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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9、被子一拃厚 不如睡个够
爹有腰疼病,干不了挑挑担担的重活。家里的烧柴眼看要断,土鳖心情不好,娘不放心土鳖一个人上山,就跟二婶商量,叫二叔陪他上山。
二叔找队长徐玉玺请假,徐玉玺说不行啊,西坡那活离不开你啊。
二叔是个不错的石匠,原本在大队副业队,因为头上加戴了“坏分子”帽子,就被赶出挣十分工还能带两毛钱提成的副业队。二叔年轻力壮,又有石匠手艺,回生产队劳动其“社会地位”不降反升。徐玉玺说的“西坡那活路”是垒砌“大寨田”石堰,石堰要求很严,垒砌手艺再高,没有石匠师傅“跟挡”作业也是干瞪眼。
徐玉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问土鳖:“兄弟,给你找个做伴的行不?”土鳖说,不用,我不怕,什么也不怕。这更让徐玉玺不放心:什么样的人什么也不怕?只有“豁出去”的人才会什么也不怕!正犹豫,康奉恭慢悠悠地说:玉玺,俺家的柴禾也快烧没了,俺跟林生搭个伴儿行不?
徐玉玺笑了,说敢情好,准你假。
土鳖从来没跟康奉恭一起上过山,路上才知道康奉恭还是个山林通。不光知道哪里长着什么树,哪里盛长什么草,哪条“死路”可以走得通,哪条“大路”前面是断崖;还能讲出为什么那里会长这种树,为什么这里盛长这种草,为什么大路前边是断崖,为什么看似无路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因为学过植物学,前两问只要动动脑子就有解。所以,土鳖感兴趣的是后两问。康奉恭见土鳖感兴趣挺高兴,说你真想听啊?那俺就给慢慢儿地啦!
说的是老早以前的马鞍庄,到底是展家、栗家还是宋家、董家老辈子没传下来,反正是有这么兄弟俩。老大实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小到大不知道扒瞎是什么。老二乖巧,说话行事专看别人的眼珠子,见人家希望说一,眼前就是千千万万他也说一;别人说臭,他说不香;别人说香,他说好闻。一个字:精。
长大了,娶妻了,兄弟俩要分家。一个家业两股分,老二心里怪别扭,想独吞。怎么吞?除非老大死了。可老大身子骨比他壮得多,杠子砸也砸不死。听人说山神爷灵光,老二就备了整鸡、整鱼、猪头三牲和元宝、高香去山神庙求签。山神爷爷享用得高兴,一使劲儿从签筒里弹出一支签。签上说:土地不管地,山神不管山;死路是活路,活路去不还。老二看不懂,回家说给媳妇听。媳妇说,你真笨,土地不管地山神不管山他还管什么?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山神爷这是跟咱反着说。老二想想也对,就约老大进山砍柴。
老二心里记着签上说的话,领着哥哥满山转。老大问,怎么光转不砍柴?老二说,饭要捡好的吃,柴要捡好的砍,找不到好柴禾咱不砍。老大实在,觉着老二说的在理,就继续跟着老二转。转呀转呀,转到一处石砬子跟前儿,老二怎么看也觉着这里像个死路,就指着又陡又险的石砬子说,哥,石砬子那边有一片好柴林,你在这里歇着,俺翻过石砬子去砍。老大实在,说不行,石砬子又陡又险,你去俺不放心,俺是哥哥,俺去。说着就去攀爬石砬子,刚刚爬到石砬子顶,恰好来了一股催腚风,老大脚下站不稳,“啊呀”一声朝石砬子那边栽去。老二又怕又喜,假惺惺地哭喊:大哥,大哥,俺那亲亲的大哥呀!喊了半天没动静,老二知道大哥真的摔死了,兴冲冲地扛着空柴担回家。没想到刚到村口就看见大哥笑嘻嘻地迎上来,说兄弟呀,你咋才回来,俺都回家等你半天了。
