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最后时光
文/汪道波
对于我来说,父亲是一盏灯。
1972年7月,父亲在食道癌的折磨下,一天比一天消瘦。每天只能喝汤,咽不下一片莱叶。蜡黄的脸上汗珠往下掉。眼晴也毫无生气。我希望他叫一叫减轻疼痛。倔强的父亲没叫过疼。
7月中旬,就安放在堂屋靠南墙的草铺上。天,一天比一天热。土坯墙茅草顶的老屋,不十分热。而且,疼痛已经使父亲对热没有了感觉。
到了7月15日中午,父亲的呼吸实在艰难。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母亲,眼角溢出了泪。许多年后,我才懂得父亲的目光里隐藏着的歉意:他把母亲从四千里外的东北带到中原,过着更艰难困苦的日子。即将到另一个世界,把六个孩子丢给年仅三十九岁的母亲养育。对于在东北生活三十多年的母亲,要孤立无援地把六个孩子养育成人,该有多么难啊。
父亲又一一看着我们。那不舍,十二岁的我真地懂了。我看着他吐着气,我看着他咽下气。我看着母亲合上他的眼。我听着母亲的嚎啕大哭,我看着他躺进薄薄的棺材,我看着他躺到坟墓里,我看着炮竹碎片四散,我看着纸钱扬灰,几乎傻了,心空了。
父亲对于我是一盏灯。从我记事,就没见过他笑。那双眼总是忧郁的半睁。那张脸一直沉着。那上下唇厚,又总合着。吃饭时,才露出两排牙。
沉默寡言的父亲一生坎坷。16岁被拉壮丁,26岁在太原保卫战被日寇抓住,在盛京当劳工。日本投降后,又当了警察。东北解放后,先后在沈阳冶金备件厂铁路上工作。1960年响应党的号召,下放到母亲老家当农民。

文革中,被关押批斗。我亲眼见他在冰封的院子低头挨斗,每天啃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豆包。母亲因而一度精神失常。
在艰难岁月中煎熬的父亲没叫过苦,没叫过痛,没怨恨过共产党。偶尔的聊天,也是教育我热爱党热爱毛主席。
父亲的胸怀宽广。批斗过他的人,见了面,照旧点头招呼。遇到外地躲灾的老友,热心收留。一位叫苗生的叔叔在我家躲过原单位揪斗,一住就是两个月。
父亲脾气暴烈,却从没打过我,骂过我。我曾玩火烧了厨房,曾在炕上玩拉火车弄翻高梁稀饭,曾玩水掉进大塘,曾打碎一叠盘子,他也只是叹气。我反而怕了,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父亲的中山装兜里总别着一支钢笔。又从没见他写过字。许多年后,母亲告诉我:你爸只会写自已的名字。
对于父亲,我一直怀念。我从没尽过孝。在他墓前,叩首嗑头,我一丝不苟。烧纸也决不省略古钱烙印,三叠五烧,让纸钱彻底划为灰烬。
父亲是1916年出生,年长我44岁。他的复杂丰富的阅历是我汲取精神力量的源泉。

作者,汪道波,河南省信阳市人。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在《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中国教育报》《申城晚报》《拍卖与收藏》《词刊》《慈善》《当代中国》等纸媒与人民网光明网凤凰网新浪网网易等百家平台发表三千多篇诗散文小说评论通讯。散文莸全国大赛一等奖。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与报纸摘要推介文章。入选《政协委员风釆录》《人物》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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