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城外，网名，真名吴金宝，满族，辽宁省抚顺市人，抚顺市作协会员。自幼酷爱文学，曾出版长篇小说一部，在报刊、杂志、诗刊等刊物及网络平台发表短篇小说、散文、诗歌近百篇（首)
下乡岁月
城外
第十章
中午，李雪刚在办公室里吃完饭，袁春佳便回到了办公室。李雪注意到，袁春佳吃完午饭，总是早早地回来，一边吸烟，一边捧读《李白诗选》。偶尔也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日记本，或打开看看，或在上面写着什么……在柳沟大队，李雪发现两个人在读古诗。那天发现林达民在读杜甫。作为一名也爱好古典文学的青年，李雪对两位前辈充满了敬重。
“袁老师”李雪对袁春佳说：“在柳沟，我只发现两人在读古诗。除了您，还有我班林月他爸——林达民。不过他读的是《杜工部集》您读的是《李白诗选》。”“噢，是这样。”听到李白与杜甫，袁春佳放下书，侃侃而谈。“他读杜诗，也很好！李白与杜甫同为唐代大诗人，两人又生活在同一个时期。李白比杜甫年长几岁，两人私交极深，艺术成就也不差上下，不仅在唐代，就是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也是两座高峰。只是两人的风格不甚相同——李白追求浪漫情怀，杜甫崇尚现实主义。”
李雪说：“恕我直言，您和林达民都专心地读这两位诗人，而两位诗人的风格又不相同，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读李白的倾向浪漫，林达民读杜甫的诗注重现实”袁春佳沉思了一会说：“也许是吧，我倒是觉得我个人距离现实是渐行渐远了，抓不住，也不想抓住实质的东西。好像越来越自然而然地沉醉于虚幻世界。至于你说的从未谋面的林达民如何，我不得而知。但他能走进中国古代艺术的精神境界，还是不简单的。人，应该靠近崇高，拒绝平庸。”袁春佳的话令李雪赞许。李雪从内心尊重袁春佳的人品与学识。可是令李雪不解的是，作为省城毕业的大学生为何离开了大城市，回到了小县城，又从小县城来到了这大山沟？她直言不讳地问道：“袁老师，按理说，您毕业完全可以留在沈阳的，为何又回到了家乡？”听李雪这么一问，袁春佳不仅皱紧了眉头。他沉思了一会才说：“人各有志吧，或命运使然。”说完便不再言语，埋头吸烟。李雪见状也不便再谈，拿过作业批着。但经李雪这么不经意的一问，却在袁春佳心里掀起万顷波澜，久久不能平静，勾起对往事的回忆。
袁春佳本县人氏，世居县城边。这中仅有几亩薄地，由他母亲种着。他父亲常年在县里做零工，受尽生活的艰辛。生活虽不富裕，父亲却竭尽全力供孩子们读书。袁春佳为家中长子，自幼吃书，且年少懂事，深受亲朋好友的赞誉。他父亲便把袁家出人头地的希望寄托在袁春佳身上。袁春佳后来被送到省城读书。袁春佳深知父亲用心良苦，奋发读书，力争上进，终于考入省师范学院。那时，辽沈战役已经结束，东北回到人民手中，饱经战争灾难的人们终于迎来和平的曙光，袁春佳开始进入大学时代，也初次走进了自己一段铭心刻骨的苦恋历程。那是进入大学的第二个年头，袁春佳第一次被异性吸引了。吸引他的美丽女孩是班里的女同学，省城人，家住离校不远的地方。在一次不经意间，袁春佳被她的身影，她的目光，好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吸引了，便情不自禁地向女孩投去一瞥盈情的目光。袁春佳作梦也没想到，他一生第一投出的盈情的目光，他一生都没收回来。之后，袁春佳为她激动，为她发狂，以乡下人的朴实执着，初恋的单纯挚情，一心一意地爱上了这个女孩。他把她整个放在了心上。他认为，他爱她，她也能爱他，就像乡下有春种就会有秋收一样。全世界的男人只有他最爱她，她也只有嫁给他才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只有他们的爱情才是世界上最动人，最伟大的爱情。尽管他们还没有相爱。那时，进入梦幻爱情的他第一次感到校园这么美好，省城这么美好。他内心深处爆发出的爱恋如脱缰的野马，向前远方，张开四蹄，疾风似的狂奔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能阻止它的力量。然而，现实生活的他没有一点追求她的胆量和勇气，甚至都不敢有一点正常的接触，还处处回避她。是初恋者的羞涩，还是乡下人的自卑，还是年经人的自尊……他不得而知，只知在心里疯狂地爱着。他把对她的爱表现在一个日记本上。每到夜深人静，他便偷偷地记着。记着她的语言，微笑，衣着，行为及白日里目所能及的有关她的一切，有时还突发奇想，写上几句爱情诗。爱情呵，以她巨大的魅力征服了年轻的袁春佳。他不仅疯狂地暗恋着她，也开始喜欢一切与爱情有关的东西：爱情的故事，爱情的诗歌，爱情的歌曲，爱情的名言……这种状态伴他度过了进入大学的第二个年头。