老二问媳妇大哥是怎么回来的?媳妇说,大哥挑着一担顺顺溜溜的干柴禾,听说还捡回来一嘟噜山雀蛋。
第二天,大哥喜滋滋地从界牌集上买回来两匹印花布、两块肥猪肉,一半给老二家,一半给自己媳妇,说是好事大家都有份。
老二两口子觉着奇怪,偷偷趴在老大的窗前偷听。老大家说,真没想到,你捡回来的山雀蛋倒是些银蛋子。老大说,一家人打了虎来同吃肉,分兄弟一些吧?老大家也憨厚,说行,给呗。老大问给多少?老大家说,随你。老大说,外财不富穷命人,见见面分一半吧。就用手帕包一半给老二。
老二两口子等老大回屋,急忙打开手帕,两口子一看,傻眼了:哪里是什么银蛋子,明明是一堆石头蛋子呀!老二两口子觉着憋气,提着石头蛋子去找老大。老大接过来一看,不对呀,这不就是银蛋子吗?老二两口子探头再看,对呀,不是银蛋子是什么?可两口子刚刚把银蛋子提回自己屋,银蛋子又变成石头蛋子。两口子又去找老大,可那石头蛋子刚刚转到老大手里又成了银蛋子。
老二越琢磨越觉着上了山神爷的当,提着镢头去刨山神庙。头一镢落下去,镢头弹回来捣瞎了老二一只眼;第二镢落下去,镢头弹回来砸聋了老二的一只耳朵。老二还想刨,山神爷说话了:“老二老二别耍横,要怪怪你心不正;害人就是害自家,谁奸谁憨天最清。”
故事讲完了,土鳖觉着康奉恭大爷好像还有话说。果然,康奉恭停下脚,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口气,和蔼慈祥地看着土鳖,深情地说:“林生,你记着,人这一辈子,没啥也不能没良心;有啥也不能有害人之心;哪里宽阔也不如心里宽阔。心里宽阔了,啥事儿都看开了,穷也罢富也罢,官也罢民也罢,一个样。别看那些得势小人一时威风,人五人六,动不动就尥蹶子踢人,咬人,这种人是草上的露水,瓦上的霜,长不了!老话说,骡子马大值钱,人大不值钱!你还年轻,不信走着瞧,那些成天琢磨着踩着人头往前走的人,那些成天琢磨着算计人的人,早早晚晚得跌跤,栽跟头。人心不容,天地也不容!”
土鳖很感动。说:“大爷,谢谢您的教诲。”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康奉恭摆摆手。“大爷是过来人,苦也吃过,罪也受过,阎王殿也走过……”
“阎王殿也走过?”土鳖很是吃惊。
“走过两回!”康奉恭轻松地伸出两个手指头,好像在说赶过两次集,走过两回亲戚。“头一回是小鬼子。那天正好庄里派俺巡道,八路军扒了铁路,割了电线。小鬼子说俺私通八路,先是拳打脚踢鞭子抽,再是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死了活过来,活过来又死过去。那时候俺真想死啊,死了利索,死了就知不道疼,死了就知不道受罪是啥了。第二回是国民党败退那一年,俺正在坡里干活,几个当兵的抓俺给他运给养,头一天挑两箱子弹跑了八十里,第二天又挑两箱子弹跑了八十里。第三天俺不走了,俺知道,越走离家越远,再逼你把那身黄皮一穿,就是个卖命的鬼了。俺不走,他们就打。打也不走,横竖都是死,早晚都是死,不如死的离家近一点,鬼魂也好找回老家见祖宗。那些家伙真狠呀,见俺当真不再跟他们走,一枪托子砸在俺脑袋上,晕死了。半夜醒来,俺看见了天上的星,想起了家,那时候,俺就想,还是活着好呀,活着能跟爹说话啦呱,能吃娘摊的煎饼、包的饺子、熬的糊涂,能跟兄弟姐妹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唉,林生,你知道不?那时候俺就想,人不能死,就是活着天天受罪也比死了好!”
