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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7、天外飞来爱情鸟
世界的确很奇妙。你想要,想得脑壳痛,总也想不来;而你不想,不敢想的,却偏偏不期而至。
那天刚出早工回来,蔡店二舅——也就是二婶的娘家兄弟兴冲冲地来了。
听说二舅是上门提亲的,土鳖立刻就烦,起身要走。二舅发现了土鳖脸上的凉意,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林生,你可认得周晓芸?”
周晓芸?蔡店的姑娘中周晓芸来他夯上“救场”的次数最多,待的时间最长,他甚至还记得当时随口唱的诸如“蔡店的妹妹脾气好呀”、“雪白的虎牙自来笑啊”等等夯号,当然也还清楚记得她那“雪白的虎牙”和她那羞涩、纯净的笑。
二舅兴奋地说:“我提的就是她!”
土鳖知道,周晓芸的爹是铁路工人,在农村人眼里工人的地位甚至高于大队干部。便冷静地摇摇头,说:“二舅真会开玩笑。”
二舅一着急便叫起了土鳖的乳名:“小土鳖,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二婶扯扯兄弟的衣角说:“兄弟,这事儿可不能隔山套狸猫。”
二舅真的急了:“姐,莫非你也当我来骗吃骗喝?不是晓芸找我,我哪敢?”
二婶知道兄弟的脾气耿直,便问:“兄弟,她爹娘愿意不?”
二舅说:“她娘说闺女大了不由娘。”
二婶又问:“她爹呢?她爹怎么说?”
“姐你不知道她们家谁当家?”二舅信心满满地说,“这门亲没跑!”
土鳖娘脸上乐开花,问丈夫:“他爹,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二舅的为人我一百个放心。可是……”土鳖爹说着,忽而转向土鳖:“土鳖,那闺女你见过,行不行,给你二舅说个利索话。”
其实,土鳖早就从爹那满面笑容的眉心里发现了深藏在心底的担忧,而且那担忧和土鳖的担忧绝对一致。便说:“二舅您操心,我们全家都非常感激……”
二舅打断说:“闲话少说,土鳖,你就说愿意不愿意吧?”
“二舅,说实话,周晓芸我还熟悉,是不错……”
土鳖想尽量说得婉转些,但二舅却不容他婉转:“既然不错,那就是同意了!”
二婶虽然出嫁多年,但回娘家时见过周晓芸,小模样儿给她的印象挺深刻,见土鳖说“不错”,听兄弟说“同意”,立刻拍巴掌说:“那闺女俺见过,挺恬静,挺俊的!”
既然大家都说不错,土鳖娘自然高兴,便催促丈夫:“赶紧去弄点儿菜呀!”
二婶说:“俺那边还没吃,一块儿吃一口就行。”
土鳖娘说:“兄弟平日来吃啥都行,今儿是大媒,不能慢待。”
二婶跟土鳖很投缘,土鳖每次婚变她都难过得流泪,眼下自己的兄弟来提亲,而且是女孩儿亲自求托,显然十拿九稳,高兴得胜过捡个大元宝。也乐呵呵地跟弟弟开玩笑:“好,听嫂子的。兄弟,今儿姐姐好生侍候侍候你这个大媒人!”
一家人忙活着侍候客,土鳖直到二舅走时才露面。说:“二舅,我送送你。”
送到村头,土鳖从兜里掏出来折叠成飞燕儿型的纸片,凝神看着二舅。恳切地说:“二舅,麻烦你回去先把这封信给周晓芸看,然后再定,可以吗?”
二舅不肯接那张纸片,只是狐疑地盯着土鳖,像是在端详一个罕见的异类。
土鳖憨憨一笑,麻利地拆开那张纸片,递给二舅:“二舅,您别有想法,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您可以先看看,看看我都写了什么。”
二舅接过一看,字不多,只有五六行:
周晓云同志:
二舅说了你的美意,我很感动。感动你的好心,感动你的非常之举,也感谢二舅一片佛心。但是,你我都到了明白是非的年龄,都不应该感情用事,而且我也清楚自己根本不值得你感情用事。我的家庭情况你应该知道,穷富且不说,单单爷爷的富农成分就已经吓跑了曾经跟我领过结婚证的人。所以,我劝你三思再三思,慎重再慎重,以免后悔之日破坏了你我心中的美好印象。
栗林生
二舅看罢,笑了说:“难怪你没陪我吃饭,没给我敬酒,原来是琢磨这个去了。”
土鳖实话实说:“二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为了您,为了我,为了爹娘还有婶子,当然也为了周晓芸,我必须这么做。”
“应该!应该!”二舅也感动了,两眼湿湿的。“我要是小芸也一定愿意!”