进入大学的第三个年头，袁春佳内心深处疯长的爱情之苗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枝头已偷偷地探出他的心扉。他按耐不住爱情的冲动。白天上课还能保持住内心的平静，只是偶尔窥视一眼她的倩影。等到了放学后，她的背影牵走了他的心。他空虚地焦虑，烦躁，便不住地在校园走动。后来，他被她的背影吸引，偷偷地跟在她回家的路上。他不敢跟 的太近，也不敢跟的太远，他一直跟着，直到掉队为止。久而久之，他已渐渐地熟悉了她回家的路段，跟 的路越来越长。有一次竟成功地跟踪到了她家的楼下。从此，每天放学他都“陪”她回家，直到看不见了，才悄悄地回到学校。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已不满足送到楼下就离开。等她进了楼梯口，他总是躲在暗处站一会，感受接近的幸福，或者等她出现在窗前和阳台上。终于有一天，他看见她出现在三楼的阳台上。她穿一件火红内衣，远远看去像一抹火红的彩霞在飘动，使整个楼群都生动起来。正当他贪婪地观望时，他发现她的目光移过来，吓得他像做贼似的逃走了，可心却留在了那儿。阳台上彩霞似的倩影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直到进入梦乡。小小的阳台成了他心中向往的圣地。心爱的人呀，他白天看着，夜里想着，睡中梦着。然而，他幻想中的爱情脚步如风驰电掣，现实中的爱情之舟却始终扬不起风帆。直到大学最后一个年头的夏季，他和她才有了四年来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那是一个下着毛毛雨的星期日的傍晚。袁春佳耐不住寂寞，举着伞，独自走在那条又窄又长，暗送了她无数次的小巷。突然，他发现前边晃动着熟悉的身影。天哪，竟然是她！她没有打伞，独自走着。他一阵心跳，一阵欣喜，鼓足勇气追到她的身边，将伞移到她的头上。两人罩在了一把伞下。她一看是他，冲他嫣然一笑。他冲她点点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不敢直视她。他贪婪地呼吸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少女所特有的芬芳气息。他俩静静地走在雨中的小巷。无比的激动使他举伞的手臂颤抖起来，颤抖的手臂不经意地触到她的肩头，她感到了他手臂的颤抖。她告诉他，靠近点，别让雨浇冷了。她还顺手拉了他一下。当她柔软娇嫩的小手触到他赤裸的臂膀时，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心里暗暗庆幸这次路遇，祈祷雨丝再绵扬，暮色再苍茫，小巷再幽长……这次的路遇，袁春佳把她送到楼下，目送她上了楼。虽然俩人啥也没谈，他还是预感到幸福的即将来临。他又在雨中站了好久，如醉如痴。这夜，他第一次度过了无比幸福的夜晚。在这幸福的夜晚，他写了第一首爱情诗：《雨行》
满天云，满城雨
浇不透伞下的小天地
缓缓地移过街心
不尽的话语
都交给不尽的雨丝
一丝，一丝……
滋润着脚下的翠绿 从这以后，袁春佳才敢把盈情的目光直接投向她。有时，她也与他相视一笑。临近毕业了，他有了向她表达心迹的渴望，总苦于找不到表达的方式。他一次次地想方设法接近她，却白白放过了一次次机会。他想找她谈谈，早点结束这场爱情马拉松，双双投入爱情的怀抱。在一个飘雨的秋夜，袁春佳终于鼓足勇气，敲开了她家的门，正巧她一个人在家。当他吞吞吐吐地向她表达了心迹时，想不到她竟惊恐万分，表现出一付完全没有料到的神色，还说了句：你不该这样。预想中的两人相拥相抱的幸福情景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他彻底傻眼了，如五雷轰顶，把他从热望的峰巅击落到绝望的谷底——仿佛整个世界破灭了，球状的地球正迅速脱离轨道，跌入宇宙黑暗的深渊。他不觉挣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发狠的样子有些面目狰狞。