土鳖知道,这才是奉恭大爷要说的主题。便说:“大爷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俺知道。”康奉恭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完成了世界上最难的事。“你识文解字,没有解不开的事儿,没有解不开的扣儿,没有化不开的魂儿。”
“其实,”土鳖说。“我只想,我不能叫爹娘伤心,不能叫关心我的人失望。”
“对,没错。人啊,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生身父母,忘了那些关心自己的人。荣华富贵的时候不能忘,掉进枯井里的时候更不能忘,因为他们惦记你比惦记自己还厉害,你要出个差错,他们都可能活不下去。”康奉恭拍拍土鳖的肩膀。“那叫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啊,你说是不是?”
土鳖看看慈祥如父的康奉恭,由衷地点点头,却也由衷的说了久久憋在心里的话:“大爷,你说我哪方面不如人?我心里真的憋气呀!”
康奉恭知道土鳖心里憋屈,而且早在给他牵墒的时候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土鳖会向他掏心,这让他很是感动。但他没有继续沿着自己的感动往前走,而是冷峻地盯着土鳖看一阵,冷峻地问:“你说你月剑爷爷憋气不?”
土鳖给月剑爷爷写过多次“思想汇报”和“十天汇报”,知道月剑爷爷地主加保长的双料身份,但听康奉恭的口气好像有些事并非如他为月剑爷爷写的思想汇报那样“深刻”。便想起月剑爷爷“你个小土鳖还真会编”的话,便说:“大爷,月剑爷爷村长也当了,保长也当了,坏事也做了,还憋气啥?”
“当村长就坏?”康奉恭笑了。“那你表叔宋春朴坏不坏?”
“这一样吗?”土鳖觉着康奉恭大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太可笑。“春朴叔是党的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月剑爷爷那村长可是给……”
“村长就是村长,一个样!”康奉恭毫不客气地打断土鳖,而且不待土鳖质疑便滔滔不绝地往下说。“那时候的村长可不比眼下的大队干部,有地位,有油水,大家争着当,抢破头。那时候不行,办公办到半夜吃顿锅饼也得记账,等秋后收公粮的时候填平。可上边的差事要应付,村里的纠纷要处理,就连村里的红白喜事也要张罗,是个误工、误事又招惹是非的差事。所以,推选村长先看三条:一要家底厚实的,二要家里离得开的,三要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你月剑爷爷家二十多亩地,在咱马鞍庄家底算厚实的;家里有你三老爷爷照应,算是离得开的;更当紧的是他那敢作敢当的脾气天生就是个干村长的料。他三十多岁当村长,五年村长没当完鬼子来了,把村长改保长。给鬼子当保长难啊。给国民政府当村长也就是区里、乡里下来催捐、催粮,鬼子不行,鬼子还要村里派民夫给他看道口、巡铁路。这差事最头疼,小鬼子动不动“八格牙路”,动不动巴掌抽嘴巴子,更瘆人的是鬼子的大洋狗,说不定什么时候从黑影里窜出来,逮哪儿咬哪儿,咬住就不松口,蔡店的周老二就是叫洋狗活活撕煞的。所以啊,派民夫就等于去闯鬼门关,派不动不说,还常常惹一肚子气。逼急了,你月剑爷爷想出一个办法:抓阄排号,挨个儿轮,甭管刮风下雨,轮到谁谁去。后来,这个办法传到抗日区政府的杨指导员那里,杨指导员就给为这事儿挠头的各村村长出主意,说各村的形势都差不多,不如都学马鞍庄的办法。其实,杨指导员开始是力主抵制鬼子“派夫”的,可抵制的结果是几个村子遭鬼子扫荡,死了不少人,该派还得派。所以他说,没法,现在小鬼子当道,硬干就要死人,人死了还怎么抗日?自从杨指导员知道马鞍庄有个栗月剑,经常来马鞍庄,还悄悄地带着队伍来。区小队扒铁路、割电话线好几回都是你月剑爷爷领的路。那一回,就是我被鬼子抓去的那一回,铁路两边割了七八里地的电话线,锯倒几十根电线杆子,鬼子急了。牵着洋狗闻着骚道找到咱马鞍庄,立逼着你月剑爷爷交出八路来。你月剑爷爷说知不道,嘴角子打得血糊淋漓,两只棉岔裤叫洋狗撕得一条一缕,还是说知不道。小鬼子气得眼珠子通红,先把他绑了。后来从俺家里搜出来一把锯,小鬼子又把俺绑了。刚刚才,俺说从阎王殿里走过一遭,其实,俺受的那罪跟你月剑爷爷比差多了。鬼子问他谁是八路,他不说,先折磨一个死;后来鬼子又叫他指认俺是八路,他不从,又折磨一个死。末了,要不是杨指导员动员湾底区南半边十八个村的保长联名具保,俺和他谁也活不了!”
