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家鉴》后记

文/杨遥通

时光飞逝，一晃，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四个年头了。

二零零六年四月二十七日，父亲走完了他那平凡而伟大的一生！

当时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亲人们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父亲留给我们的除遗嘱外，还有父亲生前断断续续没有写作完的回忆录。亲人们责成我把父亲没有完成的回忆录续写整理完成。但我认真逐一拜读了父亲所留资料后，却迟迟没能下笔。一是由于我当时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去整理；更主要是父亲的回忆录中，主要缺少在“文革”时期，父亲被打成“黑帮”挨批斗的经历。父亲只在其它材料中简单一带而过。我想，“文革”运动给父亲造成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打击、折磨、摧残和伤害是深重的，所经所历父亲不会不记得。

之所以父亲不写这一段，可能是父亲不愿再去揭这过去的、不堪回首的、痛苦的一幕。而更可能依父亲的性格、品德和行事作风来看，所谓“文革”中被打倒的“理由”不值得一提：形式上的、加入一天的没有一点实际行动的“国民党员”，连父亲自己都不能认可的依据，父亲给予嗤之以鼻！故不值得去废纸墨。再加上我自己在思想深度、认知角度和社会阅历等方面，与父亲有很大差距，若贸然续写，恐对父亲有丝毫的亵渎。思来想去，还是把父亲所遗留给我们的所有珍贵资料，原原本本地整理出来，编辑成册，以使我们儿孙后人们更好地拜读和思考、继承和发扬，不辜负父亲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父亲的一生给我们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他那坚韧不拔的意志、积极向上的作风、爱憎分明的性格、正直善良的品质、踏实敬业的精神和勤劳俭朴的美德。感恩父亲，教会了我们如何应对生活中的各种逆境、困难和挑战。父亲的一生是非常坎坷的。少儿时期，受日本鬼子的恐吓，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日本鬼子投降了，又是国共内战，被国民党抓兵，死里逃生。本想找一安稳差事谋生——教书，又赶上“拉锯战”。“八·六”变质后，被国民党借教师培训之名拉入国民党。尽管只填了一张表，只隔了一天时间，固安就解放了，但这足足造成了父亲多半生的磨难：历史污点——加入共产党不成——没完没了的审查挨整——郁悒成疾——重症一型糖尿病，一生只能依靠体外注射胰岛素来维持生命！随之，病痛的折磨也伴随了父亲的一辈子！客观地讲，当初伪教员培训入国民党时，父亲才是一个出身农民家庭、受教育不深、不经世故、对政治一窍不通、刚进入社会的青年，只知道对日本鬼子有刻骨的民族大恨。但对于阶级仇，是共产党好还是国民党好，根本不清楚，只为保住一教书职位而已。尽管后来在廊坊师范学习时向共产党组织主动交待了实情，但在部队服役期间，因历史问题而入共产党不成，遭组织审查。这对于一个一心向党，积极向上的热血青年来讲，是一个多大的打击！转业到马庄中学后，还是入党不成，并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黑帮”摧残。加上糖尿病的时时折磨，但父亲在这多重打击下，靠着坚强的毅力和韧劲，坚持过来，并一直对共产党忠心耿耿，初心不变！单就糖尿病本身来讲，一个一型糖尿病人每餐前必须要注射胰岛素，一天最少三针。五十二年，累计五、六万次钢针反复扎入肉体，浑身上下，凡是有肌肉的部位，都被扎成了死疙瘩。有时一针下去，鲜血马上哗的流出来。我在旁边看了都浑身发紧，手心出汗，可父亲谈笑风生，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用棉球顺手把血迹擦干，就和没那么回事一样。此外，低血糖和酮体酸中毒随时伴随出现。一遇劳累，低血糖发作，浑身冷汗大汗淋漓，严重时马上休克。经常在上下班的路上骑自行车摔倒，不醒人事。为防万一，父亲在自己衣兜中长期带一些水果糖和一卡片，注明姓名、地址、患有什么病，望好心路人发现后帮助把糖块给塞入嘴中。因沿途的老乡亲们都知道父亲的病，发现后都知道该怎么做，有时还帮助把父亲送回家。父亲的身体最怕感冒，一感冒就高烧不退，烧的打牙、抽风，盖多少被子都不管事，有时几个人摁都摁不住。感冒一次没有一两个月痊愈不了。尽管这样，病情好转后，父亲仍坚持重新工作，对教学仍然一丝不苟。父亲的这种坚强的毅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感恩父亲，给予了我们恩重如山，无言大爱，让我们学会了如何做人、如何善待他人和自己。一九六六年掀起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父亲由于有“历史”问题，首先就被打成“黑五类”，轮番批斗，后被送到固安“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到一九七一年才被解放出来。几年中所受痛苦、折磨可想而知。但恢复工作后，父辛毫无怨言地全身心地投入了教学工作。对“文革”中的人和事很少评论和谈及，特别是父亲生前在撰写自己的回忆录中，都没有更多地涉及“文革”时期的经历，不对任何人评说。从这点体现出父亲的胸怀多么宽广、人品多么高尚。

