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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7、再会叫的狗也是狗
离家近两个月,其他人都回过家,有的甚至两次,土鳖却始终未回。
那天,趁跟前没人康奉恭板着脸说,林生,你得回趟家。土鳖说,我不想家。康奉恭板着的脸上立刻布满了怒意,说你不想家,你娘想你,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听话,回去一趟,也好叫你娘放心。
土鳖跟冷俊秋请假,冷俊秋立刻答应。康奉恭又再三嘱咐:快去快来,再过五天就是阳历年,食堂改善生活,一个人俩白面卷子,别耽误了。食堂在阳历年改善生活的消息,十几天来一直絮叨地挂在大家的嘴上,就连天天吃的地瓜面窝头也不知不觉地念叨上了白面卷子味道。土鳖说,您放心,耽误不了。
看到家乡的炊烟时,红晕晕的太阳正被西山牢牢地抓在头顶上方,像是尽力留住太阳,好为寒冷的冬天增加一点点温度。土鳖忐忑地走近村头,忽然发现被红晕晕阳光笼罩着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一手在额前搭着凉棚,一手紧紧归拢着单薄的棉衣。土鳖惊呆了:那是娘呀!
土鳖走近了娘,第一句话却是埋怨:“娘,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干嘛?”
娘笑了:“等你呀。”
土鳖也笑:“等我?您会掐还是会算?”
娘幸福地看着土鳖,幸福地笑着,幸福地说:“娘不会掐也不会算,可娘知道,你忘不了这个家,忘不了娘,你准回来。”
土鳖后悔了,后悔得眼泪也流下来了:娘天天在这里等他回家啊。
离家一个多月,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三个妹妹亲热的一声一声叫哥哥,像是从来没有过哥哥老天却忽然送来个哥哥;爹只说一声“回来了”便慈祥地端详着儿子看不够,就像重新捡了个儿子回来;二婶高兴地直埋怨,你个小土鳖,不想家了?忘了家了?二叔闷声闷气地说,土鳖想谁也不想我。爷爷也闷声闷气地说,还有我。土鳖知道二叔和爷爷的潜台词是什么。便说:这个家里的人我都想,一样想。
按理,想家的快要想死,盼归的快要盼死,理应会有说不尽的话,道不尽的思念。可放下饭碗,点上油灯,除却问了不知多少遍的“你在那里当真挺好”和“家里也都平安”之外,几乎无话可说。
三个妹妹睡下之后,娘说:“孩子,你幸亏了去出夫。”
“还是你有眼光。”爹也说。但想想,又说:“在家也没事儿,明儿就回去吧。”
娘也说:“就是就是,看见你就放心了,明儿麻溜地回去。”
土鳖又流泪了。心说,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没想到儿在眼前母更忧呀!便说,行,看家里都好,放心了,明儿就回去。
没想到,第二天刚开大门,巩大奶奶就颠着小脚跑来了。猛个丁看见土鳖,惊慌地说:“你个小王八羔子怎么也在家?”
土鳖说:“夜儿回来的。奶奶,你好吧?”
“走,快跟俺走!”巩大奶奶不由分说,拉上土鳖就走。快到大门口又独自返回去跟土鳖娘说:“土鳖他娘,今儿要来抄家,该藏的藏,该烧的烧,别给那些王八操的留下小辫子拽!”说完,返身拉着土鳖就跑,做贼似的。
一进门,土鳖发现宋春东也在。两个人同时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土鳖吃惊的是宋春东身为文革小组副组长不该此时出现在此地,宋春东吃惊的是不该此时此地出现的土鳖居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两个人尴尬地笑笑,还是宋春东的话抢在前头:“你怎么回来了,这时候?”
土鳖虽然对宋春东有好感,但文革副组长的身份不由他不防备:“马鞍庄是我的家,难道我不能回我的家?”
宋春东摇摇头,苦笑说:“栗林生,别这么看我,我是说回家也得看准时机。”
“防备”的结果是土鳖把宋春东地埋怨误读为“教训”,语气便有些难听:“回自己的家还要看皇历?”