她害怕了，哭了。哭声惊醒了袁春佳，他恢复了常态。这时他看见了挂在墙上的大幅照片：她和一位英俊的小伙子相拥在草坪上，正对他微笑。他顿时明白了一切，转身冲出屋，下了楼，跑入阴暗的雨夜。他如醉如痴，似癫似狂，在大街上哭着，笑着，喊着，跑着……像幽灵一样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的又走到那条又窄又长的小巷。小巷还是那么幽长，暮色还是那么苍茫，雨丝还是那么绵扬。只是没有了伞，没有了伞下的双影。他不知在外边游荡了多久，才回到了宿舍。同室人早以入睡，满屋响着鼾声。鼾声似在为他鸣奏着凄凉的失恋曲，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诗意的悲哀涌上心头。 夜茫茫，思茫茫。青春时光为何这般凄凉。几年的暗恋竟成了梦中的花朵，水中的月亮。假如她远在天涯海角，我会万里将她寻找，哪怕她已白发苍苍。假如她在九泉之下，我也会哭倒在她的坟前，终生将她怀想。可是，她就在我的身旁，白日朝夕相见，夜里梦中思想。怎料她对我无情，欲作别人新娘。我的爱如开弓的箭，我的情如决堤的江。啊，我的箭射向何处，我的江流向何方……
这一夜，袁春佳彻夜未眠。在此后的几个月里，他和她再也没说一句话，别人也不晓得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似乎一切已经过去。但袁春佳变了，在表面的平静下，悲痛欲绝的心情使他整日神志恍惚。烦躁不安，似有如山的压力压在心头。他坐在教室里如坐针毯，走在大街上如履薄冰、总觉得别人看的目光带有嘲讽和蔑视。他开始自卑起来，变得离群索居了。他对她的恋情依然无法割舍，也想尽最后一次努力，但一直到毕业，他也没做出什么。毕业后，袁春佳放弃了在省城的机会，悄悄地离开了省城，回到了家乡，在县中学教书。城里的爱情抛弃了他，他也抛弃了那座城市。袁春佳抛弃了那座城市，却始终忘不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现实生活中的爱情离他远去了，爱恋过的人儿依然在他心中。他索性在心灵深处留一块净土，开辟出一块爱情的绿洲，每到夜深人静，他都要去那片绿洲上徜徉，留连……在这片永远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他如愿地上演着甜蜜的爱情故事。
后来，他也结婚了，那年他已二十九岁。妻子很爱他。但他的脸整天紧绷着，像阴沉的天空。自从他妻子嫁给这“阴沉的天空”，心里就没有晴朗过。他的冷漠折磨着妻子的感情，妻子整天絮絮叨叨发泄着不满。面对这样无爱的婚姻，连他自己也不解：“为何宁可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也不愿被自己不爱的人所爱。”袁春佳今年四十一岁，虽正值壮年，却显得老气横秋。其实，纵观他的心态，他早已不再年轻。他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除了看书，教书，就是不停地吸烟。唯一的爱好就是读诗，写诗。他写的大多是古体诗，偶尔写首新诗。写完一首诗，他总是反复地修改几遍，直到满意了才工工整整地抄在自选集《春佳诗抄》上。这本已有100多首诗的自选集，大都抒发对初恋的赞美与追思，因失恋而带来的伤痛与孤独，以及对悲欢离合的感叹和对人情事故的醒悟。这本自选集，他从不示人，整天锁进抽屉里，读者只有他自己。这本自选集是他的精神家园。 袁春佳来柳沟也近十年。像他这样学历的人很少有被分配到乡下的。他自己也不明白为啥把他调下来。是悲观厌世，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还是思想保守，不求上进的落后情绪，或许是自己的上中农出身……反正他自己也无需明白。他在小学校东边置了两间土瓦房，有了一双儿女。据说，柳沟小学的校长原本是他的，等上级主管部门来考核时，被善于交际，为人机灵的曹校长捷足先登了。曹校长背地里总是庆幸这次改变人生的重要机会，袁春佳却没有感到一点点的失落。也许对于他来为说，除了那片精神家园，其它的一切都无所谓。今天中午，李雪这么一问，勾起了袁春佳久远的回忆。他问李雪：“不知李老师家住在什么地方？”
李雪说：“说来还巧呢，我家就住在您母校东边坐车只有两站远的地方，总在您母校门前经过。”“噢。”袁春佳轻轻地答应一声，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又问李雪：“学校东边过了横马路有条又窄又长的小巷还在吧？”“小巷？”李雪问道。
“对，两边都是店铺。正宗的李连贵熏肉大饼店就在这条小巷里。”“啊，想起来了。对——有家李连贵熏肉大饼店——只是现在改名了，可能叫向阳饭店吧。以前，我总路过那条小巷。”李雪说。“那条小巷还在……”袁春佳说完，又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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