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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血太原城
(岳凯口述 岳晋峰整理)
(原创 家在山河间)
1948年11月的一天,下午五点左右,工兵连赵官政指导员命令值日排长吹紧急集合哨,传达上级指示,队伍迅速在梯田站好队列。赵指导员说:“为了早日解放太原,兵团要求尽快拿下东山四大要塞,我们45旅作为15纵的尖刀,攻打淖马堡垒。上级下达我们工兵连的任务是配合旅各团,爆破敌人地堡、暗碉等工事。我们工兵连的铁拳头,要砸碎敌人的硬核桃……”赵指导员挥起右臂,握成的拳头使劲从空中劈下,仿佛有力砸碎了面前的核桃。
此时,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梯田中间,一百多人集中站在一起。战士们头上戴着新发的黑色长毛皮帽子,指导员对面是三列横队,队形在苍茫大地上非常显眼。然而,死神却从天而降。
突然,敌人一架井字形的魔鬼P38飞机,从远处两个山头间的凹槽中间钻出来,瞄准我们队伍排列方阵,急速俯冲下来。“敌机!”有战士发现惊叫起来。随即,炮弹呼啸着已经从我们的头顶倾泻而下。“快隐蔽,卧倒!卧倒!”“趴下!趴下!”喊声四起,队形散开。混乱中,我在梯田埝根处抱头蹲下,身后还有一个通信员小战士。我歪着头朝天上瞭望,看飞机准备在什么方向继续投弹和射击,只听背后“轰”的一声巨响,我和小通讯员被埋在地埝下两米多深的土里。
爆炸过后,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东西在胸前动。想看看,黑咕隆咚,觉着眼睛进了好多土,睁不开。想用手去擦拭,却动不了,使劲眨巴眼睛,还是睁不开,只好再闭上。眼睛、脸、脖颈被挤得死死的。又觉得不断有东西吸进鼻腔,嗓子眼、胸腔又麻又痒,憋不住开始一阵阵咳嗽。两条胳臂动弹不得,腿也抽不回来,感觉像是被压在土里面。尽管被紧紧围困,但我的意识渐渐清醒:这是在哪里,难道是地狱?我拼命回想着:是的,这就是十八层地狱了。
太原东山要塞开战时,工兵连奉命开进一条沟,准备修路,保证拖重武器的马车能开上山。我和贾世龙连长两人走在队伍最后边,轻松地边走边说话,丝毫没有感觉到将有危险逼近。走到一处左面可看到太原城外的小山坡上时,突然,连长猛一把将我拉到坡下,几乎同时,听到“扑”的一声响。我被连长按倒在坡下,静静地等了几分钟,我们才慢慢起身爬上山坡观察情况。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好险呀,一枚尚未爆炸的炮弹,插入我们刚才站立的地上,还有三分之二露在外面。如果不是贾连长果断把我拉下山坡,及时隐蔽,按炮弹运动轨迹推断,炮弹应该直接击中我的一条腿!所幸这是一枚哑炮,若爆炸,我们俩肯定在劫难逃。
可现在,炮弹分明没炸死我呀,难道是我记错了?不对,今天下午不是还在听赵指导员讲话么?我的脑子慢慢恢复了记忆。胸前又是一阵急促活动,接着是剧烈地咳嗽。“救命——”我听到了小通讯员熟悉的呼救。我用力一拔,竟然碰到小赵的胳膊,我又使劲攥了攥他的臂,提示他不要张嘴喊叫,再折腾会被土堵死气管的。小赵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用他那瘦弱的小臂作了回应。
下午那一幕渐渐清晰,因为部队是集合在梯田的中间,两头不能去,左边是高高的田埂上不去,右边是几米深的地堰,跳下去也肯定要摔伤致残,一百多人几乎没有可隐蔽的地方,只好就地卧倒,就这样,我被强烈的爆炸掀起的土层活埋了。
其他战友们咋样了,他们伤亡大不大?我感觉像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土行孙,只想着能活着出去,打进太原府,找阎锡山报仇。呼吸越来越沉,脑袋渐渐迷糊,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与战友们重上战场。
想起在临汾战场上牺牲的指导员,我的学长令狐小念。夏天攻打临汾城时就走了,难到我也要为国捐躯吗?
