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绵密的情感书写三线精神
文/李爱霞

李春枝辗转各地采访,用两年多时间成书的《丰碑》,以“三线建设”时期投身襄渝铁路建设的铁道兵、学兵、民兵们的故事为记叙内容,真实再现了他们用忠诚、汗水、青春和牺牲,在巍巍秦巴山间书写波澜壮阔的新中国铁路建设史诗。纵揽全书特点一是真,二是情,用真与情触动人心,用真与情唤起记忆,用真与情点燃人性,用真与情警醒后人。她用绵密的真与情编织出一部当代人浴血奋战的创业史,一支理想飞扬、前赴后继的青春之歌,一部充满悲壮的三线典籍……襄渝铁路自襄樊横跨三个省,全长800多公里,有隧道400多个,桥梁700多座,1968年开始修建,参加修建的铁道兵,民兵,大多不到30岁,而学生兵更小一些,大多十七八岁。随着一声令下,他们生龙活虎地奔赴三线战场。那时施工基本要靠人工,肩挑背扛放炮凿山,难度无法想象,苦累伤痛是小儿科,瞬间牺牲是常有的事,春枝循着点滴信息挖掘出参与者的故事,整理出众多烈士的名字,并用凝重的笔记录下来。

书中的武当,谷城,十堰,旬阳,安康,枣阳,紫阳,高坝,向阳,瓦房,达县等等每一个地名都汇集着激情和血泪,每一个地名今天都可以用脚步去丈量。书中的人物更是真实,活着的依然用他们的沧桑讲述三线故事,牺牲的更是永远镌刻在各地的烈士陵墓。真地,真人,真事让这部 书有了质感。作为三线沿途的居住者,阅读中亲切,感动油然而生,仿佛这些人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抓一把身边的黄土就能揉捏到他们的汗渍和热血,看一看周围的山水,仿佛能嗅到他们的气息。
《丰碑》中不但人物选取典型,而且每一个典型人物的叙写真情饱满,或催人泪下,或感人至深,或发人深醒,文中穿插陈敏老师的诗句更是一大亮点,这些诗让人物形象更加丰厚,情感更加深刻,更让这段岁月记忆有了广泛的社会意义。铁道兵篇选用《流萤滑过短暂的光》,“哥哥哪儿也不去,就把安康当故乡吧/那位巴山,有些小心眼/发了一回怒/几粒尘埃,就把哥哥埋了”。

这些表面看似冷静叙述的诗句实则内蕴无限泪点,一开笔就触动了读者柔软的心,而随之出现的本书第一个人物毛恒章,这个马上要退伍的超龄军人,因为害怕浪费国家水泥沙石而牺牲的战士,从此再也无法返回故乡,再也无缘见自己妻子和即将面世的女儿。
也许有人会说就一点水泥沙石浪费了就浪费了,何苦呢?可军人的本质是纯朴的,容不得一点国家财产的糟蹋,何况还是在国家面临重重困境,物质极度匮乏的六十年代,做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军人,怎能不把国家的利益放到首位呢?春枝选取这个人物放在首篇是有深意的,她要用烈士遗腹女毛会玲那一声声“爸爸、爸爸啊……”的悲声啼哭唤起当代更多人的思考与良知,她要用老铁道兵们集体的失声恸哭唤起人们对那些默默沉寂的英雄们的注目与伫足……战士徐从伙,1970年10月正在汉江边洗菜,发现一小女孩从47团转运站木排掉入江中,眼看就要被水冲走,他不顾个人安危、飞快地跳入水中,同10连的一名战士杨体强一起,在激流中救出了被洪水冲走100多米的小女孩,由于体力耗尽,全身乏力的徐从伙不幸被江水卷入旋涡中英勇牺牲,那时他刚满20岁。而在同一墓地,年仅19岁的烈士黄永江、曹得兴、李国强、李苏生、李方正也从此融汇在安康的山水间。

