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散文体纪传小说连载
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5、当了一回“红色特务”
束广禹“揭竿而起”,马鞍庄的“文革”搞得轰轰烈烈。宋春朴名誉上还挂着党支书,但大权已掌握在“文革小组”组长束广禹手里。
有一回,土鳖在半道与宋春朴相遇。宋春朴居然不叫“林生”而是亲热地唤他“小土鳖”。土鳖诧异地地问:“我是不是还得叫你表叔?”
宋春朴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不叫表叔叫啥?”
土鳖说:“你不怕有人说你跟地富反坏同流合污?”
宋春朴严肃地说:“林生,大人的事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
土鳖心里有了底,却又问:“叔,你说,我怎么才能管好自己?”
“好办。”宋春朴冷峻地说。“把翅膀子别起来,老老实实趴着。你是老母鸡,神仙也难把你送上天;你是千里驹,早早晚晚卧不住。”说完,走了。
土鳖耳边忽然响起“狗头军师”的话,“兄弟,向前看,一定要向前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仔细想想,虽然一个是知识渊博的大学老师,一个是没有文化的农村干部,可他们话中含义居然如此相似,如出一辙!
不过,有件小事让土鳖心里很是窝憋。那就是村里在各家迎门墙上砌了一方“宣传板”。他家“宣传板”上的“最高指示”是: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自由泛滥。
尽管土鳖努力“把翅膀子别起来,老老实实趴着”,他还是侦察到,其他“四类分子”家“宣传板”上的“最高指示”与普通人家别无二致,唯有他家的“最高指示”具有鲜明的针对性和坚定的斗争性,而且还是他极为熟悉的“束体”!
有几次碰到束广禹,他的“愤怒”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好在每次都被“狗头军师”和宋春朴的话拦在唇尖之内,而是在心里默念另外一段最高指示: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于是,土鳖在日记本上写下如是感慨:
对于一个天生被视为低人一等的人,人们可以接受他的任何毛病,可以同情他的不平等待遇,可以泛泛地夸他一千一万个好,但却不能接受一条,那就是怕他变得与大家一样平等,怕他得到一个可能发挥才能的空间!
而这种境况如果发生在始终妒嫉的发小、同学身上更可怕!最可怕!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所以,土鳖时刻叮嘱自己:忧郁的日子里最最需要镇静
宋春朴的“把翅膀子别起来,老老实实趴着”和普希金的“镇静”让土鳖在关键时候做出一个最最明智的选择。
三秋尚未结束,公社通知每个生产队抽两名民夫去田庄修水库。出过夫的都知道苦,报名会“糗”到十点多,就是没人吭声。生产队不大的办公室被几十杆烟枪喷吐得烟雾迷蒙,连那盏昏黄的马灯也快要窒息。土鳖站起来说:“我去!”
有人报名,队长徐玉玺应该高兴,但他却担心地说:“你?你娘能叫你去?”
土鳖的决心挺坚定:“你放心,你就再找另外一个吧。”
土鳖的话音刚落,康奉恭接上说:“别找了,我去。”
离家那天,娘把土鳖送到村头,恭恭敬敬地对康奉恭弯腰颔首说:“大哥,土鳖不懂事,有啥差错您多担待。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俺把土鳖托付给您了。”
康奉恭说:“俺爷儿俩在一堆儿你就放心吧。”
民夫带队冷俊秋说:“婶子放心,没人难为林生兄弟,兴许还要沾他的光呢!”
没想到冷俊秋的话还真说着了。
开始,界牌民工连用小车往坝身上运土。两大篓鲜土六百多斤,下坡时绷紧了神经“滋溜溜”跑,上坡时用吃奶的劲“吭哧吭哧”往前拱,狼窜狗撵一天下来,累得话也不愿说,往肚子里塞上俩地瓜面做的“胶皮窝头”,倒头便睡。
那天上工前,冷俊秋掏出一张理发票递给土鳖说,“指挥部发了理发票,你都快成长毛贼了,去理理吧。”土鳖说:“还是等下了工再去吧。”冷俊秋说:“兄弟你傻呀,你下工,人家也下工,你再去哪儿找那个婊子儿?”