土鳖听得将信将疑:“这么说月剑爷爷倒成个英雄了?”
“不是英雄也是条好汉!”二十多年过去,康奉恭居然依旧充满敬佩。说罢,又长长地叹口气,深为遗憾地说:“唉,可惜了你月剑爷爷没当官儿的命呀。杨指导员南下的时候要带你月剑爷爷,可你月剑爷爷舍不得那二十亩地,舍不得离开马鞍庄。没想到,半年后闹土改,他被划成地主,后来又加划了个反革命。人啊,没有前后眼色,要是跟杨指导员南下,了不得了!听说杨指导员当了南京市的副市长,他要跟了去,再不济也得干个公社社长吧?眼下倒好,地主反革命,双料的!这算么事儿呢?”
土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康奉恭,想从他的脸上搜寻到一丝一毫的虚假成分。可是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便说:“我怎么没看出他有一点儿懊丧?”
康奉恭说:“他看透了,看破了。人要是一旦看透了、看破了,什么人上人,人下人?都是活着,一个屌样!”
土鳖从来没听康奉恭大爷说过粗话,许是深山无人,也许是替月剑爷爷愤不平,不但说,而且吐字清晰,百无顾忌。这不仅让土鳖深信无疑,而且倏然想起月剑爷爷说他“你个小土鳖还真会编”时的那笑,该是何等的豁达,何等的包容。也便想明白了月剑爷爷为什么从来不像爷爷那样的愁眉苦脸,从来都是笑对逆境,笑对人生。于是他说:“大爷,你又叫我明白了一个大道理。”
康奉恭似乎极感兴趣:“么大道理?”
土鳖说:“要好好活着,要心情舒畅地活着。”
“没错!被子一拃厚,不如睡个够!”康奉恭高兴极了。“人啊,没啥也不能没良心;有啥也不能有害人之心;哪里宽阔也不如心里宽阔。心里宽阔了,啥事儿都看开了,穷也罢富也罢,官也罢民也罢,一个样。别看那些得势小人一时威风,成天琢磨这个寻思那个,这种人早晚得跌跤栽跟头。人心不容,天地也不容!”
这天,土鳖又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了新的发现:
人其实就是植物的种子。最初,它们的命运一样,都处在蒙昧的起跑线上。但却被冥冥中的一阵风、一双手吹、撒到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地方。于是它们的境遇有了不同,命运有了差异,有的生长成参天大树,遮挡、欺凌着弱小的同类;有的刚刚出土就被同类遮挡、欺凌,只能扭曲乃至匍匐地生长。但他们同样具有生命力,甚至它的生命力比那些以遮挡、欺凌弱小同类为快乐、为能事的参天大树还要顽强。因为参天大树忘记了自己的出生,忘记了当初的渺小,总是高高在上,自以为天空和太阳都归他所有,都归他支配。而那些屈人之下,扭曲、匍匐生长着的弱小同类,见惯了藐视,见惯了轻慢和狂妄,虽然屈人之下,却最了解人生的艰难,最理解生命的弯曲,最崇尚友爱和互助,也最懂得生命的珍贵。
活着真好。
快乐地活着真好。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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