“小土鳖!”巩大奶奶生气地喝止土鳖。“你知道春东早巴早的过来干啥?今儿要抄四类分子的家,他是跑来叫俺给你爹你娘送信儿的。”
“真的?”土鳖的脑袋“嗡”的一下,似乎要炸。“这是真的?”
宋春东说:“束广禹昨天晚上突然宣布,今天要来个突然袭击。”
土鳖急惶惶地说:“我得回家。”
宋春东又急忙拉住土鳖的手:“不行,要叫那些愣头青看见,没你的好!”
土鳖坚决而执拗地说:“没好也得回去,叫他们抓住小辫子,更糟!”
土鳖不能不坚决,不能不执拗,因为昨天刚带回来几米长的导火线。导火线是开山炸石“偷工减料”省下的,为的是将缠在导火线外层的棉线拆下来用作缝衣裳、纳袜垫。土鳖怕事,不肯拿,可冷俊秋再三往他的兜里塞,说大家都是一样的艰窘日子,拿回去纳几双袜垫子也好。没想到竟然碰上抄家。土鳖十分清楚导火线的严重性,要是抄出来,一定会追问与导火线紧密相关的雷管、炸药;虽然挖地三尺也搜不出雷管、炸药,但却肯定会造就一个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冤案!
土鳖返回家中,不顾惶惶不知所措的家里人,叫上三个妹妹,一同钻进灶屋。他仔细计算过,三个妹妹手脚麻利,把几米长导火线上的棉线拆下来不过十分钟,如果用菜刀把导火线斩为三截,三个妹妹各自为战绝对不超过五分钟。
果然,等把棉线拆下来将导火线塞进锅底焚烧殆尽,再返回巩大奶奶家的时候,老挂钟才过去不到十分钟。巩大奶奶做好饭之后一直站在门口等土鳖回来。一进门便说:“土鳖,快陪春东这个狼日的吃饭,肏囊饱了还得满庄院儿里使坏去!”
巩大奶奶的脾气全村人都知道,如果满嘴客气话,肯定视你为外人,但对她眼里的自己人却张口就骂,骂的越凶,跟你越亲。所以,宋春东听了巩大奶奶的臭骂如同得了最高奖赏,笑得满面春风。嘱咐土鳖说:“栗林生,你今儿哪里也不能去,就在这里躲着,万一有啥事儿我就来这里找你。”
宋春东匆匆吃下一个煎饼又喝下一碗粥,说声“我得赶紧走”便匆匆离去。没过多久便听震天的锣鼓声在学校那边响起。土鳖估计:抄家行动开始了!
抄家是从庄北头老董家唯一一家富农开始,抄到土鳖家时天已近晌。巩大奶奶进进出出给土鳖报平安,一会儿说,没事儿,这些王八操的倒还安稳;一会儿说,老董家那骚X妮子真不要脸,黑夜浪不够白天还接着浪;一会儿又说,小愚蛋真贼,抄家明明是他撮弄的,可偏偏见不着他的面儿。大概看土鳖老是耷拉着脸,巩大奶奶拿个镜子送到土鳖面前,小土鳖,看看你个王八羔子耷拉个脸多难看?你给俺记着,过日子就像照镜子,你哭它就哭,你笑它就笑,成天耷拉个脸,日子还怎么过?
抄家的队伍持续到后晌。土鳖回家一看,乱七八糟摆满了院子。
娘气得浑身发抖,看见土鳖嘴唇也发抖:“那个王八羔子也来了!”土鳖问谁?娘的嘴唇抖颤着说:“祥……云!”
土鳖想想,娘也该生气;可再想想,老子天天挨斗,祥云不“积极表现”又当如何?便改口问娘:“没少东西吧?”
