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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老屋
作者/李文晓
(原创 家在山河间)
乡村,渐渐走向衰落,我们正亲眼见证着它的衰落。乡村,每每萦绕心头,我们总是愁绪涌满心头。记忆里,乡村的小路巷道,树影婆娑,袅袅炊烟,鸡鸣狗吠,不知何时远去。村里成了一片寂静的所在,那种冷冷静静让人觉出凄凉。每当面对如此情形,心里更添了许多无奈。
每个从乡村走出去的人,不管当初是出于怎样的境况,态度曾是决绝的。一旦走出去,天地宽了,视野阔了,故乡便被忘到了九霄云外。若干年后,或者体验了外部世界的精彩,或者拼搏奋斗小有成就,再对比曾经的乡村,也许会庆幸终于走出那个狭小空间,慨叹终于走出那不堪回首的过往,也许会心生怨恨:如何让自己降生在那么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年轻时总是豪情万丈,因为年轻。可是,人总会老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老了,往往就会静下心来,这时再想一些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即便你住着高楼大厦,舒适的别墅,一想起曾经的故乡,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那间老屋,便会情不自禁联想起许多往事。想起童年,想起那些年里的许多人,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会电影屏幕般浮现在眼前。

也许我是个比较敏感的人,或者说容易多愁善感。我对故乡那孔土窑洞的印象,是深深刻印在脑海里的。那早霞染红窗棂的光影,夕阳最后一抹金黄洒在窑洞前的树梢;那春风刮绿门前香椿树的嫩芽,树下一蓬指甲草夏日里红艳艳的盛放;那秋阳灿烂里核桃褪去绿皮滚满院子,冬雪飘飞遮盖了鸡窝猪栏的宁静。父母辛劳的身影,外公外婆唠叨的话语,日子清苦而温馨,生活简单而满足。这些情景,让我在闲暇里回味再回味,怀想再怀想。
退休后,往老家跑的勤了,在老屋待的久了。那里有老父老母,也有童年的记忆。再往后几年,父亲故去,母亲孤独,便接到城里和我们同住。过一段时间,母亲便念念叨叨着要回老屋,起先总用老屋生活不方便搪塞她老人家,但架不住她的执念。一回到老院,一进那老屋,母亲苍桑的脸立马写满欢欣,浑身都是舒坦。那一刻,我立刻恍然大悟:所谓的孝顺,其实就是一个“顺”字而已。细细想,这老屋,毕竟存放着母亲,乃至我们更多的过往,我们在这里储存了浓厚的情感,深藏着难以消蚀的精神寄托。
前几日,我的老领导微信约我到他的老屋相聚。他的老院我还有印象。那是个土地平展的大村子。那个年代,人们住的都是土坯起墙,椽檩架梁,草苫挂泥,灰瓦覆顶的房子。尽管高低、开间不同,但老和旧大抵都是一样的。更多是低矮的一坡房,也有叫墙搭厦的,狭窄简陋,权且遮风挡雨罢了。他们家的老院子似乎特别长,和别的人家院子有几处交错着。有一座年头比较老的房子,边上还散布有几个小房子,包括一坡房。院子有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树木,农家的鸡窝、猪圈、羊棚似乎都有。他们家人口多,居家过日子,老屋烟火,锅碗瓢盆,挤挤挨挨,凑凑合合,在那个年代,大多数的农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从这座老院走出来,他也在这座老屋送别早逝的父亲、长寿的母亲。兄弟姐妹也先后从这里走向各自的方向,在别处开枝散叶。这里是他们最初的出发地,姊妹们也时常因为一些事情会在这里相聚。
我知道他一直住在城里,因为他在城里有房子。后来知道,他力排儿女劝阻,执意要把老家的院子重新整理一下。再后来,他终于实现了心愿,欣喜之余,便邀请我去他的老屋看看。
从街巷进入后院,停好汽车,随主人进入那个整洁的院子,在厢房短暂停歇,和主人一同参观这所凝聚了他们全部心血与期愿的大院和房子。
中国的民居有南北不同风格,南方民居讲究园,北房民居讲究院。也就是说,南方民居更多注重造园成景,移步换景,行在园里,住在景中。而北方注重以院为主,以屋为中,院多方正,屋多高重。南方民居有前后花园,北方民居则是前院后院。这些既有自然地理条件的原因,比如南方气候温润,水多。而北方则土地面积宽阔,干旱。更重要的是地域文化因素使然,形成了南方民居轻巧的风格,而北方民居厚重的特点。正如《考工记》所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为良也。
而这里的院子和房屋,却容纳了天时、地气、才工等诸多优点,更突出的是,它修旧如旧不显旧,建新如新不显新。
老院低而不败,新房高而不奢。

