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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维: 裘 豆 豉
(蜀州笔记之十三)
向荣街上,有许多坐地商贩,裘豆豉就是其中一家。裘豆豉住在段家巷子隔壁,临街有两间铺面,专门卖豆豉。屋檐下挂一幌子,上书:老字号 裘记豆豉。
裘豆豉做豆豉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传到他手头,已经是第五代了。裘豆豉做的豆豉,在小城算是一绝,可与誉贯川西的怀远豆腐帘子冻糕叶耳粑三绝小吃齐名。豆豉,小城人的最爱,是一道挥之不去的佐餐小菜。
裘豆豉,是个绰号。这个向荣街姓裘的人,名成文,叫裘成文。小城人非常有幽默、有趣,根据某人从事的某行当就叫他某某某。比如:卖板鸭的叫某板鸭,卖搭搭面叫某搭搭面,开案桌卖肉的叫某屠户,做技术活的叫某什么什么匠。小城人把裘成文叫成裘豆豉,就是这个道理。裘豆豉是个跛子,他这个跛子,不是天生的,是被枪子打的。
解放那年,小城头号土匪头子李大麻子,自封司令,短时间内,纠结了大邑、邛崃、双流、新津等几个县上万土匪,把小城围得水泄不通,并口出狂言,三天之内拿下小城。那段时间,小城实行严格禁令,城内城外、大街小巷,冷冷清清的,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子。实际上解放军和武工队,荷枪实弹,静静地埋伏在城墙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任何一个可疑目标。当时传言,南下解放军个个都是天兵天将,枪法十分了得,有百步穿杨的本事,指鼻子打鼻子,指眼睛打眼睛。
那候,裘豆豉的几个“毛桃子伙伴”,避战祸藏在他家。有人出馊主意,哪个敢把身子露出门去,哪个就是赢家,赌资一条哈德门香烟。裘豆豉年轻不谙事,他根本不相信,要赌一盘。其中有人劝他别赌,没必要拿命开玩笑。裘豆鼓不听,脑壳一甩,硬是要赌一把。不过,他还真有些后悔,万一当真了咋办呢?他脑壳还算灵光,他先用一根木棍挑一顶瓜皮帽,慢慢伸出门去试一下。不料,叭声!瓜皮帽被一颗子弹打飞。裘豆豉见状,惊出一身冷汗,他马上打退堂鼓,不赌了。伙伴讪笑他,说话不算话,连婆娘都不如,干脆屙泡尿淹死算毬!裘豆豉心一横、脚一跺,大声说,老……子……怕个毛毬!说罢,他将右腿慢慢伸出门去。谁知,他刚刚把腿伸出去,叭叭!城墙上又打了两枪,这两枪飞子,端端正正击中他的膝盖。裘豆豉大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几个伙伴吓坏了,赶忙把他抬到常太医屋头。常大医苦笑一下说,浑毬!然后,给他打了麻药,做了手术,取出子弹头。半年后,裘豆豉的右腿才渐渐地好转,但是,他彻底报废了,成了跛子。
那场保卫战,打得很惨烈。一个连的解放军和几十人的武工队,居然击溃了上万土匪的进攻,并且活捉了土匪司令李大麻子。但是,解放军和武工队员,也牺牲了不少人,他们全部都埋在城郊烈士墓园里,被政府追任为烈士。每年清明时节,小城有许多机关单位工作人员、中小学校的老师学生,要去扫墓,祭奠他们的英灵。
裘豆豉成了跛子,婚事受到很大影响,他三十岁上还是单身汉。他母亲找好媒婆说亲,媒婆起码介绍十多个姑娘。但是,女方看裘豆豉那个样儿,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人。裘豆豉母亲临走之前,紧紧拉着裘豆豉的手,嘴里咕噜咕噜,眼睛就是闭不上。隔壁欧二嫂知道她心思,就说,老姐子啊!你放心不下成文的婚事呀?这个……我给他说一门亲事,保管能成,你……你就放心走吧!母亲听欧二嫂一说,才慢慢地松开裘豆豉的手,眼闭口闭,安祥地走了。
后来,欧二嫂没有食言,把自己亲侄女,介绍给裘豆豉。殴二嫂侄女姓刘,叫刘群芬,高挑个,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有些胖,模样还算可以,就是脸上有些麻子窝,住在离向荣街不远的刘家碾。开初,裘豆豉整死不同意,嫌人家姑娘是麻子。欧二嫂把裘豆豉吼了一顿,嗨!龟儿裘豆豉,你长得好看嗦?你跛起个脚脚儿,哪个嫁给你?她是我的亲侄女,麻子咋呢?要不是你有个手艺,她还不一定看不上你。裘豆豉想了想,是那个道理,姑娘尽管是麻子,但零件不残缺,他默认了。刘群芬虽然长得不漂亮,但非常能干,贤惠、仁慈、勤俭,把家打理得顺顺溜溜的。
几年工夫,刘群芬为裘豆豉生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按道理,裘豆豉俩口子条件一般,后代不说是歪瓜裂枣吧,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料,两个女儿一点也不像他们,长得十分鲜艳、十分漂亮。姐妹俩人长大成人后,都在小城机关单位上班,并且嫁了好人家。大女婿是一个部的副部长,二女婿是一个局的办公室主任,两个女婿踏实本份,都没有过场,对裘豆豉俩口子非常孝顺。
裘豆豉爱吃酒,两个女婿也喜欢酒。每个周末,两个女婿在屈老五的腌卤制品摊上,宰一只板鸭,还有卤猪尾巴、猪蹄子、猪肠子等之类的下酒菜,拿回来,陪裘豆豉吃酒。他的婆娘烧个竹荪粉丝汤、蒜苗烩豆豉,一并摆上桌。裘豆豉端起酒杯,就要唠叨几句,你们年轻人啊!都是在党人员,而且在政府里面为官,你们啊!一定要清政廉洁,不要枉生贪念,要时时刻刻把小老百姓放在心上,不要做亏心事,要努力工作哈……
幺儿裘长明,在小城汽车配件厂上班,是个车间主任,娶了竹林茶园老板丁毛铁的老婆的妹子甘萍当老婆,甘萍是乡下人,闲着,没有上班。裘豆豉就把做豆豉的绝活儿传给了媳妇甘萍。甘萍成了裘豆豉的嫡系传人。
每天鸡叫头遍,裘豆豉就要去叫醒裘长明俩口子。
裘长明俩口子睡意正浓,惊醒后,朦朦胧胧答应,就是不起来。裘豆豉站在门口,不见动静,使劲擂门。
裘长明钻出被窝,揉着眼睛说,老汉儿!天还早,吵啥子嘛?说罢,又钻进被窝。裘豆豉又打门说,小子!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起来啰!
