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亦沧桑而来
文/颜宝祥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故乡韩城古城南端那座300多年历史的南桥,恰如一张弯弓似的静卧在澽水河上,余晖下倩影倒映,古韵沧桑。站在花岗岩条石砌就的坚固拱桥上,手扶石栏柱向东望去,“察院坡”从东原的西边蜿蜒而下,通往老城,坡下就坐落着我那藏着童真、裹着甜蜜、含着亲情、暖着身心的村庄。

少年时代和小伙伴们走上桥时,总是心情荡漾,我会兴奋地指着河岸东边说:“你们看,那就是咱们村后巷的稍门,我也看见崖背上我家的房子了。”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我又一次走上古桥东望,童年穿梭过无数次的沃土东原上居然崛起了一幢幢高楼大厦,原下绿茵覆盖着的古老村庄焕然一新,却依然还是那样静谧安详。突然想起了流逝的平凡岁月里,在父母至爱亲情的陪伴中那一声声的暖语、一句句的叮咛、一遍遍的教诲、一次次的守望,连成了一串清晰记忆,恰如眼前缠绵的细雨滋润在心头。

那一年我刚17岁。冬季的一个清晨,父亲早早就起来了,冒着寒冷的天气扒开院子里储藏的白菜,把剥得白净的白菜一颗一颗摞在用藤条编织的两只圆形浅筐上,又用旧布把菜苫裹得严严实实,准备挑到二十里外的“芝川”去赶集。父亲双手的虎口已经冻得裂开了口子,渗出了血,可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父亲第一次要我去送他。

虽说原来在生产队经常参加劳动,施肥挑担是常有的事,但那担子都不太重,因此我从来都不怕,而且从不惜力。可这一担白菜份量我试了试,很重,起码一百斤过了,我从来没有挑过这么重的担子,心里有点发怵,就低声地说:“大,我恐怕不行。”母亲在身边也有点担心。父亲看了母亲一眼说:“不怕,有我在,没事。现在不让娃锻炼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就转身鼓励我说:“不论什么本领都是练出来的。 你17岁了,不小啦,该给你压担子了。要慢慢学着吃点苦,把身子骨练得硬棒一些。”我听了父亲的话,挑着担子出了门。

父亲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用旧作业本撕成的纸条,抓一撮旱烟沫子放在纸条上,卷成喇叭筒状,点着了自制的这只烟卷在我身后边走边抽。清晨的路上冷冷静静。刚走出村口不远,我就感到担子越来越沉。父亲看到后,让我左肩右肩换着挑,还说,挑担时扁担两头上下忽闪一下就是一步,要扎稳步子朝前看,不要乱了脚步,这样挑起担子就轻松多啦。可我还是力不从心,走了大约二里地,就满头汗水,也湿了衣背,浑身难受,累得再也坚持不住了。父亲就让我把担子放下来,一点都没有责备,反而眼光里含满了慈爱,对我说:“今天还不差,以后还得多锻炼,时间长了就练出来了。”只见父亲蹲下来重新用带子把裤脚扎紧,起身后又紧了紧缠在身上的白布腰带,把头上的白毛巾重新绑好,然后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就把担子挑了起来,沿着县河东岸那熟悉的土路大步朝南走去。

我一直盯着父亲的背影在看,渐渐地,扁担发出的“吱吱吱吱”的声音越来越小,父亲的身影也渐行渐远。我揉了揉肩膀往回走,心里一阵沉重:挑着重担的父亲,要用双脚一步一步去丈量那十七八里路,用一滴一滴的汗水换回一家人生活中急需的那一点点钱。忽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今天为什么父亲非要我挑担送行,他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锻炼我吃苦耐劳的精神,让我体验农村家庭生活的苦楚和艰辛,磨练我克服困难的决心和意志,盼望我能尽早能有一个男子汉的担当。我悟出了父亲的一片良苦用心。

父亲从集上回来天已黄昏,白菜没有卖完。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快过年了,家家户户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啦,有的人手里有一点钱也捏得很紧。再说,集上卖白菜的人也多,剥得白光白净的白菜卖不上价,几分钱一斤买的人也不多,没办法,剩下的只得担回来。”母亲赶紧端上了晚饭,心疼地埋怨父亲“你就不会在集上买一碗饭吃?”负重往返四十里地,父亲已经累得疲惫不堪,就着酸菜咬了几口玉米面馍,又喝了一碗熬好的玉米糁稀粥,想不到竟然靠着墙打起了呼噜。

