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亲的最后时光
彭 彬

母亲生于一九三零年腊月,走的时候也是腊月,不知不觉离开我们整整十年了。我经常梦见她的音容笑貌,独自散步时也不时忆起她平淡如水的点点滴滴、细雨润无声的付出耕耘,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这种平凡的伟大往往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即使妙笔生花,比起她的本色也只有逊色的份。
母亲的最后两个月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她在父亲二零零六年去世后,似乎接过父亲病体的接力棒,每年立秋天气转凉时,就会因为哮喘和慢性支气管炎发作而住院。母亲还有比较严重的内风湿,夏天里都要穿上一件薄棉袄。这几种病都很难根治,一直让远离家乡的我放心不下。
年轻时的母亲可不是这样,很少生病,即使偶尔感冒发烧也几乎从不吃药。一双穿四十码鞋的大脚,走起路来铿锵有力、风风火火,一直是村里有名的铁姑娘,总是拿妇女中的最高工分,每天十分半。在家除了睡觉也是从来没有闲的时候,给我感觉就是她满眼尽是干不完的活,也不知道啥叫累。她养大了我们兄弟姊妹六个,还不算夭折的最大的两个姐姐。快六十岁了还与父亲一起弃农经商供养我和三姐上大学,一直干到快七十岁实在干不动了才罢手。那时她自己做的酒曲子,一种米酒酵母,远近闻名,许多人都是慕名来家里购买。依照母亲自己的说法,忙习惯了,老了找点事做心情舒坦,不是图挣多少钱,看来就是忙碌的命。父亲信奉大男子主义,在家几乎是“甩手掌柜”不做家务的。这么大的一家人,生活要运转下去,母亲也是不可能不忙的,甚至就不可能产生如何偷懒的想法,用勤劳贤惠、任劳任怨来形容最贴切了。
正是年轻时太拼命,母亲老了才落下一身的病根。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底,母亲病危,我急急忙忙从济南赶回老家探视。刚回去时,母亲在医院一直昏迷不醒,输着液架着氧气。过了一段日子后,一天能醒来一个多小时,吃点流食。二十多天后,她清醒的时候开始有说有笑了,经常聊起以前的往事。说与父亲是指腹为婚,结婚前她只是偷偷地在大街上见过一次,觉得很帅。结婚坐花轿时,抬轿子的说唱,故意窝囊父亲逗母亲玩,有一句“头顶秃瓢腰背罗锅”,母亲也不理睬,只是心里偷着乐知道是骗她的,这些我以前闻所未闻;津津有味地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热情洋溢地背诵“纪念白求恩同志”“为人民服务”等文章中的段落;还讲不少笑话给我们陪床的晚辈听。当时我们后辈们的小家成员十好几人都在身边,不少与我一样从外地赶回去的。大家轮流值班送饭陪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把临床的病号羡慕得不行。
看着病情好转,在外地工作的亲人们陆陆续续回去上班了。我那时单位事情不多,就请假一直在医院陪母亲,因为吃过后悔药。父亲最后一次生病,我在老家医院待了三天,单位安排我去北京参加会议,请不下假。 当时在医院与父亲道别的时候,还很自豪,说是去人民大会堂参加中国远洋成立55周年的纪念大会,当时的父亲神志清醒,但已经不能说话了,眼神十分不舍。没想到这是最后一面,我离开后第五天父亲走了,给我留下终身的遗憾。
这次我是铁了心要等母亲出院了再走。一直只进不出的她,突然有一天中午,告诉我们想大便。我和两个姐姐加嫂子,四个人忙了一身汗累的够呛,母亲痛痛快快地拉了一大堆。似乎以前是被肚里的大便坠住了,这一拉出来,母亲不光身体轻松了不少,说话的精气神也更足了。久宿的大便奇臭无比,整个房间和走廊都是难闻的气味,虽然熏得恶心,但我们心底都很高兴,感觉这下真的好转了,有救了。已经去外地的大哥在电话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胸有成竹地说,这次母亲的坎肯定迈过去了。
哪料到,期待中的否极泰来没有出现。在我回家四十多天的时候,母亲的病情又突然恶化,即使苏醒的时候也不说笑了。特别是我单独在的时候,母亲总是虎着脸绷着表情,生气地训我,“整天呆在家里,也不干点正事”,说完脸就撇到一边不理我。我只好陪着笑脸说,陪您就是正事呀。母亲还时不时冒出一句“人活着要有点质量,这样活着有啥意思”,我连忙安慰她,马上就快出院了,以后要好好享福呢。她气汹汹回一句“享福,享个豆腐(福)!”。医生背地私下告诉我,该用的药都用了,很不乐观,从肺气肿到心衰竭,老人自身免疫力太差了,让我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当然也明白母亲的想法,只是一直回避着不敢面对,谁也不愿意牵出那个话题。
直到一天晚上,我约了几个高中同学喝酒,趁着酒力,赶到医院陪夜床。母亲仍是不搭理我,我主动告诉她,她的后事已经安排好了,请道士专门看了,墓穴就选在父亲坟墓旁边的一块平地上;灵堂设在二哥单位的仓库里,已经与单位提前沟通妥当,电线灯光都安排好了。她听完后,露出了好多天不见的笑脸,高兴地看着我说“我的幺儿子总算干了件正事,放心了”。接着她还交待我,丧事从俭,不开追悼会。我开玩笑,让她自己想好自己的悼词,我一定都写进去,“一个老太太,有啥好讲的,不像你爸是个干部”,我说“妈,你在我们心中伟大得很呀”,她会心一笑“不要瞎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以后,妈妈的情绪一下子晴空万里了,只要清醒,见人都是和颜悦色的。
