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时候家乡的雨水
帝力于我何

二十世纪中叶后的三个十年,我在宛西南的农村长大生活,对小时候天气的印象,那时候雨水多,特别是夏天,陆陆续续下上十天半月雨的日子很平常。
那时候住的都是草房,大雨下上几天,草房就到处漏水,常常用几个盆子在屋子里接水,忙了一家人。大人们发愁,小孩子们倒是很高兴,看着这里滴水了,那里又滴水了,滴滴嗒嗒的,很好玩。
我们那里的土地是黑粘土,这种土质渗水慢,下过雨后,人们踩过,路上都是没脚深的泥浆。那时候也没有雨鞋,雨天,都是赤脚走,感觉脚踩粪泥上。小孩子就用两根带钓的长树棍子,两脚踩在钩上,手脚并用,挪动着,在泥泞的路上走,我们叫踩“杉木腿”,走不好摔跟头,弄一身泥巴不稀奇。好象那时候这种小孩子雨天踩泥的工具很普遍,每家都有,现在,说起来,恐怕没人知道了?
那时候,水多,就是雨多,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村外的田野里,遍地河沟纵横交错,常年存着水,河沟都里都有鱼虾。河沟多,石桥也多,牛拉的铁轮大车,从桥上通过,“岗当岗当”响着,能听好远。石桥下的水中石礅缝中能扣出来螃蟹鲇鱼,用筛子在水底能捞上来田螺蚌壳。五六十年代饥饿的的时候,人们就在野地的河沟里捞这些可食的东西,救过不少人的命。
我们的村子周围有一圈河水围着,我们叫砦河。每到夏天,天气热了,那时也没有降温设备,午饭后,全村的大人小孩都跳到砦河里戏水降温,打水仗,扎猛子,从岸边树上往水中跳,站河岸上倒着跟头跳,一直玩到手都泡得起皱了才上岸回家。所以,我们那里的人从小都学会了游泳。因为水多河深,也不断有淹死孩子的事,我们那里流传着,孩子溺水了,捞上来急救的方法是,爬到老牛背上,赶着牛走,把水吐出来,就有救了的经验。现在人们早忘记这种事了,因为没水了,也不会有河水中淹死小孩儿的事了。

砦河中常年清水不断,河底生长一种水草,秧藤状深绿色,就象海中的生长的海带。不知道这种水中植物学名叫什么,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叫“闸草”。砦河底的“闸草”很多,所以,人们常说,不会凫水,别怨“闸草”缠了腿。有人用长竹杆带个钩,伸到水中,捞上来,可以喂猪喂鸡。六十年代初闹饥荒,人们把砦河中的“闸草”捞上来吃,很腥,嚼不烂,难以下咽,饥饿之中,不吃就没命,我就吃过。
村内,也有三四个几百平方米的大水坑,常年水都是满满的,村里的人们在水坑中养鱼、养鸭、养鹅。我家就住在大水坑边,每天晚上,都有人来赶自己的鸭子鹅回家,喊叫着,用长竹杆拍打坑水,用坷垃蛋撂着驱赶鸭鹅。人们说某人动作慢,象鸭子一样。鸭子跑得慢,上了岸,干着急走不动。人们说某人脑子笨,说象个呆头鹅;鹅这东西,上了岸,赶着它,东张西望的,就象没听见一样,赶鹅人气得直用棍子打。

每到春节前,人们在村中的大坑里用鱼网捕鱼,捕上来一大筐一大筐活蹦乱跳的大鱼,人们喜笑颜开,分着过年。大集体后继续养鱼,有一年夏天,大雨将至,气压低,空气闷,水中缺氧,鱼都露出水面呼吸,看着满是鱼头的河面,饥饿的村民们按奈不住,全体下去哄抢,谁逮住是谁的,集体干部也没有办法,法不治众,只好不了了之,全当是一场玩笑。以后,大坑没再养鱼了,任凭野鱼自生,农闲季节,不断有人过来撒网捕鱼。
村中水坑,也是人们洗涮器物、洗衣服的公用水坑,水不深,夏天,女人们晚上结伴,也在水坑中洗澡。男人们上地回来,把锄头、铁锨顺手在水坑中涮涮,或者把家里的座椅、条凳什么的拿过来洗刷一番。水坑周围放着石板,女人们平时就在这里洗衣。闲遐之时,女人们端着洗衣盆子,在石板上搓洗衣服,用大棒槌“嗵嗵嗵”地槌打着,说笑着,让男人们多看一眼,这也是水坑边的一道风景线。