父亲的正直善良，让人肃然起敬！我想，这段经历父亲是不可能会忘记的。有些事情，连我这个刚上小学的孩子都记忆忧新：记得我在马庄社中上高小（三年级下半年）时，课间去后院国办中学玩。在操场上看到围着一圈人不知在干什么。我挤进去一看，在那一圈人中间地上，正蹲着三个人在拔草。只见他们头上都戴有一米多高、用报纸糊成的大尖帽子，帽子上写着大黑字“黑帮分子！”等我仔细一看：有崔敬珍老师、张孔荫老师，当看到第三个人时，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父亲吗！？这时，父亲也发现了我，抬头木讷地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赶紧又低下头，继续用手拔着操场上的杂草。父亲这是怎么了？我惊诧地看了父亲一眼，立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也不知是怎么回到教室的。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默默地流泪，脑海中总是刚才父亲戴着大尖帽子低头拔草的情景——这一情景在我这一生中，就一直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后来，每当想起父亲，每当谈到“文革”挨斗，那一幕就会立即浮现在我的眼前！当时，作为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来说，也不知道什么是“文化大革命”，不明白学生们为什么给老师糊大尖帽子戴？“黑帮”是什么？也不知道父亲犯了什么错？等放学回到家，我哭着向妈妈述说了我所看到的情况，并问妈妈：“爸爸怎么了？犯了什么错吗？”妈妈流着泪说：“孩子，现在闹运动了，说你爸爸有历史问题，挨批斗了。”过了些天，妈妈又对我说：“孩子，现在学校都罢课了，象你爸爸他们老师们都被打倒挨斗了，上学还有什么用？你就别再上了，正好在家看你老弟弟吧！”

我当时才十岁多，刚要上四年级就辍学了，在家照看老弟弟远通（后因病夭折）。后来父亲托人给我买来四、五年级的课本（当时正赶上小学从六年制改五年制），让我在家边看孩子边自学。等到了一九七一年，父亲又托人，让我按同等学历报名，才上了初中。一九七三年我升高中时，因父亲的历史问题，我没被录取，父亲因此大病一场。父亲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还是高中老师，就因历史上那点事，还影响到自己的孩子上学？这次父亲真急了，直接去找校长和公社理论。过了开学三个多月后，我才按插班生，进入马庄高中学习。

父亲被打成黑帮挨斗时，与其他被批斗的老师们一起集中在马庄中学一个大库房里。开始吃住都有人看管，不准回家、不准外出。除去挨批斗交待问题，就是劳动改造自我反省。那时，我已经辍学，每天妈妈就让我去给父亲送饭。当时家中孩子们多，爷爷奶奶也上了年纪，劳动力又少，生活非常困难。每年粮食都不够吃。妈妈每每都是尽量做点纯玉米面的饼子，熬点白菜汤，再弄点卤咸菜条。每次送去，门口还有人检查，不准说话。父亲因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等病，由于营养跟不上，骨瘦如柴，每当我把饭送去，也不管好坏、凉热，父亲便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有一次马庄大集，红卫兵造反派们借大集日，押着父亲他们“黑帮”们游街批斗。正巧爷爷赶集去碰上了。爷爷回家后对着奶奶无奈和苦涩地说：“唉，这次咱文勇（父亲的乳名）可混暖和了，看他们给他戴了那么大的个大帽子！”奶奶和妈妈听后都痛苦地流下了眼泪。

