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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松(小说)
宾亮雄
饭菜烧好,细娭毑在桌上摆了三幅碗筷,随即给左右两个碗内添饭夹菜,嘴里喃喃自语:“吃饱呵,多吃些,牛庚、多多……” 转身朝神台作了个揖,神台上放着一根竹鞭做的烟枪,一顶泛黄的军帽。作完揖,细娭毑从门旯旮拿出根镶了铁尖的竹鞭拐棍,咚,咚咚,戳着地,出了槽门。
据村里读过些古书的老人讲,今年是个灾年。
天好似被刀子划了道口子,都6月中旬了,瓢泼大雨顺缺口,持续、肆无忌惮往大地倾泄;果不然,7月16日,长江、松花江、嫩江突遭百年罕见的特大洪水……
天大早,隔壁睡眼惺忪刚起床的叔子,懒洋洋的坐在门坎上,眼角砣眼屎,来不及擦;迫不及待拿过水烟壶,装上自家地里种的旱烟,咕隆、咕隆,唆得津津是味。
“又喊多多吃饭。”
“明知故问。”
细娭毑懒得理睬,从叔子一旁擦身而过。
屋后那座山,陡峭、光溜、寸草不生,蛇从上面经过,也吓出身冷汗。陡峭的山岩有条不起眼的缝隙,隙缝中长棵青筋凸鼓,躯干附满青苔,弯曲枯老,经过很长岁月洗礼的苍松。
苍松的树根赤裸在外,像鹰爪那般有力,又如章鱼触手上的吸盘那样坚毅;树根日复一日地往山岩里钻,钻到山岩的血管里,然后,拼了老命地吸……山谷凛冽的朔风,将松树拽往一边倒,远看,活像只老态龙钟,气喘嘘嘘,拼命往山顶爬去的乌龟。
这日子过得真怪,细娭毑过花甲也有好几年了,至今仍没悟懂这日子究竟是个啥滋味。
“娘亲,过日子好玩吗?”
“唉,等你到了娘这个年纪就晓得了。”
如今,她活到了娘亲说的那个年纪,日子却越过越糊涂。比喻,她和牛庚成亲,明明是按山里的规矩,请了算命先生,俩人不仅对了八字还换过帖子。为什么还是把牛庚克死了?
细娭毑像个石螺,缓缓朝山顶移去,汗浸湿了衣衫,如同两块膏药,紧贴在干瘪枯瘦的躯干上。
山腰有片翠绿的竹子,几株红枫缀于其中。她有些累,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歇息。猛然,细娭毑如同醉酒后忽的清醒过来,第一次和牛庚就是在这……
那情那景,一幕一幕呈现在她眼前。不错,就是这。一股燥热驱使细娭毑找到当年她和牛庚栽的那兜皂角。
牛庚喜欢油光乌亮,又浓又黑,长发飘飘的女子。
皂角藤有锄头把粗了,旁边棵松树枝杈上挂满了皂角;苍松下半身被皂角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缠绞,早枯萎了。年轻时,细娭毑每天都要用皂角将头发洗上好几遍。她想摘几块皂角回去洗头,唉,牛庚早作古了,还要它作甚?
山顶是一丛营养不良,发育畸形的松树林,尽管山顶的气候恶劣,它们却年年抽枝发芽,对生命充满了无限渴望和敬畏。
细娭毑爬上山顶置身松树丛中,忽然,你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霎那间,细娭毑溶成棵苍松。
壕坑将矮松树林拦腰劈成两半,壕这边是细娭毑赖以生存的家;壕那边,细娭毑憧憬许多少年却从没涉足的另个世界。做姑娘时,听出山人讲,壕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洋楼、洋车,洋人,热闹得很。那时,她做梦都想出山去看看洋世界。几十年过去了,至今却仍不敢越壕坑半步。
“多多,回来呀,吃饭啰!”