一群散落于世间的铁钉子,痛快地钉在了襄渝线上……/用命夯着命地钉下去/闪着光发出声 有的从不说痛/钉下去就不走了 就在山水间/用肉身做菩萨/让铁与钢做好人/让路跑得快一些 更快。此时还有什么文字能比陈敏这些诗句更为准确地击打人心呢?春枝这巧妙的借力无疑于太极乾坤掌,融汇情感于自然天地间。
沙明,1996年第一次重返陕南安康,这位时任安徽省六安市电视台记者站站长的原铁道兵,既铁骨铮铮,又柔情满怀,人到中年的他事业有成,原本可在家共享天伦。然而他梦牵千里,魂系三线,记忆深处挥不去的仍然是当年和战友们一道历经艰苦磨难,一起战斗的岁月,心里镌刻的永远是秦巴汉水,更时时刻刻缅怀着那些长眠安康的兄弟姐妹……”终于他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是跨越千山万水的一步,这一步是跨越数十年光阴的一步,这一步是跨越追忆和忘却的一步,这一步是唤醒激情和崇高的一大步……终于杨森、张广明等后来者一个接一个前来找寻与缅怀。在春枝的娓娓叙述中,我们越来越领悟到这些铁道兵重返安康寻访的非凡意义,他们不仅仅是在寻访青春,更重要的在寻访那段让他们历练成长的岁月,那岁月里的单纯,朴素,真切,忠诚,勇敢,果断和坚毅……在某种意义上说,沙明这个人物是《丰碑》一书中人物的魂,他代表了三线战士不怕牺牲,勇于奉献,先人后已的高贵品质。

文中沙明的一段话让我久久陷入沉思,他说“当年这里的环境恶劣,修建襄渝线所经之地,不仅人烟稀少,还要穿越大面积的深山,听个狗叫都很新鲜……没有公路,没有电力,机械、建桥、修路所需要的钢材、水泥、枕木以及生活所需的粮食等物资根本无法运送,成千上万吨建材和物资,全靠战士、学兵和民兵们肩挑背扛,往前挪;塌方、地震、泥石流、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的突袭是经常的;但最令人担心的是点炸药,由于没有电雷管,打了炮眼,填了炸药,都是人工点,山体炸开后,再用铁锹铲、箩筐装,将土石一筐一筐挑出去。
死人是常有的事,走着走着队伍里突然就少了一个人,白天一起进洞子,晚上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如今,沿襄渝一线,几乎每一个长洞一端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烈士陵园。我们所在的团,光在向阳镇内就牺牲了57位战友……”困难,艰苦,牺牲,吓不倒英勇参战的铁道兵,民兵和学兵,反而激起更大的保家卫国之斗志,他们前所未有的团结与友爱,前所未有的坦荡与激昂。“人走了 脚在/命丢了 魂在/队伍打起背包出发 还有锅灶帐篷/把灰烬留下”。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些血气方钢的年轻人甘愿做出这样的选择,甘愿洒热血,甘愿奉献生命?在紫阳向阳镇几十年如一日看护着烈士墓地的老江夫妇,不讲条件,不要报酬,一切源于纯朴的初心,一切源于对战友亲人般的疼惜与挚爱。
老兵罗时龙说:“我们这一代人信奉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如今社会看待英雄的眼光有很大的不同。牺牲本身不是一个目标,而只是走向某个目标的一个过程。”《丰碑》中所记叙的一个个人物,无论活着的,还是离去的,他们都用无言的行动给了世人最好的诠释。

纵揽全书,春枝采访的众多三线兵在那个“革命理想高于一切”的年代里,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革命事业中,就算献出了生命,也是他们的自豪与荣光,那些退伍回乡的,几十年如一日保留着在三线战场上那股拼劲,怀揣着在三线建设中磨砺的大爱,牢记三线战场上“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发挥的淋漓尽致,因而各自做出不平凡的贡献,各自打造着自己丰富而多彩的人生。
感谢春枝给我们留下了一个个生命的精彩,感谢春枝让我们在一次次泪流满面时,不断反思自我,反思人生,反思社会。我们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该怎样成长,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这可能是《丰碑》带给我们最大的财富。


《作者简介》
李爱霞,中国作协会员,民盟盟员,现就职安康汉滨高中,汉滨区作协副主席,有作品在《诗刊》,《绿风》,《延河》《诗歌报月刊》,《上海文学》等各类报纸刊物发表。2008年在《三秦电视报安康周刊》开情诗专栏。出版诗集《李子不苦了》,散文集《花在飞翔》,诗歌合集《脸谱与肖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