那一刻我心里非常难受。想着面对任何困难都不会低头的父亲,在田间土地上像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一样辛勤劳作,永不松套,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掌里满是磨出的厚厚的老茧,额头上爬满了刀刻一般的皱纹,一米八的关中汉子在四季交替的穿行中日渐苍老。而父亲肩上一家人生活的担子是那样的沉重,我却还指不上事,不能替父母亲分忧。只盼着自己能快点长高长结实,挑起家庭的重担。

两年以后,我毅然离开了故乡村庄,走进了青海高原的绿色军旅,把家庭生活的担子依然留给了父母,还给他们留下了远隔万岭千山的牵挂与思念。那时我心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哩,总有机会弥补我对父母的亏欠。可那知世事无常,3年后,那个我曾认为像铁塔一样坚强挺立、永远也倒不下的父亲却一病不起,来不及拥抱,来不及说声谢谢,父亲便远远地离我而去。

从那以后,父亲便像一首朴实无华的歌伴随在我生命的旅程中,让我感到有长夜里隐隐的心痛,回忆时涌出的泪花,更有绵绵的温暖和砥砺前行的勇气。花开花谢,日月如梭。总觉得童年和少年好像就在昨天,却不然早已是年华霜染,老了容颜。岁月静悄悄地带我们经历了人生中那种与亲人生死别离的痛不欲生、肝肠寸断。转瞬间,我永别父亲已经48年,母亲也在2002年冬的风雪夜突然辞世,让我和姐妹们心痛万分,泪流满面。

曾经,在那简陋的农家小院和父母相依陪伴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的无忧无虑、苦乐同享、幸福温馨,淡泊平安。那就是我的家,是父母亲给我们撑起的一片天,是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美好时光。追忆一个个镌刻在脑海里的画面,直叫我深情呼唤一辈子在田野上播种幸福与希望的父亲:一个任劳任怨、埋头苦干,为儿女的健康成长甘愿付出生命全部的父亲;一个对美好生活充满向往而乐观向上,用自己的身躯为我们遮风挡雨,在冷暖不知、坎坷崎岖的岁月旅途上奔走奋斗的父亲,一个教给我忠厚善良、勤劳吃苦、坚韧坚强、勇于担当的父亲,我充满了深深的愧疚、感恩和思念。曾经给予我锻炼、成长、坚毅和力量的那一段艰苦岁月在记忆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我不会忘记,父母亲的恩情刻在了心中。

今天,故乡日新月异,今非昔比,农村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水平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农民欢天喜地地走上了新时代富裕的小康之路。澽水河东岸也展现出翻天覆地的新面貌,新房家院一户挨一户,依原傍水,错落有致,整洁有序,宽敞明亮,令人美不胜收。当年父亲和乡亲们常走的那一条土路早已变成了宽阔平坦的城东大道,铺设的沥青路面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从我家门前飘过,沿途经过城古、范村、双楼、富村、周村、东少梁这6个村庄,一直通向澽水、芝水和黄河环绕的芝川司马迁祠景区,向南并入了高颜值的沿黄观光公路。

大道两边郁郁葱葱,鲜花盛开,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让人感到格外清新美丽。各个村子里的路面全部用水泥硬化,巷道干干净净,那么多各种颜色的漂亮小轿车让村子巷道显得靓丽耀眼,令人感叹惊讶不已。自来水、天然气已进入寻常百姓家,公交车村村都设了站,各种商店、饭馆开在了农民自己的家门口,澽水河东岸的乡村已经和韩城的古城、新城融为一体,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我站在城古村口的路边,远望狮山、象山,都含情脉脉地沉浸在雨雾中,高高耸立在赳赳寨上的金塔情意绵绵地俯视着千年古城,倾听着喜雨淅淅沥沥地敲击灰瓦青砖的醉人声音。南桥早已成旅游观光之地,烟雨中雄姿依旧,默默无言。天空细雨霏霏,银丝成线,南来北往的小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的大道上轻快地驶过。

忽然,我朦胧中幻觉看见父亲挑着担子穿越半个多世纪的时光,从远方一步一步地向村庄走来,边走边喊着我的名字,顿时百感交集,鼻子一酸,泪水和着雨水顺颊流下……


颜宝祥,陕西韩城城古村人。1969年冬季入伍到青海省军区独立师一团,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团政治处新闻干事。1982年10月部队改编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历任武警青海省总队第一支队宣传股长、政治处主任、支队政委等职。1998年12月从武警西宁指挥学校政治部主任岗位退休,上校警衔,现定居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