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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
作者/吴亚锋
三十岁上,我经历了一次血本无归的劫难。黄金的兴盛躁动了年轻的我。当时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在灵宝脍炙人口:遍地是黄金,单等有福人。我请阳平集上有名的张麻子替我算了一卦,麻子说我在而立之年有一笔横财,为了印证张麻子不是胡说八道,灵宝桥头旅社附近有著名的某半仙,据说半仙替大人物们占卜过前程,那人物后来就前程似锦。半仙没等我掏出钞票,亮了眯着的眼睛大惊小怪地惊呼了一气,他说我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富且贵,终将不可限量的财运亨通,我想我就是那有福人。
我掏出一摞子钱,大概百余元之多,彼时还没有百元大钞,也没有五十二十的票面。十元十张,很见丰厚。后来明白亮了张麻子和某半仙眼睛的,不是我的富贵样貌,是钱的光芒万丈。
血本无归债台高筑,日子没法过,我不愿见人,整天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成了生人,生人鄙夷到成了小人。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心里要自己振作,太过苍白无力的自我鼓舞,怎么也撑不起豪言壮语。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的日子,以后的日子还会给我怎样的打击。
越是没钱,债主跑得越勤。今天问过,明天再问,要钱不是目的,要命是想法,有钱人糟蹋没钱人,这是一种最有效最直接的快捷方式,也是最恶毒的快活,最能证明有钱是大爷的真理,有钱人乐此不疲。
一街两行的有钱人和没钱的人,每天翘首以盼我的债主光临。我在幸灾乐祸的四面楚歌中,被债主硬生生地生吞活剥,耳边响起震天价地麻将声,和那响彻街头的笑。
我倔强地活着,死皮狗脸。最渴望的是鼓励,哪怕一个善良的笑也足以教我感动。

黄皮是发小,他有一头简约的头发,玲玲珑珑稀疏有致。我这位发小念书不行,吃喝嫖赌却样样在行。张麻子曾经说黄皮终究潦倒,可是黄皮却凭本事开了矿,做了老板。就变本加厉的嫖啊賭啊!黄皮最有本事也最出彩的,是采摘了我们这里的一枝风吹十里香的老花儿,众多男人馋涎
欲滴的姐姐。黄皮不在乎他人感受,妻子不敢高声大气,怕下岗。忍气吞声地任由黄皮得寸进尺,后来干脆就沆瀣一气,每天晚上,夫妻们与频烦更换的姐姐们大被同眠逍遥快活。
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居然堂而皇之地做了村干部,成了人人敬仰的绅士。那年头绅士盛行,灵宝大地上生出了许多绅士,他们在乡村里镇街上充当着社会发展的中流砥柱作用,有的是官,更多的是从混混儿演变而成。他们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一个怪异的威风凛凛的形象,左右着周围任何人任何事的行为准则,不可一世,成为众多男人包括女人的崇拜偶像。
黄皮自认为自己到了绅士的高度,言语间渐渐流露出绅士风度,每到一处指手画脚,眉头紧锁,忽而开怀大笑,谈笑风生一派指点江山的领袖气魄。
自从生意失败,我几乎羞于见人,轻易不出门。那一天正是雨过天晴,我去菜地要干点活,出门碰到黄皮与翘首以盼等我债主登门的几位哥们儿,大家齐齐投来要我越发倒霉的渴望目光,黄皮一瞬间感觉到这正是表现自己威风的机会,走出人群向我吆喝道:嗨,上地里啊?然后就两腿岔开一前一后在地上闪开了鼓点,一颗进口烟卷在嘴里跑来跑去,样子颇为潇洒优雅。几个人轰然笑着,却说不出什么成句子的话。
我礼貌性地回应了一下,径直走自己的路。并没有停下来与他搭讪的想法。大家依然兴致勃勃地哄然笑着,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我想这大概是他们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光!
就在我将要走出他们视线,黄皮的一句话我听到了,真真切切如雷轰顶:看你小子能弄成个啥?我立时站住了,脑子空白了三秒或者五秒,转过身盯住黄皮,说了一句:我看你能狂几天?轰笑戛然而止,大伙儿都楞了,其时黄皮已经人五人六的当了干部,官衔至村委后补委员,主要工作就是带领大家声色犬马醉死梦生,有相当的群众基础。众多的人对其顶礼膜拜崇敬至极。
没有谁敢这么和黄皮说话,黄皮有绝对的导师权威,一言九鼎,说谁怎样谁便要怎样,你这倒霉蛋怎么敢嚣张到与绅士顶嘴?难道不清楚自己的状况么?不懂得尊重绅士么?我冷笑了一声:我祝你好运长久。又是哄然大笑,我不知道这些人笑什么?笑我的不开眼?还是黄皮的狂?
忽然想到一句诗:看你起高楼,看你宴宾客,看你楼房塌。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孔乙己,或者更像了阿贵,只是没有他们的超然与麻木,没有精神胜利后的喜悦,只是心在滴血的疼痛。

