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书贼(散文)
褚师

时光倒退到十年浩劫年代,偌大的县城新华书店内,除了寥寥的伟人语录、著作、诗词以及官方报纸之外,别无他书。语录早已背得烂熟,著作已被翻烂,伟人的37首诗词被搬上课堂,也烂熟于心。求知的饥渴,促使我一次又一次,光顾书店,终无获而返。
我们这一代少年,正值长身体、长知识的时候,遇上了停课闹“革命”。每日对准所谓的黑五类教师,例行公事开一场批斗会,或是由造反司令部组织一场对外的大型大型武斗,枪声四起、血流城乡,自下而上、自下而上人人睁大双眼清查不拿枪的敌人,揪斗大大小小的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大中小学不上课,亿万工农群众不上工,到处是阶级斗争的喊杀声。时代疯狂了,神坛与地狱活活两重天······
无书可读,精神空虚,如行尸走肉。那日子对于有着求知欲望的少年是多么可怕难熬。学校图书馆早已被抢劫一空,珍贵的图书倾倒如垃圾。百无聊赖之中,绞尽脑汁挖空心思,我瞄上了高中语文教师刘仲舟老师仅有的藏书。那日,我壮着胆子,厚着脸皮走进刘老师栖居的黑五类集体工棚。空荡荡的工棚里,支着刘老师简陋的床铺,床下整齐地堆放着刘老师的教学用书,遮遮掩掩的,我还是看到了。象突然发现了新大陆,这是一堆中国古典诗词书籍。这里有《诗经集注》、《楚辞集注》、《屈原作品研究》、《杜诗选译》。历代诗人《汉乐府诗选》、《李白诗选》、《谢灵运诗选》、《陶渊明诗选》、《陆游诗选》、《辛弃疾诗选》,这么多的珍品宝藏让我眼花缭乱,狂喜不已。此时,这些书籍被定位是封资修毒素,一堆文化垃圾。弃置如同敝履,避之犹恐不及,焚之唯恐不尽,而我却如获至宝。懵懂少年,我说不清其宝贵价值,但是我知道那是中华民族文化的记忆,那里面有人类的智慧。

我带着对文化的敬畏,还有几分对封建糟粕的警觉,一本一本的挑选着,瞬间已挑选了二十余本,足有十多斤重。我知道,这是刘老师一生积淀的珍贵家当,那是他的命,他一定割舍不得,绝不会无端的送给素昧平生的毛孩子;转念一想,这是知识越多越反动、臭老九被专政、被揪斗的时代,刘老师虽无历史问题,但他政治立场不明朗、与组织持有一段距离,每次让他表态,他总是咱们的红太阳好啊好啊,那套客套的话从他沙哑的喉咙发出,让人感到那么的言不由衷、虚于敷衍。我知道,刘老师虽不是重点批判对象但属于黑五类,从他的唯唯诺诺中我感到他被铺天盖地的红色风暴吓坏了,只能像失舵的小舟、漂浮的树叶被时代的狂潮随意摆布,而不会有胆量拒绝我这位红卫兵小将的“抢”书之举。我又想:还是对无名无利教书育人的老师客气一点吧,便对呆立一旁的刘老师说:“刘老师,我借你这几本书看看!”刘老师带着几分求告的口吻说:“好学生,还是少拿两本吧!”显然,刘老师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这书一旦拿走断无偿还之念。再转念一想,我们班的尚胆同学,上学三年一直是个人见人欺的软蛋,两年的暴风骤雨的洗礼,已经练就了敢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纠纠虎胆,鞭打老师、参与武斗毫不手软,人性中那点暴戾杀气发挥到了极致,我对待黑五类的温良恭俭让态度分明不合时宜,我借几本书是看得起你,你怎敢断然拒绝我?断然拒绝只能招来殴打辱骂之祸!我抱上这摞书,几分忐忑不安,又有几分心满意足,向着校园走去。刘老师这位干巴老头,只能颤颤畏畏的跟在我的身后求告:“小同学,读罢你可要归还我啊!”

这些书,因为长期在潮湿的工棚堆放,有的已经发霉粘连,要想阅读就得一页一页地翻晒平复。我趁周末把它悉数带回了农村老家。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无价之宝,这是解除我心灵饥渴的最好营养品。利用假期我手不释卷的诵读、背诵,读着这些诗家名篇,我触摸到了爱国诗人屈平、陆放翁的炽热情怀,体味到了浪漫主义诗人李青莲、孟夫子、苏东坡寄情山水、排遣忧郁的旷达和洒脱韵致,感受到了现实主义诗人杜子美、辛稼轩、白乐天忧念黎元、悲怜民生的大爱情怀,体味到了诗歌王国的意象美、意境美、音韵美一边放牛割草,一边吟诵诗章,我养成了走路看书、伴书而眠的生活习惯。这些书,充实了我干枯的头脑。在批斗知识分子的会场上,我成了书写快手;长时间的誊写大字报,我成了有相当功底的小“书法家”。拨乱反正之后,升学深造,做了中学语文老师,成为市作协会员、报刊编辑。胸有诗书气自华,在文化荒废的年代,刘老师那十几斤书,给了我文化的底气。庆幸之余,心底总有几丝羞赧负罪之意:我是十年浩劫中那个抢劫德高望重的、刘老师的抢书“贼”,我能有这点造诣,得益于文化荒漠年代抢劫刘老师那十几斤诗书的助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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