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数字人生

候淑荷

父亲与数字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的人生和他笔下的数字一样，一是一、二是二，纯粹简单，从不因外界的干扰而改变。

父亲在粮企做财务工作，他年轻的时候，我国正处在百废待兴的年代，他经常到下属乡镇新成立的库所建立财务账目，偏僻的乡镇交通不便，他常常一两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十分辛苦。随着社会的进步，乡镇库所财务制度不断完善，父亲不用再常年出差在外了，他就主要负责对乡镇库所的账目清查和粮食出口贸易的工作。

六、七十年代，物资比较匮乏，家家生活得都不富裕，我们家兄妹五人，加上年迈的奶奶，八口之家，靠父亲一人工资生活，自然是十分清苦。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见成效，很多人家脱贫致富了，买上了录音机、电视机等家用电器，但我家依旧很清贫，现代化的家电一样都没有。上学时，听着同学们哼唱邓丽君甜美的歌曲，讲电视里《霍元甲》、《上海滩》的情节，我只能羡慕地沉默着。只是，和我们家境相同、，和父亲做着相同工作的辛叔叔，生活上却与我家有了天壤之别，现代化的电器一应俱全，成了我们小城赫赫有名的富人。

父亲并不是什么领导，但他做的工作也很特殊，牵扯到国家和很多人的利益。我见过多次有人提着礼物来到我家，找父亲通融账目上的事情，父亲总是冷着脸说：“账目怎能弄虚作假？数字自己会说话。”来人听他这样说，总是讪讪地离开。有一次我对他说：“你看辛叔叔脑子多灵活，和你做一样的工作，人家早都进入富人的行列了。”父亲不以为然地说：“马不喝脏水没病，人不花脏钱没祸。做自己该做的，才会活得安心。”父亲说得没错，多年后，已经富甲一方的辛叔叔，因为经济案件一大家人锒铛入狱，这事让人颇有感触。

记得有一年，是我人生中的一个低谷。我干得好好的岗位，只因一个领导想安排自己的一个亲属，就给我编造出一个莫须有的过失，把我调离了。在新的岗位上，偏偏又遇见了渣男领导，他先是哄骗骚扰，见我不为所动，就散布谣言对我进行中伤。

那段时间，我常常彻夜失眠，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一日，我带女儿回娘家，女儿坐在电视机前看《真假美猴王》，父亲也坐下来陪女儿一起看，一向沉默的他，那天话特别多，一老一小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得热闹。女儿说：“唐僧太气人了，总是冤枉悟空。”父亲说：“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不知他是不是在有意说给我听，只是我听了之后，晚上竟然可以酣然入睡了，之前的包袱也不知不觉地放下了。

父亲一生寡言，他很少给我们讲大道理，他只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我们：做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清清白白、守规矩，一是一、二是二。年轻时不懂父亲，懂时已是中年。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很多年了，但是父亲是非分明的数字人生，会永远引导我成为一个勇敢纯真、安心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