小俩口没法,只好起床,嘴里嘟嘟囔囔的,但不敢发气。甘萍把灶火生燃,裘长明把头天浸泡在大缸里的黄豆,沥出来,倒进大铁锅里面,用猛火把水烧开,然后改文火焖煮。收拾停当,天色尚早。小俩口相互拥着,又钻进被窝,睡回笼瞌睡去了。
早饭后,裘长明上班走了。甘萍便开始做豆鼓了。裘豆豉给甘萍打下手。
裘家的豆豉是这样做的:
先把煮熟的黄豆,从铁锅里舀出来,装在稀眼桥筛里,沥干,凉冷,然后倒在大木盆里,加上秘制香料,再加生姜米子、少许的海椒面、花椒面、精盐、面酱,拌和均匀,焖上一个小时。然后,把拌和好的黄豆,搓捏成鸡蛋大小,搁在烤炉的烤笆上,用湿麻袋盖得严严实实。烤炉,用青砖砌成,齐膝盖高,四四方方,边上砌有排烟道。烤炉上的烤笆,是用细铁丝编织而成的,很密。烤笆下面的炉膛,用香草、山奈、八角、香果等,拌和锯末子作熏料。用哑火,慢慢地熏烤笆上鸡蛋大小的豆鼓。直至烤成金黄色,豆豉即成。
川菜中,好些菜品都离不开豆豉调味。比如:烩锅肉、扣肉、蒸肉、蒸排骨、豆豉鱼等,如果离了豆豉,不鲜,不香,失去一种特殊味道。豆豉,还可用蒜苗或韭菜或者渣渣肉炒,味道极鲜,也是最佳的下饭小菜。
每天,甘萍只做五十斤豆子,每斤豆子做十个豆豉,一共做五百个豆豉。每个豆豉一块钱,算下来有五百多元的毛利,除去成本,每天净收入有二百多元。
小城菜贩子要去批发豆豉,一般要提前预定,而且要早去。如果没有预定,去迟了,就没有豆豉了。
抵近中午,裘长明下班了。裘豆豉的老婆刘群芬,早就把饭菜做好了。等人到齐后,摆上餐桌,叫他们吃饭。菜,荤素搭配合适,一般四菜一汤,少不了有一道蒜苗烩豆豉。刘群芬晓得裘豆豉有个臭习惯,菜一上桌,要吃二两酒,她用二两的玻璃杯,在酒坛中打一杯自泡的人参枸杞酒,双手端起,摆在裘豆豉面前。裘豆豉一拱手,用川戏唱腔说,啊呀呀!有劳娘子了,娘子辛苦了,小生这厢有礼了!刘群芬抿嘴一笑,用筷子轻轻敲裘豆豉脑门说,几大十岁的人了,酸不溜秋的,醋酸都要挨当打,吃饭!吃酒!裘长明捂着脸窃笑。甘萍则捧腹大笑。
吃完饭,残桌由刘群芬收拾。裘长明在铺子门口,摆把躺椅,躺在上面,小憇。甘萍把五十斤豆子倒进大缸,灌上水,浸泡着,然后到麻将馆打麻将去了。
裘豆豉二两酒下肚,脸红,耳红,脖子红,精神颇佳。他嘴里哼着川戏,一瘸一拐到竹林茶园去,找常太医喝茶、下象棋。
作者简介:
江维,四川崇州人,汉族,上世纪五十年生。1974年下乡当知青,1976年在天津警备区服役,后供职于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现已退休。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员,文学与艺术文学院院士,《文学与艺术》签约作家,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从1980年开始创作,在《中国文艺》《滇池》《文苑》《羌族文学》《传奇故事》《成都故事》《南方经济时报》《工人日报》《攀枝花文学》《雨花》等报刊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及小小说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得省市刊物奖。其中,中篇小说《世界不存在安静》获《女友》优秀奖。现正式出版《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