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委员长告“御状”》
(下)
作者/岳晋峰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县上领导换届了,告状的终于盼来了机会。有话说,有枣没枣打三杆。你老段不是不怕查吗?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查账当事人必须回避,老段终于被免了职,靠边站了。
新厂长上任三把火,先把老段的班底一锅端。自个儿不懂管理,却是武大郎开店——能干的都不用。可就是不出产品,光出事故。好不容易出了货,却又卖不出去。有几家要货的,却批不下车皮,发不了货。这厂长当着光鲜,活不好干。这才想起在家赋闲的老厂长老段。
老段心里有气,一定要个恢复清白的名分。那些人说,若真查出贪污,你还能悠闲这么久?他心想可不是这个理么!眼看着自己创下的厂子要垮台,心便软了。老段啥也不说,披挂上阵,先解决销售问题,到厂里的下属单位销运站上班。销运站管销售,也管要车皮计划。那时改革开放初期,许多小厂子和民营企业都有矿产品要往外省发货,苦于搞不到车皮计划,都找老段帮忙,老段来者不拒,能帮的都帮。反正,五一厂又没多少货要发。十多年下来,老段也赚了不少家底。

可是这十多年里,五一厂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厂长走马灯换个不停。企业就怕胡折腾,一个梢公一道河。最后一任厂长,可怜的连自己工资都发不起了。能卖的固定资产都卖净了,剩下几个车间,八面露风,连个看门的也没钱雇。后来县上沿河公路穿厂而过,一个兴盛了几十年的厂子彻底败了。可惜的是,二百多名下岗失业工人,大部分已到了垂暮之年,他们过了创业再就业的年纪,十几年没人发退休工资。竟有三个老工人,年老体弱多病,不孝儿女也不管,竟然是饿死的,还有七八个老职工也因没钱治病,早早划上了人生的句号。这些在死亡边缘苟延残喘的老人,也不是没有抗争,他们上访过,厂里、局里、县里、市里、省里都去过,进京的也不是没有;也采取过拉横幅、挂纸牌、静坐等激进方式。漫漫上访之路,一走十多年。熬不住的就倒下了,撑不住的失去了耐心,只好听天由命。
老段1992年退休,和大家一样,从没领过一分钱退休工资,不一样的是他从不参与上访。开头几年,老段还有点老本,但经不住坐吃山空。七十多的人了,这光出不进,也撑不住了。老段当了半辈子党的干部,心里觉得还得给组织留点面子。后来才弄明白,这光要面子,顾不住肚子也不中啊。咱共产党为人民服务,不能让工友们活不下去呀,这不是给咱党脸上抹黑嘛!
2006年12月,老段苦思冥想后,决定不能再等,也不指望别人。再等下去,自己这把老骨头也经不住岁月磨砺。于是,重新拿起放下五十多年的笔,开始写信。
写给谁呢,厂里就省了吧,厂长都快饿昏了,他借自己的钱都还不上,都是天涯沦落人;二轻局,也没戏,这个离工厂最近的顶头上司,自从县办企业垮台后,也是泥菩萨过河,连自己工资都不知向谁讨呢;县上行不行,估计也不行,这些年谁没去找过,都是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缩回来了。人家新领导根本没时间听你哭穷,县里二十多万人都等着要吃饭呢;市里呢,市里弄好了给你一张二指宽的纸条又转回县里了,等于白跑;省里呢,厂里那么多人都上太原跑过了,不是连个小水花也没溅起来么,更何况,人家要问起情况,这山高路远的,我老段七十多的人哪能来去都赶趟;中央呢,老段的心一下抽紧了:这上书北京可是要告御状呀,老段身受被告之苦,痛恨告恶状的人。但思来想去,又没别的办法。我老段不想告别人,但谁能负责呢?哪个人也负不了这个责任,只有政府能。思虑了好久,老段默默下定决心,老段相信党,相信党不会忘了这些下岗工人,决定要当一次“恶人”。老段只是一介退休老头,没有韩愈的官帽,不怕发配八千里。老段决定告一次御状。
一支笔,千钧重。一行粗黑的字落在粗糙的稿纸上:
尊敬的吴委员长:
《老段退休没饭吃》
老段的信虽然不长,但句句实话,字字情重。咱这里就不全文照录了,会有一张图供大家参看。

老段的信,转到了时任全国人大委员长吴 邦国的案头,被列为当年的(200700129)案。委员长批示后,转盛 华仁副委员长。山西省人大常委会行文运城市人大常委会信访办公室。运城市人大信访办收到省人大转来函件,批转平陆人大法工委,县政府收件后不敢怠慢,批示县二轻局(平陆县集体工业联合社)调查落实。
县二轻局十多年为了这些事伤透了脑筋,这次得了尚方宝剑,立马将材料如实上报。并捎带着将所属的平陆县国营石膏厂、平陆县陶瓷厂、平陆县硫磺厂等破产企业的工人失业失保类似情况一并上报,不到一个月就使多年的问题解决了。
有道是:
一封朝奏九重天,
月半救人十百千。
古稀老人重操笔,
呼得高层问民安。
朝代更替多少回,
人民政府人民天。
鸡蛋从外面打破是食物,从里面破壳就是生命。下岗失业工人体弱势孤,无力从内部出壳,成了体改的牺牲品,县府面对压力怕成为失养工人的殉葬品,用力冲破蛋壳,挽救了一大批退休失养工人。
面对此事,县政府知情的领导不知换了多少茬,这种出力不讨好擦屁股的破事,也随着人事更替拖到现在。现任者接到上函,担心乌纱帽戴不牢。调查后在规定时间向上汇报处理结果。平陆县二轻系统所有下岗失保职工,在维权十几年后,因老段一封信得到了彻底解决。
告御状这样的事,自古就有。往往却悲喜两重天。而今,老段这次告的御状,你说是喜还是悲呢?

还得告诉你,这个从小段到老段的人,大姓大名大号,他叫段王照。
2021年7月5日于灵山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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