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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0、咱们一起去死吧!
那天下雨不出工,宋春东披着蓑衣过来找土鳖,说韩廪生来了,要见他。
如果不是由宋春东领着,土鳖几乎认不出韩廪生:原本白皙的脸庞变得黑黄,就像遭霜打之后依然吊挂在架上的蔫黄瓜;原本明亮的眼睛不再明亮,就像蜡烛头上行将燃尽的火苗;原本精神的寸头也像一袭凌乱破旧的蓑衣,凌乱无力地披在头上,让人生出许多的慨叹与忧伤。
怔了半晌,土鳖首先开口:“韩廪生,你来了,有事吗?”
“你出去!”韩廪生忽然命令宋春东。宋春东狐疑地迈出门槛儿,走下台阶,停在院子里。韩廪生依旧命令似的:“远远的!”
东厢房里的土鳖娘招呼宋春东说:“春东兄弟,这屋来。”
宋春东进了东厢房,韩廪生还不依不饶:“关上门!关严了!”
韩廪生见东厢房的门关上,转身对土鳖说:“栗林生,咱们一起,去死吧!”
土鳖愈加的诧异:“死?为什么?”
韩廪生说:“雨果说,有了物质,那只是生存;有了精神,才是生活。我们这些人既缺乏物质,又没有精神,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土鳖说:“我们死了就有意义?”
韩廪生肯定地说:“有意义!与其苟活,不如给社会一个警示。”
土鳖摇摇头:“韩廪生,你可记得毛主席‘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的诗句?就我们,还要给社会一个警示?两只小蚂蚁而已!”
“狮子和蚂蚁一样伟大,小蚂蚁也要挣扎,小蚂蚁也有权利向社会宣示不公!”韩廪生挥动着拳头,像宣誓,又像随时向面对的“社会”出拳。“你知道不?我最崇拜,也是我们高三级最最优秀的学生刘彦强,死了,自杀的,悬梁!”
土鳖不知道刘彦强何许人,但高中生居然自杀,倒让他甚是吃惊:“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韩廪生忿忿地说。“刘彦强读初中时就是‘全五分’学生,高中三年没有一科成绩低于四分,数学一直是级部的标杆,老师建议他报北大数学系,他也一心向往北大数学系可他收到的通知书却是谭城师专。”
土鳖猜到刘彦强降格录取的原因,但却说:“师专也不错。”
韩廪生愈加忿忿: “是谭城师专举办的一年制数学短训班,不算学历!”
土鳖甚是惋惜地摇头:“就自杀了?”
“不自杀,还活着干什么?”韩廪生充满了敬佩。“这叫血性!”
土鳖也很敬佩刘彦强的血性,可是他死了,他的的父母呢?他的爷爷奶奶呢?忽然记起自己曾经在日记本上写过一段关于“活着”的感想,便找出日记本,翻到“人其实就是植物的种子”那一页,递给韩廪生。
韩廪生看了,不屑地丢给土鳖,凛凛然说:“大丈夫慷慨赴死,义无反顾!”
土鳖却忿忿地回敬说:“什么大丈夫?他是个懦夫,十足的懦夫!”
韩廪生指着土鳖的鼻子,怒不可遏:“像你这么苟且偷生才是懦夫!”
“韩廪生,你冷静一下。”面对韩廪生的怒不可遏,土鳖反而冷静下来。“刘彦强倒像是有血性了,可他的父母要为他的那一点点血性痛苦一辈子。父母抚养我们不容易,无以回报已该汗颜,如果再给他们留下一笔泪债,良心何在?”
“道不同不相为谋。”韩廪生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破烂不堪的书,递给土鳖:“这本书也许对你有所启发。”
土鳖对书有一种特殊的兴趣,忙问:“什么启发?”
韩廪生说:“这本书是刘彦强给我的。他给我时已经翻破了,我翻得更破。这是一本好书,书名叫《悲惨世界》,描述的也的确是个悲惨世界。这本书很深刻,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灵魂。”
土鳖在谭城一中读过不少书,却没读过甚至没听说过《悲惨世界》,但他对韩廪生的介绍却将信将疑:“一本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灵魂?”
韩廪生一反刚进门时的颓唐,变得慷慨激昂:“我们就是那个冉阿让,不,我们远不如那个冉阿让!我们比冉阿让还冉阿让!冉阿让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得到主教的帮助,可我们是上帝的弃儿,这个世界上没有救赎我们的主教!”
土鳖听得一头雾水:“韩廪生,你都说些什么?”
韩廪生摇摇头,苦涩地笑笑:“栗林生,你一定仔细、认真地读,它会改变你的灵魂,带你进入更高的境界。”说完,迈步就走,俨然一位布道完毕的大主教。
正在东厢房跟土鳖爹娘说话的宋春东急忙推门出来,说:“廪生哥,等等我!”
土鳖也急忙追出来:“韩廪生,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能……”
韩廪生站住了,但却不听土鳖的,而是他说:“与其苟活,毋宁死!”