东山石嘴子战斗中被抬下去,头部、腿部重伤的同学郭永贤现在伤好了没有?我们是同一天在平陆南村第二完小报名参军,一起分到卫生所的,他在我之前已经倒下了。他远在郭塬的父母知道他受伤吗?
还有我在望原掌泉小学的同学胥魁锁,王和尚,你们现在在哪个部队?如果我死了,他们一定要为我报仇雪恨啊。
远在晋南平陆县岳家庄我那多病的父母,分别一年多了,您们现在好嘛?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子此生不能为您二老养老送终,但儿子可以自豪地给您们说,儿子是好样的,他没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丢脸,我是为人民解放事业而献身的。待来世一定要报答二老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同村的栗木前几天开小差走了,他回到家了吗,他会怎么面对乡亲们?
……

当我再次醒来时,躺在临时掩蔽所里。灰暗的油灯下,贾世龙连长和赵官正指导员,高兴地说:“醒了,醒了,终于活过来了。”他们说,我和通信员被挖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的腰和腿都被压伤,腰中间出现一个小拳头大小的血肿包块,左耳被震聋了。随后耳聋耳鸣持续半年之久。
虽然身体受伤,头上羊皮帽子从左至右被弹片割成两半,头发也被削掉一部分,头皮居然没有一点儿擦痕,真是太神奇了!死神那天只和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部队南下前,卫生处对我作了全面体检,颁发给我二级战伤残疾证书。不巧那个证书在1950年春节的前两天,工兵营从新津到邛崃增援被土匪包围的征粮队,在战斗中丢失了。
在太原前线,我有四次与敌人炮弹亲密接触。每次的经历都不一样。

有一天晚上,十一时许,一枚阎军迫击炮弹在我的救护室(兼卧室)顶上爆炸,两耳震得嗡嗡直响,好在有惊无险,掩体上是加厚的双层直径20厘米木料加麻袋装土盖上去的,没有被炸垮。大家清除尘土,重新加强掩护。
1949年4月24日早上五点半,总攻太原城最后时刻终于到了。我们的火力布置十分集中:迫击炮连位置距身后曲射炮仅两米远,紧挨着是四排各种平射炮。最后一排炮距工兵连战位也只有不到35米。五排的梯田位置也安放了成百上千的各种火炮,从这里到太原城墙,仅仅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六时整,空中升起红色信号弹,先是平射炮试射,接着上千门平射炮齐射。一时间轰隆隆炮声响成一锅粥,直炸的地动山摇。没过几分钟,炮火散发出的火药味呛得人难受不已,赶忙用毛巾捂到嘴上,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烟火及尘土味的刺激。射击约四五十分钟,空中再次升起红色信号弹,平射炮全都戛然而止。曲射炮开炮,我们身后响起了像放屁一样的噗噗声。在曲射炮的掩护下,部队开始登城。
阎军垂死挣扎,尖刀队进攻暂时受阻,部队调集轻重机枪,以密集的火力压制敌人。我们工兵队正在城墙下,不知从何处射来一发迫击炮弹,在我身旁突然爆炸,气浪将我掀翻在几米之外。我爬起来检查身体,发现右腿被一个胡豆大小的弹片击伤,鲜血直流,很快就湿透了裤腿。我活动了一下,没有伤到骨头,赶紧自我止血,对伤口进行了包扎。
攻城部队在阎锡山堡垒大本营——绥署公署大院外,再次遭遇敌人拚死抵抗。我六十二军使用今早从南门战斗中才缴获的敌人坦克,组织火力掩护,坦克强行突破阎锡山的公署大院。
我们攻进阎军高级官员食堂,看见桌上还摆着已做好的卤肉、卤鸡、包子、稀饭等。敌人还没有来得及吃这顿“最后的晚餐”,就被我军攻陷了。
我们从食堂穿过,进入一座木质二层楼房,那房子已被迫击炮弹击穿,楼上放置的银元正“哗哗啦啦”从钱柜里往地滚落,撒了一地。
4月29日,太原解放。国民党山西省大同守军知道大势已去,无奈接受改编。至此,山西全境解放。
73年过去了,与死神的擦肩而过,假如有一次握手,就看不到如今的好日子了。在党的百年华诞之机,我要告诉年轻一代,一定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继续发扬我党我军的优良传统,把红旗世世代代扛下去!
(岳凯,1931年生于山西平陆岳家庄,中共党员,1947年参加革命。)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