娘说:“少了我那件出门穿的褂子,还少了你那个国呢裤。”
土鳖安慰娘说:“褂子没了咱慢慢再置。我那个裤早就该扔了,它骗的人忒多了。”土鳖那件黑色国呢裤已经做了四年,的确是“出门穿”的,不但伴随他相看过陈杏花、周晓芸,还多次借与别人去相亲,且成就了几桩姻缘。土鳖几次跟娘说,这哪是裤子?简直就是个骗子!
娘却说:“什么骗不骗的?搂到筐里是柴禾,剜到篮里就是菜。有它,俺还有个念想,有个盼头;没了它,可不就断了俺的念想?”说着落泪了。看来,她还真不是心疼那条裤子,而是为断了的念想和盼头伤心。
倒是爹更清楚儿子的最爱,痛惜地说:“土鳖,你那些书,都没了。”
“啊?”土鳖跑进堂屋一看,从去谭城读书就一直陪伴他的那个“书箱”底儿朝天扣着,撕碎的书和乱七八糟的破纸片凌乱一地,除窗台上搁放着鲁迅先生的《呐喊》、《而已记》和《阿Q正传》之外,那从牙缝里省下钱来购买的六七十本书全都不翼而飞!它们中间,多的陪伴他十几年,少的陪伴了他三两年,居然一下就给“革”走了!
忽然,他想到了更严重的——日记本——整整四本记录着他这些年生活轨迹和思想轨迹的日记本!他心急火燎地反复翻找,连炕席下,连炕席下的铺草里也翻遍了,还是没有。他真正心慌了,不,应该是真正害怕了。日记本上虽然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动言论,但如果把那些坦白直露的心声上纲上线,肯定会比那个将“席”写成“度”的赵光喜,比那个比赛“投准儿”往毛主席画像上甩泥巴的牛传坤要严重得多!但他不敢跟爹说,更不敢给娘说,他怕把他们吓瘫了。
没想到,巩大奶奶又来了,而且扯着土鳖就走。说:“走,奶奶跟你有话说!”
土鳖一边往后撤身子一边说:“奶奶,我得在家陪陪娘……”
“陪你娘回来也不晚!”巩大奶奶拉着土鳖就走,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
从土鳖家到巩大奶奶家原本不远,而且是直道,可这回巩大奶奶却硬是拉着他从张家胡同绕。其实,说张家胡同是高抬。所谓“张家胡同”,是因为张家的两间草屋恰恰盖在街角,从而多出来一小段赘瘤似的“闲街”,除特殊情况,少有人过。也恰恰因为“少有人过”,这里便成了寒冬腊月里老人晒太阳的福地。不过,土鳖听人说今年例外,因为闹“文革”,儿孙怕老人言多有失,宁可让他们盖破被子轧炕头,也不让他们来这里招是非。
拐过墙角,土鳖发现北墙根的凹陷处倚墙坐着一位老头,破棉鞋油渍麻花,破棉裤上不少地方露着黑乎乎的棉絮,一根草绳将破棉袄扎得紧紧的,两手插在被鼻涕、饭渍裱糊得油光发亮的袖筒里,满清时的细长辫子盘在头上,笑眯眯地看着所有每一个走过他身旁的人。土鳖知道他聋,打雷也听不见,走过他面前时没有叫“张爷爷”,而只是谦恭地点点头,笑一笑。张爷爷也谦恭地点点头,慈祥地笑一笑,那种从容,那种淡定,让土鳖吃惊,更让土鳖羡慕。巩大奶奶当然也知道张爷爷是打雷也听不见的聋子,但她走近张爷爷时,却亲热地冲他招招手、张张嘴,张爷爷立刻热情地回说:“挺好,挺好,他嫂子也好啊?”那份认真,那份热情,那份受宠若惊的感激,不仅让土鳖吃惊,而且感动。
土鳖说:“奶奶,你真好,他明明听不见,你还要跟他说话。”
巩大奶奶说:“就为着他听不见俺才跟他说话。”
土鳖不解:“为啥?”
