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 脚
彭 彬

2007年五月份,我参加完在湖南张家界召开的港口货主座谈会,顺道回老家湖北随州看望母亲。那年母亲78岁,父亲已于前一年去世了。
母亲年轻时一直是村里有名的铁姑娘,总是拿妇女中的最高工分,也以贤惠善良著名,从来不与外人红脸,家里的大小事都是父亲做主,母亲总是和稀泥扮演和事佬的角色。母亲不识字,听不懂普通话,害得我每次带济南的媳妇回家,都要做翻译。但母亲很聪明,教了我许多大白话、歇后语等,能把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说是解放后扫文盲时在村里仓库里学会的,背不熟不让回家吃饭。母亲还常跟父亲赌气说,过去家里太穷没上学,如像父亲一样读几年私塾,可能比父亲更能干。
父亲去世后,母亲住在离二哥家不足30米远的一件瓦房里,雇了一位中年保姆照料母亲的起居。由于年轻时太过辛苦,年老后得了不好根治的内风湿病和慢性支气管炎,怕风怕冷怕湿,即使炎热的夏天也要穿一层薄棉袄,一到冬天支气管炎就犯,演变成哮喘病。母亲的身体不好,是我最大的心病。由于担心水土不服、言语不通,母亲直到去世都没到我济南的小家看看,给我留下终生的遗憾。
这次回家,我给母亲带回好几两冬虫夏草,听说这玩意对肺有好处,是我专门托朋友从尼泊尔捎回的。我撒谎说不值钱,让母亲放心吃,母亲很心慰,夸我心细,又说以后不要乱花钱,老毛病治不好。另外我一直有个小小的心愿,这次回家给母亲洗次脚,实实在在花点力气尽点孝心。但很担心母亲不给我机会,在济南就听哥姐在电话里讲,父亲走后,母亲性情有了不小的变化,总爱直来直去不留情面地指出别人的毛病。
母亲是四十岁才生了我,我是她最喜欢的老幺,吃奶吃到五岁上学为止,其实后期已没奶水了,只是习惯撒娇罢了。从初中开始,我就开始住校,一周回家一次;高中是半年回家两次、大学是半年回家一次,毕业来济南后基本上是一年回家一次。这让我有了很强的独立生活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即使决定去济南工作,这样的终生大事,也没有与父母商量。没有依赖、就少了一份亲近,所以我每次回家就拿起母亲的手来回磨蹭,体会那明显变形的手指、厚厚的老茧和那有点僵硬的带着酱紫色的手掌,想努力找回小时候的亲近感,找回趴在母亲后背吃奶的撒娇味道。
母亲告诉我,她运气好,本来正裹脚着,赶上解放队伍来的早,又放脚了,所以少受不少罪,并为新社会准备了一个好劳力。老妈的脚四十码,是名副其实的大脚,年轻时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掷地有声。
一天晚上,镇长和村支书请我吃饭,饭局进行到尾声,镇长提议打麻将,这是我老家最流行的夜生活方式。但我在山东一直没学会,镇长又提议到市区足浴或唱歌,我灵机一动,顺便说出了我这次回家的愿望,希望在座的各位配合我一下。吃饭的地方离母亲家不远,我们一群人兴冲冲地走到母亲家,院子里的邻居闻信也来了不少,家里挤满了人。
“妈,我要给您洗次脚!”。我带着酒意,兴奋地大声嚷着,心里非常忐忑,担心被母亲一口回绝。
“好呀,让我幺儿子给我洗一次,大英端盆热水来”!大英是保姆的名字,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可能是人太多,还有不少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母亲实在不好驳回我的请求。
母亲很自豪地坐上竹编的太师椅上,保姆端来一大盆热水,我替母亲脱了袜子,试了试水温刚好,把她的双脚泡在热水里。这是个很有历史的脚盆,从我有记忆起在家里就有,直径一米多,壁很厚重量很沉的灰红塑胶盆。小时候母亲就是用这个盆给我洗澡,让我站在盆中间,我还经常边洗澡边闹,溅到母亲一身水,她在我光腚上一巴掌我才能老实下来。
泡了一会,我蹲下来开始认真地为母亲洗脚,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端详、抚摸她的脚。这双曾经茁壮有力挑着一百多斤担子走几十里山路的大脚,明显老了,跟那双老手一样的老了,明显变形、有点僵硬、厚厚的老茧、带着酱紫色。我慢慢地揉着、搓着、捏着,虽然热水已泡了一段时间,但明显感到自己的无力,骨头既硬又脆、肌肉没有半点弹性太干了,跟我们年轻人的脚完全不一样,我差点把眼泪掉到脚盆里......。正是这双脚和那双手的幸苦操劳,养大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满屋子的人都很安静,默默地看着我们,好像在欣赏某种风景。只是站在前排的邻居大嫂,不由自主地对她身旁的儿子讲,你以后要好好向你彭叔叔学习 ,好好孝顺父母。
随着城镇化、市场化,在乡村的民风也受到严重的影响,对金钱利益看得太重,把亲情友情反而看淡了,年轻人的孝心明显退化了。以前每次回家父母总跟我唠叨,谁谁的儿女太不孝了,并因我们兄弟姐妹的孝顺如何在家乡扬眉吐气的,他们说得自豪,我听得也是得意。但也很惭愧,我为父母的付出,比起他们的奉献,差的太远了!
脚洗完了,我帮母亲擦完脚,穿好鞋。她又陪我一起送镇长和村支书一行。我说要陪母亲,抱歉不能去市区潇洒了。邻居们舍不得散开,又聊了会家常才走。母亲困了,想上床睡觉了。
这次回家,收获很大,没留遗憾。趁母亲在,以后要多回家,多尽孝心。
母亲在,家就在!
彭彬写于2017年母亲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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