新院座北朝南,三大开间的两层小楼,四檐挑顶,屋脊上立有成对白鸽和孔雀鸟兽。一楼齐檐,下面有三个台阶。二楼正面有两扇弓形窗户,更显出圆润古朴味道,檐下正中有一匾,书写的是“道德苑”三个大字,隐含主人兄弟好名字。回廊是亚光不锈钢栏杆。站在院子中间,小楼给人敦实厚重,古朴稳固之感。院旁有一方绿意盎然的小园,有果树、花木,还有几垄大葱,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恣意生长。
拾级而上,正门一幅对联映人眼目:
忠厚培心和平养性
诗书启后勤俭持家
进入房内,客厅摆着简单家什,不过几张沙发一个茶几,对面是电视墙。最显眼是主人悬挂在正墙上的八条屏,行楷书写的《朱子治家格言》。
而主卧也只一柜一床一摇椅,唯有小桌书案特别,放在窗前,一张老旧的靠背木椅。可以想见,入夜晨起,主人在此捧书勤读,挥毫泼墨的情形。
扶梯登上二楼,几个房间尚无住人,陈列着主人多年书山攀登,墨海辑舟的成果。墙上挂的,桌上展的,一幅幅、一卷卷、一册又一册,一摞又一摞,可谓洋洋大观。
在回廊的“道德苑”牌匾下,也有一联:
道通沧茫天地间
德存后世子孙中
这里陈列着主人亲手书写的《毛公颂》小楷长卷。他抚摸着,激情满怀向我讲述他创作的心路历程。仔细欣赏,五十多米的长卷,装裱精美,字体清秀,神采飞扬,联想建党百年大庆的当下,老领导从乡镇基层走上县级主要领导岗位,党务、政务都有多年从政经历,在岗兢兢业业,退下来快快乐乐,无论位居庙堂还是身处江湖,仍然家事国事牵挂,真正的家国情怀。
站在二楼廊下,小院尽收眼底。越过邻居屋顶,可以看见远处街道上的树木和纵横交错的电线。收回目光,扭头便看到他家老院和低矮的老屋。
老屋究竟有多老?我没有过多的细究。反正是很老的屋子,成长了至少三四代人了吧,或许更长一些。多年前,我随主人在此逗留过。如今,房还是那房,只是在先前的平顶上加了前后两坡的屋顶,解决了漏水的大问题。进入老屋,一应旧家具,火炕、灶房、堂屋等,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先的模样。残破处修整一下,缺失的补上便罢。新院建有新的小园子,老院仍保留了几棵老树。小园子花盛菜青,老树上果实累累。旧墙体又涂上了新颜色,这样一来,便和新院新房整体协调了。可谓新旧相谐,互为照应。前门后院,有机贯通。
参观行走间,不由心里自念,这真是:
旧房旧家俱,旧摆设,如入归隐处
新楼新设计,新布局,全当回老屋
男主讲的多是新院老院里的文化意韵,女主更多叙说建设中旧物利用,巧妙安放的得意奇想。这一片不很明显的新旧院落,溶汇在村子里的群舍民居中,并没有特别之处,但其中所蕴含的一些东西,让人觉出它的不同。
究竟是什么样的不同?我终于在大门的照壁上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方红底鎏金,闪闪发光的石刻文字,用拳头大的厚重行楷写就
爱 家
家,是父亲的王国,母亲的世界。儿童的乐园,是萌童时的摇篮,风雨中的小屋,冰天雪地火炉,前进中的风帆,旅程中的港湾。是儿女们的生活驿站,老人们的归宿和依恋。一个美满的家庭,是一切幸福和力量的源泉,是人生之根。
两边配有一幅对联:
亲情是不竭之水
老家乃有生之根
主人刻在墙上的《祖宅重建记》中有语“祖宅原分场院和宅院两部分,一亩余。弟兄分居后,兄、我分居前后院,弟外建。”“今逢太平盛世,国昌家兴,我夫妇年已古稀,人老思归,树老恋根,故同心协力,兴建主房三大间。”
“祖宗基业,后人当悉心传承,发扬光大。此建只想尽力补齐,不求光显,但求坚固实用。伏愿落成后。子孙不忘根祖,世代承继,幸福安康;祥瑞永恒。”这是重建的原由和老人们的期愿。

更令人欣慰的是,旁边又有一方刻文《老宅新建子女感言综述》,摘句如下:“盛世兴家,蓬荜生辉,家之喜事;祖业光大,后继传承,家之大事;恩泽后世,光前裕后,家之幸事;同心协力,增砖添瓦,家之乐事;固土培根,常聚共欢,家之盛世。实在可喜可贺。”这是孩子们的肺腑之言。
一座老院、老屋的修复,一座新院新房的修建,不仅有物质上的更新,也附带了文脉精神的传承。冯骥才说:“中国人讲天人合一、身心合一、人际和谐,村落如果全部消失了,中国人的文化价值体系将失去其根源和生命力。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各民族生活在自己的文化里,村落没有了,文化就没有了。这是一个大问题。”
文化的力量就是精神的力量。
告别主人,我们从正门走出来,迈出小巷,宽阔的街道上,街面的人并不多。走在路上,我看到了更远的前方……
2021.7.12古虞观雨亭

作者简介
李文晓,山西省平陆县圣涧镇人。曾有党务机关文秘经历。后调交通、住建等部门从事行政工作。闲暇时间,舞文弄墨,回味往昔,感悟生活,鸡零狗碎,偶有所得。近年来,有作品在《运城日报》《台湾好报》等报刊和网络新媒体《河之东》《昌谷驿站》《当代作家》等平台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