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后，父亲高兴地告诉我：“这下好了，国家恢复高考了，今后就凭真本事了，你报考吧！”我那时已经高中毕业三年多了，正在马庄公社农机站开拖拉机。我硬是在父亲的支持鼓励下，在父亲顽强进取精神的感召下，重拾书本，边开车边自学，边复习，终于在一九七八年考入了河北交通学校。虽说是中专，也算圆了父亲一个小心愿吧！  感恩父亲，教会了我们堂堂正正做人的道理，使我们懂得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父亲的童年，正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国，肆意烧杀抢掳，残害国人的年代。亲眼目赌多少位亲人和乡亲们被日本鬼子杀害，多少房屋被日机狂轰乱炸，多少乡亲们携儿带女，流离失所的场景——民族恨！深深地刻在了他那幼小的心灵上。直到后来去廊师求学时，爆发了抗美援朝战争。父亲深知当亡国奴的滋味，义无反顾，弃笔从戎，踊跃参军，保家卫国！虽说在部队身患难癒重疾，痛苦一生，但父亲无怨无悔，并把此视为自己一生最最引以为豪的得意之举！因身体原因离开部队转业地方，又重新回到教书育人的岗位后，仍不忘教育学生们，要牢记被侵略的历史。并抽时间去各村走访、搜集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特别是在马庄地区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整理成章，以示后人。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社会上也出现许多不正之风。每当提起，父亲都深恶痛绝。在家里经常召开家庭会，父亲都要对我们兄妹的所做所为进行评判，哪些可为，哪些不可为。尤其是对我从事行政工作后，更是要求严格，时时刻刻提醒、教育我。给我们讲当年父亲在保定参加审判刘青山、张子善大会的情景。常常告诫我们：“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做官莫要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感恩父亲，教会了我们自食其力，勤俭持家。使我们明白了“成由勤俭败由奢”的道理。父亲一辈子勤劳节俭，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一辆红色飞鸽自行车骑了多半生，一件毛衣穿了一辈子。在那五六十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生活水平极低。依父亲的重病之躯，除去繁重的教学工作外，上要侍侯爷爷奶奶，下要养育我们这帮幼小的孩子，生活的难苦可想而知。父亲和母亲不分白天黑夜，辛勤劳作，千方百计地操持着这个家的生活，呕心沥血地把我们兄妹一个个抚养成人。记得那时粮食不够吃，父亲把每月发的细粮票（商品粮定量的百分之三十至四十，重病人的细粮比例稍高点）舍不得买，家里发的布票也舍不得用，都拿去新城白沟自由市场上换些白薯干、玉米之类的食物。有时也把家里的玉米舍不得吃，用自行车驮到市场换成白薯干（一斤玉米换二斤多白薯干），以补充粮食量的不足。在那贫穷的年代，男孩多，家庭负担就重。尤其是结婚娶媳妇，没有房子，就没人歆你。要盖房没有钱，就得东拼西凑，能节省就节省，能不花钱就不花。记得大哥结婚后要盖房，什么都没有，把老房周围种的树木锯了做木架；需要垫房基地时，父亲带领大哥、二哥和我，利用早晚的时间，硬是用从中学借来的双轮小拉车，一车车地拉了半年多，才把地基垫好；没有砖，父亲决定自已扣坯子烧砖。大哥二哥负责推土扣坯子，父亲和我帮着洇土和泥，陆续一年的时间，扣了几千块坯子晒干码好。父亲又从雄县请来烧砖师傅，在自家院里盘起砖窑烧砖。七拼八凑，总算建起了一处四破五的斗砖（内坯外砖）房子。没过几年，二哥结婚后又得筹备盖房。柁木檩架还是砍伐旧房周围的榆树，可缺门窗等用的木料，父亲这次想出新办法，用钢筋水泥浇筑门窗。父亲从集市上买回来成团的旧铁丝、旧钢筋，用钳子慢慢摘开、一根根用锤子砸直。找村里大坑处挖来粗沙子，再买些石料、水泥，就开始边试边筑。父亲是外行，专业的操作规程不懂，就自创一些土办法。比如，设计的“满天红”的大开扇窗的浇筑，那么大个平面，怎么找平呢？父亲就用水找平：按照要制窗框的尺寸，圈上砖，再往里边放上水，平面上哪高哪低一目了然，然后用铲刀一点点刮平，直到水面平整一致，夯实为止。等水渗没后，再在平面上划出窗棱尺寸的槽线，用刀子一点点把土抠出窗户的样子，放上钢筋捆匝好，浇上混凝土。等凝固后，再把框中间的土枢掉，窗子就制成了。如此又筑了门，带门墩、门槛的门框。这在当时真是一项创新，制成后，引来了好多四邻参观。

