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1250字
窗外有朵扁豆花
曹化君
楼道里住着十二户人家,两户一层,对门而居。
楼道里的人虽然不像乡下那样打成一片,却也和和美美,谁家有了急事难事儿,都相互帮衬着。因为客气,倒比“打成一片”少了琐屑之争,朦胧出一种距离美。
一件不期然的事情打破了昔日的平静和祥和,楼道里的人走进兵荒马乱。
乱源是二层右户,编号202。
202一家搬到孩子学校附近去住了,房子租了出去。
新202住进去的第一天,就和楼下邻居102发生摩擦,爆出一个响雷。
102家里有个考生,晚上十一点多,考生才要上床休息,天花板却嘣嚓咚锵地闹腾起来,夹杂着笃嗒笃嗒的脚步声,仿佛百万大军在交战,嘶杀,经久不息。
102家长走上楼去,敲开202的门,话没说完,202大着舌头说,谁也别想,干涉我,我的自由。
俩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声音越来越高,全楼道的人都给吵醒了。
第二天晚上,202依然嘣嚓咚锵到半夜,楼道里的人相约着一起找上门去。202闭门不理,一两分钟后,忽然拉开门,丢出一句“我的房子我做主”,便又砰的把门关上,嘣嚓咚锵的声音更加疾霆,狂颠。
有人打听出,202和女人长期不和,女人换了门锁,所以搬来这儿。还有人说,202被单位开除了。还说,202进去过。甚至说他身上带着刀子。
两个星期后,102一家搬走了。
跟着,202的对门搬走了。
502是一位公司老总,孩子被绑架过,也搬走了。
601女主上夜班,也搬走了。
202仿佛一股凛冽的秋风,将楼道里的人家吹得七零八落。
剩下的几户,都是老实的兔儿,只一窟,仿佛住在狼窝里,每天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我住202上面,抱着和202井水不犯河水的心念,过得倒也平安。晚上,耳朵里塞上耳机或棉球就ok了,所以对202并不恨,甚而对他的遭遇心里生出些微的同情和怜悯。
一天晚上,十二点多钟写完稿子,起身准备休息时,不小心碰着了桌边的茶叶盒,嘭嚓落到地板上,又咣啷着蹦跶了几下才停住,声音比白天大出好几个分贝,响得有些吓人。
尚未回过神来,又响起嘭嘭啪啪的敲门声,喊冤擂鼓一般,夹杂着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我拉开门,想要说声对不起,202已歪歪撞撞地走下楼去,不停地嘟念着,决不轻饶......
几天后,在楼道里遇见202,正要向他道声歉,202抢先说,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
202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望着我,仿佛拿了奖状的孩子般兴奋地说,你看见扁豆花了吗?我家窗外有一朵扁豆花,从一楼爬上来的......
一楼的人家不是搬走了么?
哦,新搬来的,是个退休老师,从前教美术,昨天我去他家谢过他了......
谢他?
沉默了一忽而,202说,看见扁豆花,我一下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母亲在扁豆花下忙碌的身影,想起小时候扁豆花开的时候,我每天都掐一把扁豆花送给前桌女生,想起毕业时前桌女生送给我的本子,本子里画满了扁豆花......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傻了似的对着扁豆花嘿嘿笑。我很久很久没这样高兴过了,我都忘记了高兴的嗞味了,心里那个舒贴呵......是扁豆花,不,是一楼的美术老师把那个快乐阳光的我找了回来......
