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俩
褚师

老哥俩,年龄相仿,不是同姓,而是在一个泥巴坑玩尿泥长大的发小,上小学时的同班同学。大哥名叫长生,小弟名叫二显,是村里隔了一道短墙的邻居。
老哥俩,脾气性格相仿,温和敦厚,不温不燥,大哥就是大哥,处处让着关心着仅小一岁的小弟。小弟不会操心,瞌睡太多,一年四季,不管是盛夏黎明,还是寒冬清晨,大哥一声清亮的“二显”的叫声之后,便有母亲小声的呼唤:“娃,你哥喊你上学!”弟弟出离甜蜜的酣梦,揉揉惺忪的双眼,麻利的穿上衣服,背上布缝的书包、算盘、砚台,哗啦啦打开柴门,跳出农家小院,大哥早在大门外默默等待,兄弟两人便一前一后踏上崎岖不平的蚰蜒小路——那是宽约一尺的泥土田埂。
从山村到三里外的小学校,要经过荒凉幽静的蛤蟆洼。那蛤蟆洼,一口幽深的老井,一棵树洞斑驳的弯腰柳树,是村中时常抛弃养不起的溺婴夭儿的乱葬坟,明灭游荡的鬼火,离奇恐怖的神妖传奇鬼狐故事,常常让弟弟提心吊胆,走在前头,只怕鬼怪当道,走在后面,又怕狼虫袭击。哥哥或者手提灯笼在前面引路,或者手拿点着的火麻杆随后,或前或后为弟弟壮胆引路。从年头到年尾,二人风雨同行,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在六年的小学生涯中,哥哥逻辑思维能力强,数学成绩优良;弟弟善于观察思考,谋篇作文出口成章。六年下来,弟弟考上了县一中,成了家人和村民的骄傲;哥哥因为一场大病误课没能升学,加之他是家中兄妹七个的老大,父亲羸弱,弟妹尚幼,三年灾荒年景,缺衣少食,全家陷入困境。长生只好弃学,回村劳动,虽身小力簿,便成了为家庭扛大梁、挣工分的劳动力。
周末假日,二显回到村里,阔谈县城的几多繁华,说说自己的学业成绩,猛然之间,看见长生身背如山的大捆青草,哈着腰从远处走来,弟弟惊呆了:论智商,哥哥聪明机灵、博闻强记;论身材,哥哥瘦骨嶙峋、身不强体不壮,却成为面朝黄背朝天、沐风栉雨的庄稼汉,哥哥的命运不该这样啊!二显禁不住惋惜叹息。

在农业学大寨的热潮中,长生的统筹运营、组织管理能力快速提升,不到二十岁就被群众选为生产队长,带领社员战天斗地、改造自然,打造河坝、拓展农田,让近百亩旱田变为旱涝保收的水浇地,提高了粮食产量;他带领群众改造荒山,治理河道,开垦高标准的农田。在十年浩劫中,村村办初中,公社办高中,上学靠推荐、升学先政审,二显读书的县一中被砍掉,推荐上大学没有份,也回乡成了农民。
哥哥在村中办起了电灌站、面粉厂,弟弟成为专职电工,他向广大社员解释说:我们村的生活电气化、粮食加工机械化、农田电灌化靠的是知识。二显是知识青年,人才宝贵啊。不久,二显经社办高中某老师垂爱力荐,重返校园读高中,毕业后在村里当上了民办教师。改革开放后,恢复高考,二显考入省城师范学院,毕业后进入中央企业子弟学校高中部任教。

在和贫困、饥饿的抗争中,哥哥以不屈不挠、自强自立、艰苦实干、任劳任怨撑起了一个穷家,直到三十岁,才赢得了淑兰嫂迟到的爱情。育子大恩,天资聪慧、智商超群,点燃了长生望子成龙、跳出农门的希望。二显理解哥哥的心愿,在大恩初中毕业之际,求告大哥:“让孩子跟着我上高中吧,这是一个才子!”大恩进了工厂子弟学校学习。作为孩子的叔叔,二显从生活上、学业上、立志报国的人生理想和价值观上,教导大恩心存感恩、敬事尊长、奋发成才、学成报国。弟弟怕大恩干渴上火,为他备上水壶茶瓶;为他置了大量书籍,让他拓展知识视野、提升应试能力。后来,二显因工作需要,离开教育岗位,不能亲自教诲大恩。大恩在高三关键的一年,骄傲自大、斗志松懈,成绩下降。弟弟闻知,心如火焚,和老哥商议:“该好好管教了!”哥哥信奉棍头之下出人才的古训,面对处在叛逆期的少年振振有词、头头是道的辩解,怒火中烧、抄起一把锄头,抡向爱子。从没有见过父亲的雷霆之怒的大恩,骤然醒悟,赶紧认错。这一棒,打醒了懵懂学子天地不怕、是非不辨、学业懈怠的叛逆和轻狂,打消了不求甚解、浅尝辄止者的浮华和浮躁。

2016年暑期之末,一纸大红的高校录取通知书飞来小山村农家,大恩被南阳理工学院首届机电系本科班录取。鬓发斑白的长生大哥和二显兄弟二人深深拥抱,相拥而泣。
这鲜红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凝结着长生父子施展才华、读书报国的终生夙愿;这鲜红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凝结着老哥俩心心相通、荣辱与共、含辛茹苦、育儿成才、可为有为的滴滴心血;这鲜红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凝结着老哥俩两小无猜、相互体贴、相互扶持的眷眷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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