理发室已有两个白净脸的在那儿等着。刚刚坐下,圆白净脸对长白净脸说:“听说了没?昨天张社长又挨斗了。”
长白净脸说:“张社长以为来这里就能脱开,没想到走到哪儿也是一个鸟样。”
圆白净脸深有感触地说:“说的也是,你看张社长,白天跑工地,晚上挨斗,还得考虑工地上缺这少那如何操兑,搁咱身上,早他娘撂挑子了!”
长白净脸又问:“欸,张社长叫你找开石工和护坡工的事儿有眉目了吗?”
圆白净脸叹口气说:“没呢,有技术的石匠师傅谁来这里出民夫?”
长白净脸叹口气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真难为张社长了。”
土鳖忽然想起康奉恭说过“要是咱们能接到石工活就好了,那活凭巧劲儿,有藏掖”的话。便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圆白脸:“同志,你是不是要找石匠师傅?”
圆白脸听了满脸客气地问:“莫非您是年轻的石匠师傅?”
土鳖摇摇头,认真地说:“我不是,但我认识一位石匠师傅。”
圆白脸喜出望外,急不可待地拉住土鳖的手:“你现在就领我去见他!”
土鳖犹豫一下,故意卖关子说:“不行,你要见他可以,但必须等我给他做好思想工作才行。他干了半辈子石匠,手艺特别好,但也干伤了心,洗手不干了,要他重出江湖,必须做好思想工作,一旦把饭做夹生,想翻盘可就难了。”
圆白脸虽然有点儿沮丧,但却更加有力地拉住土鳖的手:“同志,为了咱们这座水库早日建成,为了张社长,哦不对,为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请您务必做通他的工作,请您务必请他出山。”
如此一来,土鳖反而有点心慌,就算康奉恭说过,一个石匠能撑起这片天?话便说的有点儿犹豫:“这样吧,我先回去跟他老人家汇报汇报再说。”
圆白脸似乎对土鳖的犹豫产生怀疑,盯着土鳖问:“你怎么没红袖章?”
土鳖摸摸兜里出门时冷俊秋塞给他的那个红袖章,牛气地说:“当官儿的都是一个德行!都该一个个打倒!”说着,掏出红袖章在圆白脸面前晃晃。“知道为什么不戴吗?我怕吓着那些当官的,还有那些跟屁虫!”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一个革命队伍的人。”圆白脸立刻赔礼道歉。“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人不怕犯错误,就怕不改正错误。我犯了错误,但我一定认真改正错误。请您原谅我的冒犯,我向您认错,给您鞠躬……”说着,当真规规矩矩地给土鳖深深一躬,而且一定要让土鳖先理。
土鳖知道,圆白脸恭敬的不是他这个“革命同志”,而是他认识的石匠师傅。便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别以为我们下里巴人眼光短浅,我们也为工程着想,也为人民利益着想!明天,最晚后天,保证会有人去指挥部找你!”
圆白脸喜出望外,大声说:“谢谢,我姓邵,叫邵学仁!”
土鳖心说:小子,你还真得好好学学做人!
土鳖回到他们的土方坑,立刻向冷俊秋和康奉恭报告无意间听来的“情报”。康奉恭一叠声说“好好好”,冷俊秋则下令:“歇歇,都歇歇!”招呼大家聚拢到土方坑深处,轻声嘱咐大家:“不管哪里的领导来问谁是石匠师傅,就说奉恭大叔;要问除了奉恭大叔谁还会,一定要说都会点儿。”
“四拧筋”说:“俺可是一点儿也不会呀。”
“五弯弯”也说:“是呀是呀,俺连錾子、锤把都没摸过呢。”
“四拧筋”姓宋,跟宋春朴是本家,说话做事“轴”死人,马鞍庄人把这叫“拧筋”。其实,“四拧筋”排行老二,之所以叫他“四拧筋”,是乡人把他排在了“刁妻、逆子、不透气的烟袋”三大拧筋之后,号称“四大拧筋”。“五弯弯”姓董,说话做事总爱别扭着来,马鞍庄人把这叫“弯弯”。“五弯弯”行大,之所以叫他“五弯弯”是因为马鞍庄一带还有“四大弯弯”——“秤钩子、牛鼻系、辘轳把子、筲提系”,他便搭车排在其后成了“五大弯弯”。
冷俊秋知道,只要把这俩人唬住,其他人保准会老老实实跟着走,便黑着脸说:“恁俩傻呀,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带毛的猪?”
