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瓜庵和牛肉锅
作者/邓纪林
(原创 家在山河间)
瓜庵与牛肉锅,这是大集体时,还在生产队干活的我,两个最向往的地方。究竟痴迷到什么程度,可以这样说,梦中一梦到这两个地方,常常会流出口水来。曾经有过理想,我成老汉了,我也要看瓜。至于牛肉锅,那就更稀罕了。只有当队里的牛死了,才有可能支起牛肉锅。去那儿煮牛肉,岂不是先味香、先吃肉嘛。那时就这么大点出息。
生产队的耕牛太宝贵了,老弱病残的牛也不得私自宰杀,需要报到公社批准。如果有牛死了,那是社员们的盛宴,尤其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人和动物界有类似点,强壮的总有优势。煮牛肉的老汉除了照顾队干部,总畏惧年轻小伙子三分。不主动给点,年轻小伙就会自己伸手下锅里捞。你能咋的?年轻小伙子瞪你一眼,你老汉心里也得打个冷战。我那时间想,妈的,我过几年也要下锅捞牛肉,看谁敢管我?十几岁的时候,站在生产队的牛肉锅旁,看别人狼吞虎咽,那是我最憋屈的时候。

队里牛死了,其实一般是快咽气的时候就动手。几个社员围住气若游丝,眼里充满无限哀怨的老牛开始宰杀,用的是匕首和杀猪刀。有话说,杀鸡焉用牛刀。我至今也不知道什么叫杀牛刀,那时看杀牛就是一种短的匕首刀,还有一种长长的杀猪刀。先把牛的喉咙割断,其实是割断牛的颈动脉,放放血,牛血要用盆盛起来,煮熟以后,也是一种美味。接下来,把牛皮豁开,血淋淋的牛皮展开来,推过来,推过去转动牛的身体,把牛的皮全部剥离,最后开肚破肠,取出内脏。牛的肝、肺、心脏都很硕大。牛的肠也挺粗大的,有胳膊那么粗,肠胃倒出的东西一大堆,起码有几筐子。牛的胃最难处理干净,反刍动物的胃一层又一层,毛茸茸的胃蕾要反复冲洗,用碱面化水泡上好长时间。接着把牛大卸八块,剔除骨头,肉要泡在缸子里腌上,骨头、牛杂碎也收拾起来。苍蝇逐血,如果是热天,那苍蝇哄哄的来了,尤其那讨厌的绿头苍蝇,一不注意,就在牛肉上使坏,有时候竟然有白色的小蛆在牛肉上蠕动……

一般天黑了,就开始煮牛肉了,起初是架大柴火开烧,要烧许多柴火,那时集体有很多柴可烧。后来用鼓风机烧煤,当然就省事多了。

该说说瓜庵了。
瓜地里的瓜长到半大个的时候,就要搭瓜庵了。瓜庵搭起来,随着满地的瓜儿渐渐成熟,瓜地里的人气也一天比一天旺起来了。
瓜庵一般先用木杆立起架子,前后要用粗点的木桩交叉,一根横木放在交叉口上,形成人字形瓜庵的屋脊,再在两面坡上捆绑木杆。瓜庵的披苫是用麦秸做成的草帘子。那麦秸秆要用粗壮结实的,刷净麦粒,用细麻绳扎牢根部,卷成捆备用。苫在瓜庵上时,要一茬压一茬,便于利水。为了防漏雨,要在瓜庵顶上苫上油布。后来塑料布多了,瓜庵多用塑料布,也不用麦秸披苫了,防雨功能更好。为了便于看瓜的人对外观察,瓜庵的两面坡还做成可以活动的能打开,可以撑起放下。瓜庵的里面是提前开挖地面,形成一个半下沉的长形地坑,除了开口处,其它三面都拍的光亮硬实。入口是个小坡,里面的活动空间不是很大,用木板支一张简陋的床,环绕床铺的硬实土台上,放有看瓜人的日常用具,瓜锨、暖壶、锄头等,看瓜老汉大部分时间就以此为家了。

谷雨前后种上西瓜、香瓜等,大部分时间就是一两个看瓜老汉劳作,压蔓、打掐、瓜蔓根部上油、除草等等。六月中旬后,西瓜在瓜垄里不断膨大,骄傲地显示出个头来。阳光下,那一个个翠绿黑白相间的西瓜,一天天腿去细细的绒毛,一天天灌注着甜蜜,表皮生出浅浅的白霜,看上去柔和而光滑,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看瓜老汉这时候也是一脸的神气和骄傲。
我们生产队的瓜园,大多年分是贠八爷看瓜。老汉精明的很,是个种瓜能手,他种出的瓜又大又甜。贠八爷中等个,略微有点猫腰,长圆脸,留着胡子,说话慢条斯理。贠八爷头上总戴着一顶白色的西瓜牙样的帽子,系着一条又宽又长的蓝腰带,在腰间绕好几圈。腰带上斜别着旱烟袋,还有点烟用的火石,因为那时火柴紧张。和火石在一块的还有火链、硝纸。我知道火石和火链,那是一块可发火的石头,和一块铁制的火链相撞,便会生出火星来。那火星要溅在硝纸上,就会生出火来,便于吸烟。但硝纸如何泡制的一直是个迷。每当贠八爷要抽烟,就将硝纸垫在火石下,用火链撇那火石,随着嚓嚓嚓声,火石产生的火花点着硝纸,贠八爷就按在烟锅上,开始吧嗒吧嗒的抽起来,一团团烟雾从嘴巴鼻孔喷出来,贠八爷眯起眼睛就过瘾了。他不仅爱抽烟,也好给人起外号。贠八爷给我起的外号我是极为不满的,但是瓜田的诱惑又不得不让我和他靠近。他的独生子栓狗和我很投缘,时常和我说他养蜂的事情。

记得那年我十八岁,是七月很炎热的下午,我一个人到大滑沟去割草,路过瓜园,正好没人,贠八爷给我挑了一个大西瓜杀开。好家伙,这西瓜又沙又甜,吃的我胸口满是西瓜汁,一顿狼吞虎咽,肚子也鼓的像个西瓜。那是我最过瘾的一次吃西瓜。
贠八爷七十三岁那年,得了慢性肾炎,医嘱不让吃盐,老汉承受不住,悄悄喝了农药。听到消息,我飞奔到贠八爷家,站在贠八爷炕沿边,队长正在给老人穿老时衣。他不断的抽搐,不一会脑袋一歪,咽气了。我看着老人就这样走了,心里非常难过,不由泪流满面。
贠八爷死了,我对瓜庵的美好记忆也就从此凝固定格在脑海里。
我的牛肉锅和瓜庵的故事讲完了,时至今日,那牛肉的香,那西瓜的甜,还一直在心头萦绕。

作者简介
邓纪林,男,山西平陆人,生于1954年12月。毕业于山西教育学院中文系,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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