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乘凉
孙荣生
在我的家乡丹阳,零零后出生的年轻人大概都没有在夏天的晚上到室外乘过凉,乘凉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传说。因为大约在2000年左右,空调在丹阳普及以后,夏天炎热的晚上,人们就不需要到室外去乘凉了。年轻人不知道的是,过去古城夏日晚上的乘凉活动,既是躲避炎热的无奈之举,也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带有地方特色的习俗或可称为文化现象,正所谓“有苦有甜,苦中作乐。”
改革开放以前,地处江南的丹阳城里大都是低矮的平房,烈日炎炎的夏天,经过太阳一天爆晒,到了晚上,这些房子里犹如一个个大蒸笼,热不可耐。所以一到傍晚,人们就纷纷从闷热的家里逃到外面来乘凉了。一般要在外面待到半夜,家里温度降低以后才能回家睡觉,有的人家甚至就睡在外面过夜了。因此,夏天晚上乘凉的这段时间,丹阳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是一派热闹、温馨的景像,我的老家丁巷当然也不例外。
太阳下山后,吃晚饭以前,各家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将门前空地或自家院子里洒水降温。然后搬出家里小桌子小板凳,各家围坐一起吃晚饭。晚饭通常都是大麦粥、白粥或泡饭,小菜大都是萝卜干、洋生姜等。虽是粗茶淡饭,但个个都吃得兴高采烈,我说的热闹,从晚饭就开始了。
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大多数人家都是兄弟姐妹一大群。这么多的大家庭一下子在门口空地或窄窄的巷子两边聚集,像农村办酒席似的,能不热闹吗?
不过,真正的热闹和乐趣,还在晚饭以后。
晚饭后,小饭桌换成竹床、门板、竹躺椅和宽宽的春凳;人手一把芭蕉扇或蒲扇,用来扇凉风兼赶蚊子;以家庭为基本圈子,大人之间,小孩之间,再各按兴趣和关系自由组合,或坐或躺,或聊天或说故事。
我在6岁以前,是躺在躺椅上看着星星,和姐姐一起听亲爱的妈妈教星星的儿歌,讲牛朗织女的故事。妈妈去世后,我和姐姐一起听慈祥的奶奶说妈妈的往事和恶继娘虐待继子的故事。不善言辞的爷爷被我纠缠不过,有时也讲一个《狼》的故事,但直到我上学,他故事里的狼也没有从山上跑下来,因为他讲不到第三句就打呼噜了——老人家担负养家糊口的重担,太辛苦了!
上小学后的暑假里乘凉时,我就像羽毛初丰的小鸟似的,脱离家庭的小圈子,与小伙伴们一起转圈去了。
我喜欢听鬼怪故事,但又害怕,听到精彩处,眼睛只盯着说故事的人,不敢望旁边看,更不敢回头看无人处,唯恐一回头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无头鬼或者半空中吊着一个舌头挂在嘴外半尺长的吊死鬼。那时候丁巷没有路灯,月光下一切都朦朦胧胧,本就有一种神密感。
稍大点,我发现了一处说武侠小说的圈子。说书的人叫金苏,三十几岁,听说是右派。他生在丁巷却不会捉鱼,每天扛根扁担到火车站接客,帮人挑行李。所以一般大人好像都有点瞧不起他。但他爱看书会说很多武侠小说,半大孩子们天天缠着他讲。他不想讲的时候,一些大点的孩子就回家“拿”根烟来,为他点上,再帮他的大瓷缸里加满水,他就亮起长满老茧的手掌,说起了“铁砂掌”
大人们,主要是大老爷们很少听金苏说书,可能嫌他说的不好听或者不屑听他说。他们有时会凑钱请河对面林家大院的人和西门大街上的一位瘸脚的先生来说书。这两位说书的一位是用普通话说,一位是用杨州话说(金苏讲的是丹阳话),说书的腔调和招式要比金苏好看一点,瘸脚先生的《武松》说的也确实精彩。但他们是专职的说书先生,收费的,有什么希奇?我很为金苏不平。
每年的夏天里,丁巷还总会由热心的婶婶阿姨们牵头,向各家收几分钱,请三思桥南端的网网瞎子夫妻来唱一两次啷当(丹剧的前身)。
定下某天晚上网网瞎子来丁巷一组唱啷当,整个丁巷马上就传遍了,大家就都像盼节日似的盼望着了。
到了这一天,大家吃过晚饭收拾完毕,邻居们都搀扶着老人,领着、抱着小孩,搬着长板凳小椅子到我家院外的空地占一席之地,摇着芭蕉扇或蒲扇边说家常边等网网瞎子。
听到东边巷口传来叮当叮当的铃声,大家就知道网网瞎子夫妇来了,就有热心的奶奶或婶婶迎上午去将背着胡琴和竹鼓的两位艺人搀扶过来,坐在巷道第一排两张靠背椅上,面对着大家。
正式开唱之前,男的总要客套一番,接着两人配合来点笑话,有的笑话大人听了哈哈大笑,我们小孩却莫名其妙,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少儿不宜”的荤笑话。他们唱的啷当也大都是生活中的事情,男女老少都爱听。我记得有个曲目叫《懒婆娘》是讽刺懒媳妇的,十分逗笑。在一阵一阵的欢笑声中,一个多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到文革时期,晚上乘凉时讲古今的少了,说鬼怪故事的没了,说书的不敢说了,唱啷当的不敢唱了,乘凉时大人们除了聊张家长李家短的鸡毛蒜皮,共同的话题就是文革、造反,以及谁是造反派谁是保皇派。当时丹阳城里形成了“三代会”和“革联会”两大派群众组织,乘凉人的经常分成两派辩论起来,辩得面红耳赤声嘶力竭。有时一家人说着说着也会吵起来,原来丈夫是三代会,而妻子是革联会的。过后想想,也很有意思:那段时间里人们都怎么了,都像被洗脑了一样单纯、亢奋。好在豪爽的巷里人不记仇,过后仍是好夫妻、好邻居,乘凉时的热情依然如故。
改革开放以后,电视机和电风扇进入了普通百姓家,夏天夜晚出来乘凉的人就少了很多。但是电视还没普及的时候,先买电视的人家还将电视机搬到外面与邻居们一起乘凉观看,掀起又一波,也是最后一波乘凉高潮。1984年8月中国女排赢得三连冠,我就是在乘凉时看的:
一台12吋的黑白电视机放置在小饭桌上,小饭桌放到了巷道上——不然路边空地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桌子后面坐满了黑压压的近邻,坐位后面还站满了闻声而来的稍远的邻居们。屏幕上,铁榔头朗平腾空跃起,一记扣球,得分!邻居们便与电视里的观众一起欢呼呐喊,激动欢乐的程度绝对超过当年唱啷当!
时至今日,我在家里打开空调享受春天般的惬意时,还常会想起过去乘凉的情景,心中便泛起深深的感恩之心和浓浓的思乡之情。
作者简介:孙荣生,江苏省镇江市作家协会、丹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早期作品发表在当地报刊,近期作品散见于《神州》《文学少年》《青年文学家》《作家天地》《中华传奇》等文学杂志和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