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 蜜 的 事 儿

同年入伍的战友聚会,大都携着老伴,说着谝着就扯到了恋爱这个话题。家庭和睦,高兴使然,一个个竟讲得眉飞色舞,不禁使我回忆起一些战友当年谈恋爱的情景:哈哈,那真叫幸福而甜美、纯真而热烈!
那时没手机,打个电话都难,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微信来微信去;探家坐不了飞机,更无高铁,火车汽车得坐几天几夜,也不像现在的恋人可以很方便的花前月下。部队有纪律,战士不许在当地找对象。其实想找也没有啊!驻地连普通老百姓都少见,何况妙龄女子?战友们都是在老家找对象,方式大致有三种:多数是信来信往,少数是探家时相亲,极少数是有意向的女孩寻到部队,把最可爱的人看看,看中了就给吃个定心丸。

有个战友姓南,高个儿,力气大,是二连的一炮手。其对象是亲戚介绍的,在东郊一个机械厂当工人。两个人就是通过信件谈恋爱的。我当时是二连一班长,和小南在下岗的山路上碰到一起。他经不起我诱惑,把对象的照片拿出来让我看。那真叫漂亮:苗条身材剪发头,圆圆的脸蛋露着笑。但小南说通信都快一年了,姑娘就是没给句确切话。忽一日小南对我说,他对象“五一”要来部队,非要见见真人心才踏实;还问能不能给他半天假,到车站接接对象。我请示连长,连长想了想说,让通信员捎带接一下。通信员也是同一批长安战友,姓齐,骑一辆可乘三人的军用摩托,事情一交待满口应承。姑娘接到连队时,连队集合准备走队列。连长是四川人,姓严,人如其姓,带兵严厉又不失宽厚,先让大家鼓掌欢迎,然后命令大家不准说话,请姑娘到队列中认小南。谁知二连一炮手多,五十多个人中有十多个大个子。姑娘手捧照片,把整个队列扫描了个来回,也没认出哪位是她要见的人。连长说:好好找,可别找错了啊!姑娘毕竟是长安娃,大地方来的,倒也不怯火,说:找错了也没关系,个个都英俊!士兵们都硬生生憋住嘴不敢吭声,还是连长先笑了,让小南走出队列,全连顿时哄堂大笑,姑娘也乐不可支。连长说,小南对象真好,漂亮又大方,将来一定是位好军嫂。我说完这件事,老南似乎很自豪,一点掩饰都没有,连说:就是这回事,就是这回事!老南的老伴也止不住一个劲儿笑,说我:你记性真好,都几十年了,这事还记得?

还有一位战友,姓李,和我关系极为密切,但有些内向。他说他语文学得不好,给对象写信时让我参谋。临近过年,他每星期都给对象写封信,但却不见回音。马上就大年三十了,他军训结束总爱站在山头看老家的方向。大年三十前一天黄昏,一听到摩托响,急忙往室外跑。摩托刚停下,就跑上去在通信员挎包里翻。忽见他手握一封信定了定神,又呼地一下蹦了几个蹦儿。战友们问他怎么了?他兴奋过头,大声嚷嚷:对象来信了,对象来信了!大家都往跟前围,有人还伸手去抢信,小李却钻出人群跑了。晚饭时他告诉我,县上修大峪水库,他对象是女子突击队队长,带着村里的女青年在水库拉了一个多月架子车,顾不上给他写信。他问回信咋写?我说你如实写,先表扬她能干,嘱咐她过年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写这么一段:年前终于收到你的来信,高兴得我一蹦三尺高,把周围的战友吓了一跳。老李的老伴听我讲完这段情节,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就说嘛,我那瓷锤还能写那么一封叫人爱看的信?今日才弄清是你教着写的。我说:大部分话还是老李琢磨的,信写好也没让我看。后来,老李在部队提了干,再后来又转业回到西安,他爱人在全国恢复高考那年也考上了大学。

其实,何止老李啊,几乎每个战友听到摩托声响,都会激灵一下,揣摩会不会有来信特别是对象的来信。星期日的大半天,不少战友把时间用在给对象写信上。到各班去看,每张床板中间,一边放着对象的来信,一边摆着红格子信纸,每个人几乎同一姿势:屁股下坐个折叠式帆布小板凳,左手捂信纸,右手握钢笔,时而思索,时而落笔写几个字。有时张三写信,李四悄悄走到身后偷看,张三赶忙把信纸捂严,一边说还没写好一边赶李四走,但遇到不会写的字或者想不出个好句子又去问李四。对此,战友之间已成默契,谁都不笑话谁。值日首长有时进屋瞧瞧,又笑着走出去,念叨:新兵老兵,一个德性!
战友中也有一些认死理的人,非得找个同班女同学不可。我说的这个战友姓高,入伍三年半时申请探亲,理由就是回家找对象。可返回到部队却显得情绪低沉。他告诉我,到家后的第二天,他就骑着一辆九成新的永久自行车,逐村到女同学家去走,可人家不是结婚了,就是已名花有主。讲罢他摇摇头:下手晚了,下手晚了,说不定这辈子打光棍了!然而他没打光棍。他在连队是操纵员,技术过硬,又立过三等功,复原时被一家军工厂招走了。好像这就是缘分,工厂里正好有他一位女同学,而且是大学毕业刚分配来。讲完老高的事,老高只是笑;倒是他老伴说:瞎猫逮住个死老鼠,没多久就结了婚。老高说:我也去过你家,门锁着呢!
战友们虽说一块来到同一支部队,但分工却五花八门,有操纵雷达、油机的,有搞装配、维修的,也有当卫生员、炊事员的。提起炊事员老翟的恋爱史,我还未讲战友们都先笑了。

老翟看着精干勤快,一到部队就被分配当炊事员。老翟做饭没得说的,干净卫生味道也好,就是有些不自信,害怕对象得知他是个炊事员而告吹了。谁知怕啥来啥!村里要办蚕丝厂,安排几个女娃学抽蚕丝,偏不偏就是到部队守防的这个南方城市来。对象信中说要到部队看老翟,老翟既高兴又不安,给战友一个一个叮咛,他对象来了不管咋打听,都不要透漏他是炊事员。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对象还是知道了老翟的身份。老翟那个心啊,七上八下,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谁知那位个儿高挑面容端正让战友都羡慕的姑娘,反过来安慰老翟:当炊事员好,你回来了我还能吃个可口饭。后来老翟转成了志愿兵,退役后在一家单位管后勤,退休后又带着村民办起农家乐。说开此事,老翟红着脸摇手拦挡:别说了别说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老伴站起来说:哪位家属有我这口福?跟着老翟吃香的喝辣的!她还盛情邀请姐妹们去农家乐,品自制的包谷酒,咥地道的玉米面搅团。
看着满堂相濡以沫,其乐融融,我说我要把战友们恋爱的事写篇稿子,问可有什么隐私不能写?战友们几乎同声说:写、写,这都是高兴事啊!

有个景点搞交友主题活动,让我致辞。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台下的年轻人听,并建议他们在恋爱中不要使用手机,就用通信的方式沟通情感。写信不仅能把最美的话语用到绝处,还会把恋爱这个词往深里透里想,即使产生点矛盾也会冷静而理智地思考。用通信的方式谈恋爱,恋爱会更有情调,回味也深长久远……台下,一片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