深夜里,我躺在母亲旁边的躺椅上,听着氧气瓶里的泡泡声和母亲轻微的呼吸声,偶尔几声咳嗽,酸甜苦辣的一幕幕恍如眼前……
母亲兄妹四人,上面三个哥哥,在家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算运气,她的脚是先裹后放才野蛮生长的,倒是成就了新社会一个好劳力。母亲嫁给父亲后,一点娇气都没有,家里的大事都是父亲做主。母亲真正做到了相夫教子、夫唱妇随,总是在父亲和子女中间和稀泥,扮演和事佬的角色,我们遇事都愿意与母亲商量。母亲很谦卑,直到快五十岁了,在父亲和我们孩子的一再坚持下,才同意客人来时一起上桌吃饭。过去她总是把客人送走了才开始吃残羹剩饭,幸好父亲总会将她最爱吃的菜提前留一点出来。
母亲省吃俭用,持家有方,好吃好用的都优先给老人和孩子们,即使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人也没有饿着肚子;家里虽不富裕,但总是干净有序,孩子们吃饭穿衣也比周围人家更体面一些。母亲很早,至少在“包产到户”之前就开始在家养猪养鸡养鸭,既能招待客人改善生活,鸡蛋还能换钱贴补家用,最多时养了七八十只鸡。由于家里招待客人有几道硬菜比较讲究,母亲为人又热情,我家就成了吃派饭领导的一个据点,那时是很光荣的。
母亲和气善良,邻里和睦,从来不与外人红脸。由于父亲太严苛万事不求人,家里对外求爷爷告奶奶的交道都是母亲去打。母亲会说话,说话时总还带着微笑,她经常劝诫我们“巴掌不打笑脸人”,所以她往往能轻松地把看似难办的事情办成,父亲也佩服得很。我印象中母亲唯一的一次与外人吵架,还是因为我。那是七七年夏天在村里参加“忆苦思甜”活动时,一群小朋友在一起玩耍。我失手摔倒了村里另一个湾子里的一个泼妇的儿子,她不依不饶地在我家门口指名道姓的骂,被忍无可忍的母亲一顿训斥。那泼妇被震住了,刹那间闭上了嘴巴,大概没想到一向笑脸相迎的“夏婶”敢回击她。那时父亲还没平反,戴着“四不清”分子的帽子,家里人早都习惯了夹着尾巴做人。
母亲孝顺包容。祖父祖母只有父亲一个儿子,从我有记忆起,家里就是一大群人。祖父父亲都性格刚烈耿直,奶奶又是精明强势的管家婆,要是没有母亲的孝顺慈爱、委曲求全、忍耐包容,难以想象家里会鸡飞狗跳到何种程度。最震撼我的,是祖母七五年高血压偏瘫近一年,母亲精心照顾,那时候没有什么护理设备,大小便都是她抱上抱下,还定时帮祖母翻身擦身。有时不小心被子衣服弄脏了,她总是不厌其烦的清洗。祖母直到去世,身体也没有出现半点溃疡褥疮,临终前一再地夸母亲的好。
母亲不识字,听不懂普通话,害得我每次带济南的媳妇回家,都要做翻译。但母亲很聪明,教了我许多大白话、歇后语,蕴含着不少人生哲理。这次大病中,清醒间隙还能把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真是好记性。说是解放后扫文盲时在村里仓库里学会的,背不熟不让回家吃饭。她做生意时,账也算得明明白白,回头客也多。母亲还常跟父亲赌气说,过去家里太穷没上学,如像父亲一样读几年私塾,可能比父亲更能干。
病情再次反复,母亲高兴了几天后,状态明显下滑。老人的直觉是对的,预感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一生辛苦操劳的母亲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即使快走了也不愿拖累家人。睿智的她,念念不忘的是活得有点质量,走得有点尊严。母亲坚持要出院回家治疗,说实在待够了,医生也说换个环境可能有好处,这样医生和护士改成每天去家里上门服务。我办完出院手续把母亲安顿好,才返回济南。
上了三天班,母亲就走了,电话里一片哭声,这是母亲向我交待完后事的第十天。我在家呆了五十三天,是上高中以来与母亲在一起最长的一次,但还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没有如愿给母亲送上终,再次留下不可挽回的遗憾。
由于母亲把生死看的通透,我读懂了母亲的心,所以母亲走的时候我没有太悲伤,心里很平静,只是觉得她好像走累了,想再换个地方走走而已。
妈妈,这辈子做您的儿子,时间太短了,来世咱俩继续做母子。但您要听我劝,您不要等到四十再生我,生育太晚的确太危险,关键是您太亏了,儿子有能力孝敬您时您已经走不动了;我不会再吃您的奶水直到五岁多,让同学们笑掉大牙不说,也不科学,对您我健康都不好;您也不要只想做蜡烛,光去照亮别人牺牲自己,也要保重好自己身体,不要让您孙女五岁回家时(二零一零年夏天)一直害怕摸您的手。昨天女儿还说,记忆中对您印象最深的就是您的那双大手,长满茧子、粗糙僵硬、酱紫红色的……
更重要的,您要让我亲眼看着您走,让我写篇悼词用您听得懂的家乡话好好夸夸您,好吗?
写于2021年清明节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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