说:“我哪是跟着他?我是跟着毛主席干革命。”
三个人正笑,敏感的土鳖好像听见娘在院里说“哟,大兄弟来了”,便一手向下压,一手捂在嘴边作噤声状,轻轻说:“谁来了?”
三个人扭头向院里看去,不禁一齐瞪大了三双眼:束广禹来了!
束广禹足有大半年没有来过,但他的步伐,他的神态却像昨天刚刚来过一样,先叫了土鳖娘一声“嫂子”,见土鳖爹从东屋里出来又叫一声“大哥”,甚至还不待从屋里出来的二婶将笑意挂上脸,便也亲亲热热地唤一声“二嫂”,俨然是绝无半点隔阂的一家人。
土鳖看看宋春东和康奉顺,发现二人正在相互呆看,像是在互问:怎么办?土鳖也为他们的处境感到尴尬:正是文革轰轰烈烈时,一个马鞍庄的文革副组长,一个生产队的文革小组长,一起跑来富农分子家中喝大茶,贫下中农的志气何在?无产阶级立场何在?于是便说:“你们就说是我请你们来的……”
康奉顺语气虽轻,口气却怐得很:“屁话!来找你玩怎么的,杀头啊?”
宋春东冲康奉顺摆摆手,显然是说“听我的”,随即起身,拉开半掩着的屋门,笑嘻嘻地迎着束广禹说:“束主任也来了,束主任就是有口福,栗林生刚刚焖上茶,还没喝呢!”
束广禹也愣了:“你也在这里?”
康奉顺从宋春东身后钻出来,笑着说:“还有我哩。”
束广禹愈加的吃惊:“康奉顺也在这里?”
大概受了宋春东的启发,康奉顺一扫刚才的尴尬,笑着跟束广禹开玩笑:“束广禹,开会的时候你是束主任,大过年的你得叫我叔,给我磕头拜年才对。”
按街坊排辈,束广禹的确该叫康奉顺叔,可光屁股长大的一伙小屁孩儿从来不管什么叔不叔,就像土鳖从来不叫束广禹“大叔”,从来不叫康奉顺“三叔”一样。但康奉顺的“论资排辈”却“解放”了同处尴尬之中的束广禹,立刻换了笑脸说:“什么鼠?小老鼠!糊住腚眼子烧烧吃了你!”
康奉顺、宋春东、束广禹,还有土鳖,“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土鳖爹娘和二婶也“不约而同”地笑,但却是强笑,不是“哈哈”。他们不敢“哈哈”,因为他们的心里正在打鼓:马鞍庄的文革组长、副组长都来了,还有生产队的文革组长,大过年的,他们来干啥?是福还是祸?
土鳖的心里也在激烈的翻腾。不错,以往的春节,他们也都来,又说又唱,但那是“和平年代”。可眼下是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推进到新高潮、新阶段的特殊时刻,再想想那悬而未决的“日记本”,土鳖的心里便不仅仅是“激烈的翻腾”,而是像在油锅里煎熬!但康奉顺、宋春东能在这种环境下来拜年,便不能不为他们两个的政治生命着想。便说:“他俩是我请来的。”
“我知道。”束广禹干脆地说。“你不会请我一个人,我知道还有他们俩。”
土鳖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请过他呀?但他很快便从愣怔中醒悟——束广禹太聪明了!如此一来,不但解除了宋春东、康奉顺的尴尬,更给自己的“失足”找到充分的理由。便也顺茬儿接上说:“我请你们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一年了,给我指指方向,避免走弯路,走邪路……”
“栗林生你别给我们上眼药,我知道你水平比我高。”束广禹豁达地摆摆手,豁达地说。“今天什么也不说,大过年的,就说过年的话。”转而又对宋春东说:“春东,这伙人数你小,倒茶!”那口气,俨然上级指使下级。
宋春东刚说“好唻”,茶壶已被康奉顺抢在手里,说:“过年了,没大小,当叔的也给你们服服务。”土鳖去夺康奉顺手里的茶壶,被康奉顺用另一只手挡开去。“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一支愚蠢的军队。你知识水平最高,还能叫你侍候我们?”
土鳖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康奉顺你这么说可不就是把我往泥巴坑里推?”
康奉顺笑着说:“怎么说我推?要说推,也是束广禹,是他说你水平最高的。”
束广禹也笑得弥勒佛似的。说:“有长进呀,康奉顺也学会推卸责任了!”
康奉顺正想反击束广禹什么,却忽然指着院里说:“瞧,展勇海也来了!”
展勇海不光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包,见土鳖娘迎上说话,便把小包包递给土鳖娘说:“婶子,俺娘叫我给你拿来一块豆腐。”
土鳖娘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把展勇海往堂屋里让:“快进屋吧,广禹兄弟、春东兄弟和奉顺兄弟都在屋里呢。”
“束广禹?宋春东?”展勇海吃惊地重复着说。“他们也……?”
展勇海的到来似乎让束广禹分外高兴,不但起立让座,还亲自给展勇海倒了一杯茶,眉飞色舞地说:“好好好,今天能在这里相聚,非常好,特别好,一千个好,一万个好,毛主席要我们团结革命的大多数,栗林生当然就是革命的大多数之一。我们不仅要团结他,还要向他学习,学习他像雷锋同志那样刻苦学习的钉子精神,学习他……”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就惭愧死了。”土鳖连连摆手。此种环境、此种形势下,大家的到来让他特别高兴、特别兴奋,但束广禹的过度褒扬却让他感到惶恐不安,甚至又一次想起了“熊的服务”,尽管束广禹是那么的高兴,那么的眉飞色舞。
康奉顺说:“栗林生,么叫惭愧死了?束广禹说的是实话,咱马鞍庄还有谁比你看的书多?你这是拽着胡子过河——谦虚过渡(度)。”
康奉顺的话显然惹起束广禹的不高兴,且立刻板起脸说:“谦虚过度就是骄傲!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一定要牢记,永远记心里。”
宋春东表态似的说:“我们一定永远牢记!”