土鳖不想让爹娘听到与死亡有关的词语,但对韩廪生的话题又不能不予回答。想想,居然又想起了毛主席的那两句诗:“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韩廪生,船到桥下自然直,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
韩廪生哀怨地盯着土鳖,看一会儿,叹口气,像是在哀求土鳖:“栗林生,我也不希望让你做个无辜的殉道者,可我害怕孤独,我希望在那条路上……能有个志同道合者为伴。苟活着孤独,去那边不能再孤独,我害怕,怕极了……”
土鳖说:“那就不要去那个让你害怕的地方,永远不要去!”
“孤独可怕,做踩在脚下的蚂蚁更可怕。”韩廪生嘟哝着出了门。
夜深人静时,土鳖认真地捧起那本破烂不堪、无头无尾的《悲惨世界》,并且认识了那个冉阿让:冉阿让为了姐姐的孩子抢面包而锒铛入狱,出狱后依然走投无路,甚至连狗也不愿与他同住。整个社会充满了仇恨、猜忌、杀戮和强权,到处是弱肉强食和你死我活的争斗……。土鳖明白了,韩廪生是陷入冉阿让所处的环境氛围难以自拔了。这让他禁不住暗暗庆幸自己一路走来遇到的好人、好老师,暗暗庆幸有杨老师送的那两本“宝书”一直陪伴身边,让自己早早退出那个可怕的思维,不然他也很可能就是又一个韩廪生!
不过,他又想:冉阿让毕竟遇到了卞福汝主教啊!
冉阿让偷走主教的银餐具被警察带回到主教家里指认时,只要主教点一下头,冉阿让就会获判终身苦役。可主教却说:“呀!您来了!我真高兴看到您。那一对蜡台,我也送给您了,和其他东西一样,都是银的,您可以变卖二百法郎。您为什么没有把那蜡台和餐具一同带走呢?”读到这里,土鳖的泪水涌泉一样流下,主教不但把冉阿让从监狱的门口拉回来,更是用博大的爱和善救赎了冉阿让的灵魂,给了他生活的勇气和信心。这不仅仅给土鳖感动,而是给他以巨大的冲击和震撼,让他觉着周围虽然有白眼,有嘲讽,甚至有落井下石,但这个世界没有抛弃他,还有很多关心、爱护他的人。像巩大奶奶、康奉恭、徐玉玺、宋春朴,像康奉顺、展勇海、束慧珍、康秀花,虽然没有碰上个卞福汝。
突然,土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伟人!他说:“出身在剥削阶级家庭和有复杂社会关系的人,我们都要看他们现在的表现和立场。一个人的出身不能选择,但前途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嘛!”他还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
土鳖激动得浑身发烫,他曾经努力想象雨果笔下那位大主教的形象及其音容笑貌,可他的脑海里始终不曾有一个清晰完整的形象。如今,有了!
土鳖坚信:前途不会总是灰暗,人生不会永远蹩脚。
由此,土鳖也百思不解,同是一本《悲惨世界》,韩廪生怎么就越读越往牛角尖里钻,越读越把眼前看得一片灰暗,越读越往悬崖峭壁上走呢?
不行,他想。一定抽空去找韩廪生,送他那期《中国青年》,跟他谈谈自己的心得,自己的收获,再让他重读这本《悲惨世界》!
可是,晚了。土鳖还没有来得及去坡庄,宋春东给他送来一本用牛皮纸糊的信封,哭丧着脸说,廪生哥走了,跳崖走的,他走了三天人们才从山沟里找到。这封信是他失踪前一天给姑奶奶的,姑奶奶一定让我当面交给你,遂了他的心愿。
土鳖默默地撕开牛皮纸,里边装着一页纸,纸上写着:
栗林生同学:
很遗憾,我们不能携手共赴天国,但我们永远是朋友。那本《悲惨世界》我本想让它陪我去天国的,可我还是决定留给你,也许文学会拯救你的灵魂。
可我还是不明白,家乡给我们那么多的烦恼甚至仇恨,你还有什么理由留恋家乡?你真的爱你的家乡吗?
韩廪生
土鳖下意识地把纸条递给宋春东:“宋春东,你看看韩廪生写了什么?”
宋春东急忙缩回手,像是受到极大的侮辱:“这是廪生哥写给你的,你为什么叫我看?不放心我?你以为我也是那种卖身投靠的卑鄙小人?”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土鳖忙说。
宋春东继续为自己不是“卑鄙小人”而辩白,乃至抗议:“写什么我也不管!写反动口号我也不管!我什么也不管!”
土鳖笑了。说:“这么说,我是卑鄙小人?”
宋春东也笑了:“那我就和你卑鄙在一块儿,一块儿做卑鄙小人。”
晚上,土鳖为韩廪生流过惋惜的泪之后,在日记上写道:
爱家乡不需要什么理由,生于斯,长于斯,没有选择,爱也罢,不爱也罢,最后肯定要与它厮守一辈子,就像沿袭数千年的包办婚姻,虽然有怨忿,有叛逆,有反抗,有冤死,但也不能说没有幸福,不能说没有恩爱。因为那是人类与生俱来完全出于本能的爱。
有了与生俱来完全出于本能的爱,还需要别的什么理由吗?
《悲惨世界》使我完成了又一次自我救赎,它的仁爱之光将永远照耀我的人生之路!
感谢韩廪生。愿韩廪生在天国永远不孤独。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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