感恩父亲，教会了我们如何端正工作态度，如何做到勤勤肯肯、踏踏实实，干一行爱一行，干一行专一行。可以说，父亲的一生都献给了教育事业。从开始走入社会就教学，参军后又是当文化教员，因病转业地方后，还仍然选择了教书育人。父亲对“教书匠”这个称呼很喜欢，在教师岗位上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一辈子，培养的学生一批批一届届，桃李满四方。父亲是教授语文课的老师，还担任着班主任。做为一重病之躯，还要担负这么繁重的教学和管理任务，难度可想而知。但父亲几十年如一日，任劳任怨，无怨无悔，把教育教学工作开展的井井有条，有声有色。尤其是一九七六年落实政策平反后，更激发了父亲积极工作的热情和干劲，教学质量逐步提高。连续几届的语文高考成绩在全县都名列前茅。同时，父亲对待他的学生们，更是疼爱有加。记得连续几届高中毕业班在总复习阶段，除去在学校加班加点教学复习外，还把一部分远道的学生，安排在自己家里吃住，利用晚上的时间，再给他们单独补习，吃小灶。当然，这样超繁重的工作，使父亲本就病弱的身体更加透支，每年等高考全部完成后，都会大病一场。由于父亲教学成绩突出，连续被评为省、市、县优秀教师、“园丁奖”获得者、中教高级教师，被选为出席县的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连续几年被省教育厅选定参加省高考阅卷任务。这期间，一九八五年九月九日，由于父亲的表现突出，被党组织批准入党。父亲终于实现了他为之追索奋斗、梦寐以求的宿愿——真正成为了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父亲最喜欢读的书是前苏联著名作家奥斯托洛夫斯基的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尤为欣赏书中主人公保尔的名言：“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在这里，我可以自豪地说：“父亲，您做到了！”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父亲光荣离休后，就开始实现他的另一个目标——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父亲曾说，以前总在书本课堂上向学生们讲述泰山、万里长城、南京长江大桥、上海南京路上好八连等等，实际并不了解。这下有时间了，要亲自到现场走一走，看一看。父亲独自一人坐飞机、乘火车、渡轮船，黄埔岸边、长江桥头、泰山之巅、东北长春，都留下了父亲的身影。特别是登泰山时，父亲为了检验下自己的体力和耐力，一不坐揽车，更不坐滑杆，坚持从进山门开始就徒步一阶一阶往上爬，一直爬到夜里两点多，终于到达了泰山玉皇顶。这对于一位身患重疾的七十多岁老者，需要多么大的恒心和毅力啊！当父亲站在那高山之巅，眼望那喷薄欲出的太阳，心情无比激动：我胜利了！同行的游客被父亲的坚强毅力所叹服和感动，主动地为父亲抓拍了照片，要了通讯地址，把照片洗好后给寄回家来。二零零五年十一月，父亲因肠梗阻（粘连）而入驻固安县医院，后转入北京军区总医院治疗。住院期间，又发生了脑梗。从这次住院开始，父亲的身体就走下坡路了。出院后，由于行动不便，再不能外出遛弯锻炼，抵抗力逐渐下降，多种并发症相继发生……，二零零六年四月二十七日，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早在刚跨入二零零零年的时候，父亲就说过，查遍世界上资料记载，患一型糖尿病人，患病时长超过四十五年的极少，当时父亲患病已经快五十年了。父亲也预感到自己的时日不多了，经常告诉我们：“别看我现在身体象好人似的，要说跨，突然就会跨的。我要抓紧时间把我这一生的五味杂陈、成功与失败、经验与教训都写出来，也算给你们留下一点遗产吧！”从这以后，父亲就没日没夜地一遍遍地写、一遍遍地改，最终著成了这部承载着父亲一生的经历和情感的《五味散忆》稿和对我们儿孙的嘱告。

进入二零二零年，正遇世上罕见的全世界范围的新冠肺炎疫情大暴发，武汉封城，全国民众所有活动停止，居家隔离。值此之机，我静下心来，一篇篇、一遍遍、一字字，认真整理父亲留下来的这些珍贵资料、文稿，归纳整理成册，以便我们后辈研读、学习和珍藏，不枉父亲的良苦用心。使父亲的思想和优良传统得到传承、发扬和光大，以慰父亲含笑九泉。

父爱似海，博大而宽广！

父爱如山，厚重而深远！

父亲，我们永远怀念您！

二零二零年二月

作者简介：

河北固安人，党员，大学学历，曾任固安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乡镇镇长、党委书记，固安县人民政府副县长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