展勇海也附和说:“我们一定永远牢记,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康奉顺却大声唱起了《读毛主席的书》: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
千遍那个万遍哟下功夫,
深刻的道理我细细领会,
只觉得我心眼儿里头热乎乎……”
展勇海明白了,康奉顺的“以唱代说”是要打破屋里的尴尬,是将温润、抒情的革命歌曲替代生硬、干涩的政治语言。便给土鳖使个眼色,两个人也大声加入,由康奉顺的独唱变成三个人的小合唱:
“哎,一把钥匙打开了千把锁呀,
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呀,
毛主席的雨露滋养了我呀哇,
我干起那革命劲头儿足!
一字字呀一行行,
一边那个读来一边想,
革命的真理金光闪,
句句话说在我的心坎儿上。
哎,好像那一把钥匙打开了千把锁呀,
心里升起了红太阳啊,
毛泽东思想武装了我呀,
我牢牢握紧手中抢。”
由于回家以来土鳖心里从来没有过舒展,由于康奉顺和展勇海两三个月没有跟土鳖在一起说笑唱歌,三个人唱得很投入,很有激情,以至最后那句高八度的重复将杯里的茶水也震得荡起浅浅的波纹,唯独都没有注意到束广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曲唱罢,束广禹说,村里还有事,我得去一下。
宋春东见束广禹要走也说,我也去挖井的工地上看看。
束广禹便指示他说,他们,下午,明天都别干了,过年了,叫他们也歇两天。
宋春东这才明白束广禹为什么叫“他们”去挖井,原来他也想趁土鳖爷爷不在的时候过来给土鳖“拜年”!
两个人要走,康奉顺和展勇海当然也得走。
快到大门那儿,原本走在前边的束广禹忽然慢下来落在后边,悄悄塞给土鳖一个纸条。
返回院里,爹娘、二婶一起惶惶地问土鳖:“他们到底来干么?”
土鳖知道,他们吓破了胆,马鞍庄的“文革”头面人物突然“莅临寒舍”,怎能不让他们惶惶然?便笑着说:“来拜年的。”
二婶尤其惊慌,也尤其不敢相信:“拜年?他们来,给你?拜年?”
为了让二婶放心,土鳖笑得更灿烂:“不光给我,不也给你拜年了吗?”
二婶还是不放心:“那他们咋还唱歌?”
土鳖觉着好笑:“婶子,你真是,他们高兴啊,不高兴能唱歌吗”
二婶摇摇头,下意识地擦擦额头,土鳖这才发现二审的额上果然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但却更加纳闷:“婶子,不就唱个歌吗,也值当你这么害怕?”
二婶说:“哪回开批斗会都是先念语录先唱歌,念完了唱完了就斗……”
娘说;“你没在家,知不道,你婶婶哪回回来里边儿的褂子都叫冷汗溻透了,牙巴骨打得‘得得’的。”
土鳖激灵灵打个寒战,说:“哦,是这样啊。”忽然想起束广禹刚才悄悄塞给他的纸条,匆匆展开来看:你的日记写得很有水平,但也很容易被人上纲上线,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你放心,我把它烧了。
爹好像看出了土鳖脸上那异乎寻常的欣喜,瞅着儿子手里的纸条问:“嘛事儿?”
土鳖像是搬掉了压在心头的巨大包袱,喜滋滋地说:“束广禹良心发现了!”一边说一边把纸条递给爹。
爹接过纸条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啥时候的事儿?”
土鳖说:“就是抄家那天。”
爹恨不得要抽土鳖的嘴巴,瞪着眼问:“怎么不给我说?”
土鳖笑着说:“爹,就你那胆量,还给你说?”
“你就是去坐劳改也得叫我和你娘心里有个数呀!”爹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了。
娘慌了:“么事儿?么事儿?恁爷儿俩到底说的么事儿?”
土鳖笑着说过去了,过去了。土鳖爹也眼里飘着泪花笑着说过去了,过去了!
娘和二婶一齐拉住土鳖的手,一齐说:“土鳖,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儿。”
土鳖就瞅着爹笑:“爹,怎么样?真叫你和娘知道,这个家还能有今天?”
爹不回答儿子的话,却对土鳖娘说:“包饺子!包饺子!今儿包饺子!”
中午收工回来,二叔跟二婶说下午不去干活了,可以在家过年了。二婶说,俺早就知道,俺还知道要不是土鳖,你们还得去大口井干义务。二叔听了二婶的转述,立刻过来问土鳖。土鳖说,别听俺婶婶的,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心里却说,不是因为我,束广禹兴许就不会叫你们去挖大井呢!但二叔还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侄子暗暗自豪;爷爷听说了,也跟二叔一样的暗暗自豪。
不过,对于束广禹的“法外开恩”,土鳖却一直苦苦找不到答案。因为他知道,对他的嫉妒是束广禹难以移挪的心病,对他的打压是束广禹的一贯方针。可为什么在手握足可让他坐牢的“罪证”的时候,却偏偏放了他一马?
是束广禹觉着“嫉妒”不足以让一个人去死?还是他的良心没有彻底泯灭?
人啊,真是世界上最最复杂的动物!
不管怎样,这个年成了土鳖二十二年人生旅途上最为难忘的一个年!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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