果然如二舅所料,看了土鳖的短信周晓芸更感动,铁了心一般。
相亲那天,土鳖发现周晓芸的确很快活,快活得就像当初在水库工地听土鳖唱夯歌一样。果然,在接下来的“相谈”时,周晓芸首先送给土鳖一个硬皮红花日记本,接着便问土鳖还记得当年你唱的夯号不?土鳖说,当初瞎编的多了。周晓芸就轻轻哼起当年的夯号:“蔡店的妹妹来支援呀”,但只唱了这一句就不唱了,一双丹凤眼多情而又妩媚地看着土鳖,显然是希望土鳖接唱。
土鳖听了,当年的情景仿佛重现,也便顺口而出:“锦绣缎上把花添啊。”
周晓芸高兴极了,又唱:“蔡店的妹妹来马鞍呀!”
周晓芸把当年的“支援”换成了“马鞍”,让土鳖特别感动,迅速接唱:“马鞍的小伙好喜欢啊!”
周晓芸兴奋地脸蛋绯红:“马鞍庄和蔡店是一家呀”。
土鳖随口唱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呀!”
一个忘了是工人子女,一个忘了是“富农羔子”,两个人都很兴奋。
除了周晓芸的娘始终“拾不起脸子”来之外,相亲过程一切都挺顺利。陪同相亲的二妗子说她就是这么个冷脸子人,三九天出生的。于是,皆大欢喜。
大工人家的俊闺女相中了富农羔子土鳖,在马鞍庄是个不小的震动。康奉顺、展勇海、束广敏自不必说,就连家在村北头的宋春东也跑来祝贺。
除爹娘之外,最高兴的是巩大奶奶。那天下地回来,巩大奶奶老远看见土鳖就喊。土鳖说有么事奶奶尽管说,我给你跑腿。巩大奶奶说,有事儿也不能在大街上说,跟我家走。家去一看,康奉恭正坐在椅子上,桌上还摆着四盘菜。土鳖跟康奉恭打个招呼又跟巩大奶奶闹笑:“奶奶,您请大爷吃饭咋还叫我来给你陪客?”巩大奶奶说:“小土鳖你看看盘里那菜,一盘拌猪肝儿,一盘猪耳朵,那是你奉恭大爷买来的!”康奉恭说:“林生呀,自打河岔陈家跟你闹那事儿,俺和你大娘心里天天窝着个大疙瘩,这下好了,一块石头落地了,你秀花妹妹也不天天噘着个嘴埋怨俺了。”
康秀花也的确是最高兴的人之一。那天,康秀花“偶遇”土鳖,脸上笑成一朵花:“土鳖哥,祝贺你呀,新嫂子俊死人咧!”
土鳖立刻想起她那句“只要你一天娶不上媳妇我就不放心”的话,充满深情与谢意地说:“秀花,这回你该放心了吧?”
康秀花犹犹豫豫说:“土鳖哥,说实话,俺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为什么?”土鳖瞅瞅康秀花,发现康秀花眉宇间果然集聚着一丝儿担忧。
“你该像以前那样的唱歌那样的说笑,可你这几天不光没唱,说笑也不多。土鳖哥,这可不好。干嘛这样儿?明明是好事儿,喜事儿,干嘛就跟人家欠你二百钱似的?”说话间康秀花脸上的笑意便一扫而光,看似生气,其实还是担忧。
土鳖察觉到了康秀花的担忧,便逗她说:“秀花,你还真难侍候。那回你说‘土鳖哥,你别笑别唱了’,这回又叫我唱叫我笑,到底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康秀花说:“土鳖哥,你傻呀?那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时候?”
土鳖不敢再把玩笑往下开:“秀花,我真的笑不出来,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你替我想过没有?她爹是个工人,她也长得不错,就我这条件……”
时间过去不到两个月,二舅又来了,但这回不是兴冲冲满脸开花,而是垂头丧气满脸沮丧。二舅是悄悄钻进婶婶的屋的,进去不久就听到婶婶一边低声啜泣一便埋怨:“兄弟呀!你让俺怎么跟嫂子张口?你让俺怎么跟小土鳖说?孩子当初就说不行,可你还是大包大揽。你看看,到底还是鸡飞了,蛋打了……”
土鳖爹娘心里麻团似的乱,还得泪眼婆娑劝二婶,安慰二舅。二舅急得捶胸膛、拽头发,说这辈子再也不跟周家犯来往,再也没脸进马鞍庄。
土鳖娘说:“兄弟别说这些话,亲事散了,咱铁打的亲戚还在呀!”
二舅说:“嫂子,我这当舅舅的没脸见土鳖呀。”
收工回家听出“异常”的土鳖原本止足门外,听二舅这么说,立刻进屋板着脸着说:“二舅,莫非当初您就没安好心?”