有时候,谁家的母猪也到水坑边,躺在水边翻身洗澡,人们说这叫“猪打泥”,屙尿到水坑中,没人嫌弃。水坑养鱼,有自然净化作用,按现在标准,坑中水质当然很差,由于自然净化,也没有脏到发臭的地步。村中的水坑,就这样担负着一村人的清洁功能,世世代代,人们就这样生活着。
我们的村子围着砦河,砦河又与田野的河沟相连,通往远方。常年,野外的大沟小沟,水不多,却不断流,一年四季,都有一股清水淙淙流着。人们干活累了,到小河沟中洗一把脸,涮涮脚。有的地方,有地下水溢出,叫泉眼,水很干净,人们捧起水喝几口,解解渴。每到夏天,连续多天阴雨,砦河涨水了,人们站在砦河边,看着混黄的泥水,通过相连的河沟,翻滚着、汹涌向南流去,平时静静的河水,显示出不凡的气势和力量,水面上飘浮着树枝杂草,沉沉浮浮,不时有鱼蛙飞跃,也挺有趣的。我们村南还有一条向南通去的大道,这条大道比两边的田地低,如果雨太大,河沟流不及了,河水漫出沟岸,就从从这条大道流走,大道就成了一条临时河道。

记得有一年夏天,涨大水了。村里的大坑与砦河连在一起了,那时候村出口还有座二层高的砦门楼,砦门楼上有两扇大木门,胆子大的年轻人,就把大门摘下来,放到水里当般划着玩。
大雨过后,河水消去了,好逮鱼人忙了。随便找一个流水口子,置上畚箕一类的器具,就能捉到小鱼小虾,运气好的,还能逮住一条大鱼。
水多,青蛙也多。夏天夜晚,大家都带上草苫子睡到村外的打麦场,麦场周围的河沟里,青蛙叫声此起彼伏,呱呱咕咕,象比赛一般,响成一片,吵得人睡不着觉。
那时候,也有夏天十天八天不下雨的,我记得只有一年。入伏天气,太阳火烤火燎的,十天八天不下雨,庄稼就要干死,一个秋季不收,就会挨饿。那一年伏里天七八天没下雨,眼看着庄稼苗就要旱死了,村里就在砦墙边搭个高台子祈雨,就是找些村中的寡妇坐在台子上哭。寡妇们心里有苦,正好借这个机会痛哭一场。哭着哭着,雷动风响,一团乌云过来,下雨了。其实,夏天是多雨季节,几天不下雨,也到下雨的时候了,岂是哭来的雨。

生产集体化以后,年年平整土地,田地中间小河沟都填平了,只剩下少数大一点的流水沟。从七十年代开始,似乎是每年的雨水越来越少了,田野中的小溪没水了,村周围的砦河水逐渐干涸了,村中的大坑也露底了。鱼虾在我们那里也绝迹了。现在的孩子们,他们只知道鱼虾是市场上出售的,他们已经不知道,我们这里曾经遍地河沟里都生长着鱼虾。在书本上读着江南的鱼米之乡,让人羡慕,岂不知我们这里也曾经是“鱼麦之乡”啊。村中的池塘边,再也没有男人们洗涮器物,再也没有女人们在那里的石板上锤打衣服的“嗵嗵”声了,午后的戏水也成了遥远的梦想。
我亲历的那二三十年,夏天多雨,涨大水,没有大水漫灌过村子,没有因水泡塌过大量房屋,有泡塌的,也极个别。

宛城这地方,从地理纬度上看,属于亚热带气候,雨水不多也不少。那个年代,田野里沟壑纵横,小雨储水,大雨排水顺畅,祖祖辈辈,没有听说过,我们这里遭过水灾。自然形成的河沟,自然的村庄,大自然与生存的这里的人们平衡和谐地相处着。
这几十年,气候变了,雨水少了,沟平了,河干了,绿水环绕、大树遮天、仲夏夜蛙声一片的村子不在了,人们靠打井饮水灌溉。如果气候来一个轮回,遭水灾就是不可想象的惨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