出来楼道,202朝我笑一下,转身走了。晨光透过行道树,漏到他雪白衬衫上,一汪儿,一汪儿,仿佛亮莹莹的扁豆花。
1550字
燕儿翩翩飞,花儿静静开
曹化君
女儿考上重点中学,她高兴得笑成秋天的红石榴,风一样来到城里,在女儿学校门口租了间房。女儿开学那天,她的快餐店也开张了。
店不大,菜品也不多,每样只一小盆。赚不赚钱她不在乎,女儿能天天吃上可口的饭菜是她最高兴的事情。
每天饭点一到,学生便潮水般涌进店里,不到半个小时,就卖个净光。望着那些晚来的孩子失落的面庞,她心里总会泛起丝丝缕缕的疼惜,下次就多做点儿,仍然被一抢而空。
孩子们都说,她做的饭菜,有妈妈的味道。她听了,心里甜滋滋的,和孩子们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仿佛新添了一些儿女。
一天,孩子们吃完中饭都走了,她开始收拾桌子,然后拎起桶,走向门口右边几米远的垃圾车。经过胡同口,瞥见一个男孩,蹲在胡同尽头拐角处,一口一口啃手里的馒头。
她放下手里的桶,朝男孩走过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走了回来。
可是,一整个下午,她眼前始终晃动着一个画面: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孩,蹲在墙根边,
就着呼呼的风,啃食硬邦邦的馒头。这画面,犹如一把蒺藜落进她心里,一扎一扎地疼。
明天一定喊他来店里吃。这样想着,心才略微平静了些。
第二天,拐角处却没有了男孩。
一连几天,拐角处都空寂寂的。男孩仿佛变成秋天的燕儿,飞走了。
她无限后悔和自责,觉得是自己吓跑了男孩。
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她又想起男孩,顾不得收拾杯盘狼藉的桌子,弯身从柜台下拿
起一把雨伞,出去找男孩。
她差点叫出声来,男孩伫在门口,正半弯着身子,朝店里探望,胆怯的样子,仿佛屋子里坐着等待上饭的大老虎似的,湿乎乎的头发上撒满细细密密的水珠儿。
她整理好情绪,把男孩喊进屋,漫不经心地说,想吃点儿什么。
我想,买一碗面......
几分钟后,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端上桌子。
男孩仿佛被吓住了似的,怔怔地望着她,语无伦次地说,我,卖不卖面汤?我感冒了,嗓子.......
门外的燕子叽啾叽啾,淹没了男孩沙哑的声音,和她潮乎乎的心情。
她伸手抚抚男孩的头,把筷子递到男孩手里,吃吧,阿姨的面条便宜得很。
男孩挑起一绺面条,又怔住了。
面条中间卧着两枚亮晶晶肥嘟嘟的鸡蛋,仿佛老虎瞪视得圆溜溜的眼睛。
阿姨,我......男孩的手抖抖索索,筷子上的面条也摇晃着。
她的心被摇抖成一片片碎云,真想伸开双臂,把男孩揽进怀里,搂一会儿。她却严肃起面孔,命令男孩,赶紧吃,别晚了上课。
男孩迟疑着。
窗外,一朵合欢花飞离枝头,擦着玻璃落到窗台上,红艳艳,粉生生的。
阿姨有件事儿想请你帮忙,吃完面条我再告诉你。她的声音极轻极软,仿佛怕惊着窗台的合欢花似的。
男孩紧绷的脸庞顿时放松下来,一大海碗面条,三口五口就吃完了。
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男孩,然后掏出手机说,朋友让我弄个视频公众号,把厨艺分享到圈里,我不会,你空了的时候能不能帮我......
男孩使劲点点头,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亮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更加喜爱男孩,不只是怜惜。
她和男孩打成一个口头协议,男孩帮她拍视频,她给男孩做好吃的。视频广告赚多了,就给男孩买些零食或鞋袜等。
她和男孩越来越熟稔,亲近。她叫男孩小老师,傻孩子。男孩叫她好阿姨,笨阿姨。
一阵阵欢快的笑声飞出小屋,惊落了枝头的合欢花,惊飞了檐上的燕儿。
又到了合欢花飘落的季节。最后一片合欢花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的时候,燕儿们成群结队飞回南方去了。
女儿也扑棱起翅膀,飞向大学校园。
她去找房东退房,却在协议书的“期限”栏写下“长期”两个字。
半路上,她收到一个快递,一束花,附着一封信:阿姨,我知道您是为了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在您店里吃饭的理由才故意装笨进而让我做您的“小老师”的......我会像您一样将心中的爱传递给那些像我一样饥渴干涸的生命......
一行行工整隽秀的钢笔字,仿佛一朵朵喷芳吐香的合欢花,一只只缓歌慢舞的燕儿,美丽并生动着她的生命,男孩的生命,以及,所有走过它们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