二舅急得泪眼汪汪,抓住土鳖娘的衣袖抖个不停:“嫂子,天地良心啊”
土鳖爹横眉立眼地训斥土鳖:“混账!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土鳖立刻笑了,而且是发自肺腑的笑:“二舅,你要真是那种人,我早就拿根棍子赶你出门了!”
二舅立刻破涕为笑:“林生,我算服了你了。”
土鳖瞅瞅愁眉苦脸的娘和爹。问:“二舅,他们那边要怎么处?”
二舅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边往土鳖爹的手里递一边说:“压柬钱全退,酒席也是打外圈折的钱,还有给那孩子买鞋买衣裳的钱,都在里边。”二舅的手颤颤抖抖,二舅的声音也颤颤抖抖。但无论多么颤抖,他还是想要把话说完:“大哥,嫂子,那老两口不是人,那孩子……不孬,哭着闹着要给咱多折些钱,按说,衣裳、鞋退回来就行,她不干,她非要她爹娘折成钱不可……”
土鳖爹无话,默默地接过红布包递给土鳖娘,土鳖娘也无话,说什么呢?他们都明白,“那孩子”没事,事都出在“那孩子”的爹娘身上!
土鳖原本也无话,因为他比爹娘更清楚,单是一个周晓芸是万万不会节外生枝的!所以,他说——而且还是笑着说:“二舅,回去告诉周晓芸,说我感谢她。”
“感谢她?”满屋人都惊奇地张大了嘴,当然也包括二舅。
“感谢她!”土鳖认真地看着二舅,“二舅,不管怎么说,你外甥曾经叫一个大工人家的俊闺女相中过,这证明你外甥还不是一坨臭狗屎。”
二舅好生感慨,说:“林生……”土鳖打断说,您是舅舅,您还是叫我土鳖吧。二舅摇摇头,拍拍土鳖的肩膀:“不,往后再也不叫你土鳖了!你不是土鳖,你是个汉子!”想想又说。“林生,舅舅赞成你,你也是个大写的人!”
土鳖娘和土鳖爹、二婶一样,不知道什么大写小写,但却知道该留客人吃饭,不管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便说:“他婶子,走,咱俩去炒几个菜。”
二舅忙说:“不,嫂子,今儿说么也不吃饭了,饱了,气饱了!”
土鳖娘说:“你要看不起你哥你嫂子,你要再也不认你姐姐了,就走!”
土鳖说:“二舅,你一定要吃过饭再走,等着我……办点儿事。”
二舅瞅瞅土鳖,忽然明白土鳖那“点儿事”是什么,摇摇头,叹口气,说:“好,林生,我不走,你去办你的事,要办好,一定办好!”
送二舅到村头,二舅急不可待地问:“林生,那事儿办好了没?”
土鳖将一个“飞燕儿”递给二舅,却说:“二舅,这回您就不要看了。”
二舅问:“为什么?”
土鳖说:“二舅,我不但不是大写的人,还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我也想发牢骚,我也会发牢骚,所以,您别看,直接给周晓芸。”
二舅说:“林生,你叠的飞燕我也会叠。可我不想偷看,只想当着你的面看。”
土鳖说:“二舅,你真想看,就看,不过,我不会给你解释。”
二舅一边小心翼翼地拆“飞燕儿”,一边自言自语说:“我还看不懂?天书呀?”但打开一看,真的傻了眼:
周晓芸同志:
上次给你的短信想必还在。
现在已经无话可说,就让我们重温一下过去的夯号吧:
蔡店的妹妹来支援呀,
锦绣缎上把花添啊。
蔡店的妹妹来马鞍呀。
马鞍的小伙好喜欢啊。
为了让记忆更加深刻,下面再添几句:
两股道上跑火车呀,
雾里看花不见花啊。
绒线钢丝难拧一股绳呀,
展翅的凤凰何必戏乌鸦?
栗林生
二舅左看右看看不出牢骚在哪里,忍不住问:“林生,我以为你会骂她的。”
土鳖说:“我为什么要骂她?我说了要感谢她的。”
二舅说:“这上边也没见你写感谢她呀!”
土鳖说:“二舅,我说了,我不会给你解释。”
二舅摇摇头:“你写这个有什么用?没用。不解气,一点儿也不解气!”
土鳖肯定地说:“周晓芸看得懂。”
周晓芸果然看得懂。二婶走娘家时听二舅说,周晓芸看了信一直哭,哭得眼皮红肿。娘问二婶都写了什么,还值当她哭肿了眼皮?二婶说,听他二舅说也没写骂她的话,就是一段儿“唱儿”。
土话中,“唱儿”就是唱词的意思。
娘和二婶就更纳闷:不卷(即骂)她,不骂她,就几句唱词,还哭肿了眼皮?装呗!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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