巩大奶奶说:“不为啥,就为他是个聋子,就为他光琢磨这个世道好,就为他光琢磨这个世道上的人对他好,没坏心,没邪心,更没害人的心。”
土鳖明白了,巩大奶奶是告诉他:世道人心没变,明白人都在肚子里揣着呢!
巩大奶奶知道土鳖不傻,但却依然谆谆告诫:“小土鳖,人这一辈子长着哩,别在乎一时半会儿的喜恼不同,别在乎一时半会儿的风头高低。你别看街上那些狗成天拨浪着尾巴瞅着主人巴儿巴儿地咬(叫),怪灵精的,可它再会拨浪尾巴,再灵精,再会咬,也是一条狗。人啊,得活个志气。人有叫人踩脚底的时候,可刚刚的志气没法叫人踩脚底下!”
土鳖说:“奶奶,你放心,我记下了。”
巩大奶奶大放宽心地长出一口气。说:“好了,回家陪你娘去吧。”
为了让爹娘开心,晚饭土鳖吃得特别“开心”。他觉着,那几本日记本一定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而今天的晚饭兴许就是在家吃的最后一次晚餐。所以,他一定要把美好的印象留给爹娘。
刚刚放下饭碗,康奉顺突然来了。
康奉顺急慌慌地说:“栗林生,你那些书和日记本,束广禹都呼啦起来了。”
“是吗?”土鳖不觉悚然一震。“他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我不知道,他把书和日记本呼啦起来我也是听宋春东说的。”康奉顺说。“宋春东叫我告诉你,特别是那些日记本,一定要有思想准备。”
土鳖悲观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是死是活由他去吧。”
爹紧张地问:“你在那上边写什么了?”
土鳖故作轻松地说:“没写什么。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娘不懂什么“欲加之罪”,但却从爷儿俩的脸上看到了不安与不祥。土鳖见娘吓成那模样,立刻 “轻轻松松”地说:“你放心,什么也没写。”
娘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这就好。爹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没写什么就好。”
康奉顺也长长吐出一口气,却说:“你回去叫奉恭大哥赶紧回来。”
土鳖心头一紧:“回来干嘛?”
康奉顺说:“不知道。民兵连长冷明德给我说的,回来干什么不知道。”
土鳖忽然记起吃白面卷子的事,便说:“过了阳历年就回来。”
“不行!”康奉顺不容置疑地说。“明儿一早你就走,叫他下午务必回来。”康奉顺似乎意识到自己就像下命令,转而解释说。“叫你一早走是宋春东说的。”
土鳖问,宋春东没说叫奉恭大爷回来的事?康奉顺摇摇头说:“一码归一码,宋春东让我告诉你少在家呆着,明儿一早就回去。民兵连长冷明德原本叫我去水利工地叫奉恭大哥,既然你要回去,我就省下这一趟。”
很明显,宋春东让康奉顺告诉土鳖“少在家呆着”是好意,是为着保护土鳖,而冷明德让康奉恭立马回来土鳖则认为是不祥之兆!
康奉顺走了,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皮日记本给土鳖,说这个本本没给拿走,兴许你还有用。日记本是周晓芸送的,土鳖把它随意丢在一边,没想到居然成了唯一的幸存。
看见日记本,土鳖居然又发了“獃”,找出半截铅笔,认认真真地记起日记:
人们总说,家是宁静的港湾;人们也一直将家作为宁静的港湾。
可是,当宁静的港湾也不再宁静的时候,家还是家吗?
家都不成其为家了,世界还成其为世界吗?
写毕,将日记本端在手里,反反复复地默读,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
爷爷害怕了。说小土鳖你这是干啥?土鳖意识到吓着爷爷了。忙说:没啥,我想把这个日记本烧掉。爷爷说,烧了多可惜?土鳖说,不烧,我就想写,写了就会惹祸!
土鳖真的找来一个大瓦盆,就着煤油灯那淡黄色的火苗儿,一页一页撕着点燃在瓦盆里,燃尽后和那些记忆一起统统倒进了猪圈。
从此,土鳖再也不记日记,无论苦痛与发达,统统不记。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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