几年以后,我已走出低谷。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我开车从大湖山下来,车行至山口,看到大雨中隐约有两个人在风雨里艰难行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越来越大,我走到跟前看清楚是一男一女上山采药的夫妻,他们也看到我车速慢下来,挥手示意要带他们一段,那女人手里挥舞着一张看不清的钱,我那时在一个车队做司机,每次上山下山都能捎几个上山采药的人,或者进山找活干的民工,但我很少收他们钱,看着他们愁容满面的难,总是有感同身受的心酸。
走到跟前,我打开车门,那男人先自上来,然后伸手拉女人,他们坐好,女的说:车里真暖和。我转头冷冷地对他们说:下去!那一男一女一时没明白过来,女的说:师傅,我们多给你钱。下去!我加重了语气,男的掀掉头上的塑料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是黄皮。女的是他的妻子,也看清是我,就笑着说:亚锋爱说笑话儿。下去!我又重复了一遍。黄皮和媳妇儿确定我不是开玩笑,二话不说就下车,继续走进风雨里,我加了一脚油门,走了。
从反光镜里看到黄皮夫妻在风雨交加的黑暗里,越来越无助到最后看不见,我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是感到心里更加的痛。
我知道他早已破产,那些与他海誓山盟的姐姐们早已不知了踪影,只有妻子与他不离不弃,上山采药是最底层最无奈的生存方法,他们还有孩子,他们需要钱,孩子需要钱。我快活地想,黄皮总可以尝到我曾经的滋味。这种恶毒的念头,和天赐良机的报复,怎么没有一点快感呢?
我心疼他的孩子,而他对我曾经的侮辱产生的憎恨,丝毫没有减轻,相反这种痛与日俱增。
数十年后的前几天,在金水湖畔的长安路上,无意间又碰到他,他明显的老了,越发的苍老。胡子与头发连成一片,头顶越发稀疏。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看到我竟然停下了,笑着从口袋里摸出烟来递给我,我居然接了,并不点燃。他自己点着吸了,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贪婪。咳咳卡卡一阵,他说:前些天在打牌,几个人打听你,问我认识不认识你,你现在可以啊!我看过你的文章,你从小爱写,一直写。他自顾自地说,自顾自地吸烟,然后问我住哪里?孩子咋样?
他似乎早已忘了过去,言语神态里没有丝毫的记忆。我想问他过得怎样?想想还是住口了,我怕我开口有落井下石的口气,他看起来仍旧潦倒。忽然想起张麻子几十年前对他的定义,心里佩服起张麻子的道行了。灵宝桥头那位半仙总是不灵,因为他占卜过的大人物差不多都落魄了。
我支吾了他一气,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很高兴,眉飞色舞地对我说:有时间聊,我去见个朋友。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朋友,他要去见谁?那些与他曾沆瀣一气的豪杰们还在干嘛?他们是不是还能煮酒论英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看到他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艰难地蹬着自行车,我摇摇头走了。
我想忘了他,想卸下那个包袱。
金水湖的水,很蓝!

作者吴亚锋
灵宝阳平人。灵宝市作家协会会员。一个沉淀于生活不能自拔的老男人,一个躬耕于田间却又醉心于文字的痴心不改者。平台与报刊发表了许多自以为是的文字,大都是随性随意的胡说八道。不敢妄称文学人,只愿做一个与你聊天到开心的知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