康奉恭也满怀信心地给大家鼓劲:“俊秋说得有理,没摸过錾子、锤把还没见人家摸过?俺不信石匠窝里长大的孩子甩不动锤子,扶不稳錾子!”
“四拧筋”忧心忡忡:“大叔,俺心里可是一点儿谱也没有。”
“五弯弯”更是双眉紧蹙:“是呀,是呀,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呀。”
“那好啊。”冷俊秋冷冷地说。“我们去开山凿石,恁俩在这里玩儿土方。”
“四拧筋”和“五弯弯”一听立刻慌了:“不行,不行,俺俩一个弯弯一个拧筋,要是一个弯弯起来,一个拧筋起来,那还不得天天干架呀!”
冷俊秋笑了说:“成天把你们累得跟孙子似的,还干架?拿鸡屁干呀!”
正说着,那个邵学仁来了,而且后面还跟着张社长。张社长大家都认识,因为在誓师大会上听他讲过话,当然,印象更深的是他那蓝制服棉袄的后背上经常糊着一张大字报,大字报脱落之后,蓝制服棉袄上的那层干浆糊则像一个灰不拉几的马甲,彰显着刺人眼球的滑稽。
土鳖知道邵学仁为何而来,便主动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邵学仁说:“不瞒你说,为了跟踪你,我连发也没有理……”
土鳖扭头跟冷俊秋、康奉恭会心的一笑,打趣说:“跟踪我?你是特务呀?”
邵学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笑着说:“谁叫你不告诉我是那个民兵连的。”
张社长憨憨地笑着说:“你这个特务也是红色的,红色特务。”
土鳖假装不认识,问邵学仁:“这位是……?”
邵学仁甚是讶异的看着土鳖:“你不认识?他就是我们的张社长呀!”
张社长径直走到康奉恭面前并紧紧拉住他的手:“老大哥,要是我没猜错,您就是那位石匠师傅了?”
有了思想准备的康奉恭并不吃惊却又假装吃惊:“社长,您这么大官儿,咋知道我干过两年石匠?会掐呀,还是会算呀?”
张社长倒也诚实,指着土鳖说:“我不会掐,也不会算,是他给你泄的密。”
土鳖“委屈”地说:“张社长,我什么时候泄的密?我连你的面也没见着啊!”
邵学仁急忙趋前解释说:“同志,是这样的。你既不告诉我大名,又不告诉我哪个民兵连,没办法,我只能偷偷跟踪到这儿,然后火速报告张社长。张社长立刻让我领着来这里找石匠师傅,而且一定要请石匠师傅担当重任。”
土鳖立刻笑着跟张社长说:“张社长,您这是亲顾茅庐呀!”
冷俊秋贼精,不管张社长怎么“雇毛驴”,只管旁敲侧击为康奉恭提身价:“张社长,您不知道,捉石如捉虎,大叔就是因为年纪大才撂下石匠手艺的。”
康奉恭顺势接上说:“是啊是啊,年纪大了,玩儿不动钢钎、油锤了。”
张社长在部队当过班长、排长、连长、副营长,转业后当过供销社主任、公社副社长,极有领导经验,觉着很难在这里当场定夺,便拉住康奉恭的手说:“老大哥,咱去指挥部里说话。”又问土鳖。“你们这里谁是负责人?”土鳖指指冷俊秋说,他是我们的排长。张社长就立刻以总指挥的身份给冷俊秋下达命令:“你,赶紧通知你们连长,和他一起到指挥部,开会!”
让冷俊秋通知界牌民兵连长开会再合适不过,两个人在去指挥部的路上就商量好了讨价还价的分寸与步骤,加上护坡任务已经严重滞误工程进度,指挥部当场作出决定:马鞍庄民兵排负责开山凿石,而其它从运送石料,到砌石护坡全部由界牌民兵连承担。另外,为了不让勇挑重担、敢挑重担的革命群众吃亏,指挥部决定,在原有补助的基础上再为每个额定护坡工作量增加二两粮食的补助。
从此,界牌的民夫不但不再狼窜狗撵地推小车,每天还增加一个窝头!
第一天领到多出的窝头时,冷俊秋高举着窝头,滋悠悠地说,张社长还说那个叫什么学人的是红色特务?瞎吹!栗林生才是给咱立下汗马功劳的红色特务!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