破罐似的嗓音撞击着群山,震得大山嗡嗡作响;许久,余音还在山间颤荡、徘徊,像找不着家的孤魂野鬼……
“多多,回来呀,吃饭啰——”
真是个贱婆,放着现成的五保不吃,硬要一个人讨累。打她进牛庚家起,就没吃过一餐空饭。那时,细娭毑总是趁当兵的牛庚,毎年探亲的机会,决不错失良机;肚子也十分争气,一年一胎,下猪崽似的,接连生了五胎,先后全被她克走了。后来,她和牛庚的年纪大了,少了先前那股犊劲。牛庚行事也大不如从前,勉强得很,蜻蜓点水般。哪能全怨人家牛庚,自己对房事不也是没放盐的汤?没料到,进四十那年,意外得了儿子多多,真是天不绝牛家后。
两家合养的牛,叔子夺去了,田也被他强占了,现在轮到这两间土砖屋;细娭毑一想起这些破事,心口就隐隐作痛。克死牛庚,她不气,算命先生说过她克夫。万想不到,她是个扫把命,克了牛庚不算,又克掉一群活蹦乱跳的娃崽。她恨算命先生当年没把话讲清楚,恨这个世道太无情。
昏昏沉沉,细娭毑趴在桌上打了会盹。
她又梦见多多。多多要走了,叔子煮了二三十个鸡蛋,硬塞给多多叫他路上吃。离别时,叔子说细娭毑送多多时不该哭,既铁了心要送,理应开开心心的送;遗腹子多多,18年后又重回他父亲牺牲的部队去当兵,总算了却细娭毑心中一桩多年夙愿。
她还梦见。当年跟她对了三天歌都没睏到她的村长,领着县里那些鼓肚和四个眼睛的人,手里捧着一顶烧焦的军帽,告诉她,丈夫在抗洪中做了屈鬼;山里死的人不计其数,没人封过烈士,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牛满族长,也不过在神台上供块牌子而已,丈夫却是。
村里没人知道烈士是什么东西,能惊动县府老爷,证明牛庚也算得上是个角色了。村里像出了第二个牛满族长,又能带他们拿枪打山寨那般兴奋。
唉,老了,反贪睡了。
细娭毑抬起头,揉揉眼睛,没牙的嘴巴如松动的闸门,饭桌上流了摊口水;细娭毑无奈,摇了摇脑壳,用衣袖揩净。天色不早了,她从墙上取下锄头准备上山挖蕲艾,晚上好熏蚊子。做姑娘时,下阶基从来是欢下雀上,现在只能一级、一级上下了。
下得阶基,出了槽门,细娭毑站在水塘边发呆。过去,牛庚最喜欢看她在跳板上梳头,水灵灵的身板常使牛庚发痴。如今,老啰;站上去,就发黑脑晕。再说牛庚不在了,谁还会在意她。
走到山凹块草地,细娭毑有些累,靠着棵松树滑下,瘫坐在草地上,胸腔如漏气的风箱,急促起伏。
哥拿篾刀来砍竹
砍下竹子做扫把
扫开天上云重云
拖着七妹来成亲
一只竹鸡正爬在另只竹鸡背上交欢;蓬,竹鸡吓飞了……细妹躲在草地回牛庚:
牛哥的蔑刀好砍竹
砍下竹子做扫把
扫开草地浪推浪
缠着细妹要成亲
半天不见牛庚回歌,细妹从草丛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紧盯着细妹,她慌了,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胸脯如天上的云,翻滚。
“我要讨你。”
“去。请先生到我屋来。”
细妹挣脱牛庚站起,瞟了他一眼,暗示牛庚快动手。牛庚扑上去,背着细妹扑咚扑咚,跑进深山,放在竹叶床上,做完他和细妹都想做的痛快事。
细娭毑的手在肚子上轻柔地抚摸着,好似才和牛庚行完事那般欢愉。唉,真的老啦,什么事都只能在心里韵个味便足矣……太阳像个顽皮的娃崽,悄悄爬到屋顶,独自玩耍去了。
挖蕲艾回来,细娭毑身子发软,没一丝劲,饭也懒得做了,像只病入膏肓的老狗,缩在床隅,瑟瑟发抖。
突然,屋外热闹起来。
嘡,叔子一脚踢开门,将碍脚的扫把踢出屋。
“兄弟们,先拆堂屋,再拆灶房。”
“哪个敢!”细娭毑手里拿着牛庚的烟枪挡住众人的去路。
“ 拆!”叔子挤进来。
“ 把扫把捡进来!”
“ 拆!”
众人朝堂屋里涌。
“牛庚的屋,谁动块砖试看?!”
细娭毑将牛庚那顶泛黄的军帽,往头上一扣,怒道。
娘亲用了几十年都没悟懂,今天她终于懂了。
人莫伤心,松树怕剥皮;牛庚和多多在村里活得堂堂正正,倍受村人敬重;她终于明白,日子究竟该怎么个过法。
“ 拆!”叔子带着他家老二,继续往里冲。
“啪!”竹鞭烟嘴,狠狠敲在叔子肩上。烟嘴举得高,下得重,落得轻,毕竟,叔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拆屋的人呆若木鸡,菩萨一样。
忽然,田垅传来阵阵锣鼓和鞭子声……
一群白白净净的人;有着西装的、四个口袋的、戴眼镜的、军人;还有乡长与村长他们……村里一帮娃崽们穿梭于人群间,忙着捡地上的零星炮仗,随敲锣打鼓和抬匾的人,朝细娭毑家奔来。
褪色、漆水斑驳的旧匾,被众人換下,细唉毑心痛,从叔子手中夺过,那是牛庚用命換来的,吩咐众人将旧匾,端端正正,置于神台正中。
当年为堵管涌,牛庚搭上条命;这点,多多这娃极像他爹,明知化工厂的罐子会炸,也不晓得躲……
朝红的新匾,庄重的挂在门檐正中,大阳悄悄给它擦上层胭红。
牛庚、多多,听见没,政府要给我建新房,这全仗你们的款呐。
乡长和县府领导扶着细娭毑正中坐好,灯光突然一闪,耀花了细娭毑双眼许久……
叔子挂好匾,左瞄右看;接着又跑去点燃礼花;轰、轰、轰…. 如铳,震耳欲聋。随即,吵闹的鞭子,赶来凑份子,远比牛庚当年热闹。
村长要召全村人到细娭毑家聚集,叫叔子去敲钟。叔子拔开众人,跑到古松下,解开绳索,当,当,当……。
锈迹斑斑的古钟,续唱起那首沉重、压抑、无头无尾的亘歌。
作者简介:
宾亮雄,男,湖南衡山南岳人。曾在某剧团从艺,某企业谋职,从事业余创作多年。先后在《中国文学》、《中华文学》、《华文月刊》、《中国乡村》、《文学百家》、《湖南文学》、《苏北文学》、《大秦文学》、《文学百花苑》、《山东精短文学》、《广东公安》、《文学风》、《文坛艺苑》等省内外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评论若干。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传统文化研究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