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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6、练笔“个性化”
刚回乡时,土鳖订了一份《中国青年报》,一份《文艺哨兵》刊物。后来看花钱太多,将《中国青年报》改为《农村大众》,刊物却舍不得砍。因为刊物以发评论文章为主,且紧紧锁定当时影响大的文学作品,这便让土鳖愈加的省吃俭用,攒钱购买那些被评论家们热评的书,像《红旗谱》、《红日》、《红岩》、《创业史》等等,无不尽力搜罗。如果手头实在紧巴,无力购买,就将评论文章中的“噱头”吊书友们的胃口,直到让他们的购书欲战胜烟瘾,将烟钱变书钱。而读书、读评论的结果是让土鳖知道了小说的三要素,知道了人物的个性化,事件的典型化,语言的大众化。
那天,爷爷试试探探地问:“土鳖,给我写点……啥,行不?”
土鳖问:“写什么?”
爷爷苍蝇哼哼似地说:“写思想汇报,十天汇报;大队治保会、派出所……”
爷爷说得很乱,但土鳖心里明白,那就是每五天给治保会写一份“思想汇报”,每十天给派出所写一份“十天汇报”。土鳖觉得好笑,全大队三个村百多人的“地富反坏右”队伍,总量二百几十份,并且规定“思想汇报”不能少于两页信纸,“十天汇报”不能少于三页,谁能看得过来?
爷爷说他们看,而且还看得极认真,因为每次开会都表扬蔡店那个返乡右派写得好。返乡右派叫吕龙庭,巩大奶奶是他的姨妈,大学毕业后在省政府哪个厅里当干部。原本要他去劳改农场,可他偏偏选中姥姥家的农村,从而使界牌大队“四类”分子队伍升格为“五类”。爷爷的话竟让土鳖有点兴奋,因为他从巩大奶奶那里知道吕龙庭很有才华,让他产生了一点“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欲望。
派出所要的十天汇报不难,十天来的农活爷爷记得很清楚,土鳖稍加梳理,外加一点修辞就大功告成。但大队治保会的思想汇报不好写,汇报什么思想?抄报纸上的不行,那些“思想”都是先进分子的思想,放到地富反坏头上显然不妥。想来想去,觉着小说中反面人物的所言、所想,正面人物的批评、批判,加上他对时事的认识和理解,联系现实,举一反三,保险没错。果然,那思想汇报便写得顺风顺水,有声有色。
因为爷爷的“汇报”也受到表扬,于是二叔和月剑爷爷也要土鳖写。
二叔的反革命履历很简单。那年初冬,家里住进国军的一个参谋处,参谋处都是不带长的参谋,二叔跟参谋们年龄不相上下,二婶那时尚未进门,冬闲无事的二叔便时常跟他们一起搅闹。一个多月的时间混熟了,队伍开拔兖州,参谋们拉二叔一起去兖州玩玩。爷爷怕二叔被他们诓去“吃粮”,咬口不允。老奶奶反复追问那几个参谋之后跟爷爷说,反正冬天也没事干,他愿去就跟着去开开眼吧。队伍在兖州待了十八天又要开拔南下,二叔听说去打仗,再不敢跟着去“开眼”,一个人窜回了家。1955年到1957年的“肃反”他没事,1958年清理“肃反”尾巴时出事了,说是他跟国民党的谍报拜过把子。开始定为“反革命分子”,后来看他只有十天的“开眼”,没有罪行,之后也没有劣行,就将“反革命分子”改为“坏分子”。至于怎么坏?坏在哪里?都没有说。但无论如何,铁定是“地富反坏”中的一员了。
月剑爷爷的履历复杂得多,不光是地主,还当过国民党的村长,日本鬼子的保长,也当过八路军鲁东支队的地下村长。抗战时期,马鞍庄属敌占区中的“拉锯地带”,鲁东支队卧龙区中队的杨指导员经常带区中队来马鞍庄,月剑爷爷曾多次带领区中队扒铁路、割电线。杨指导员很赏识月剑爷爷的胆识,八年后当了县委副书记、南下工作团副团长的时候曾派人动员月剑爷爷南下。可惜月剑爷爷舍不得家里的二十亩坡岭地,舍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舍不得离开马鞍庄,错失了当革命干部的机会。没想到,一年后闹土改,脾气倔,性子爽,肚里藏不住话,看不顺眼要发声的月剑爷爷被划成地主;后来肃反、镇反,曾经的保长身份又加划他为历史反革命,成了双料人物。然而,月剑爷爷却没有土鳖爷爷的谨言慎行、小心翼翼,该吃吃,该喝喝,想说的话实在憋不住就自个儿“鬼念呱”。
二叔的思想汇报不外乎三种模式:一是以愧悔痛恨当初为主,以洗心革面当下为辅;二是以洗心革面当下为主,以愧悔痛恨当初为辅;三是将愧悔痛恨当初与洗心革面当下同时进行,混合运用。月剑爷爷的思想汇报也有三种模式:一是不该剥削人民;二是不该仗着当村长、保长助纣为虐,鱼肉百姓;三是,既然做下了那些罪孽,就要在政府和人民的监督下认真改造,好好劳动,重新做人。
代书的结果是,他们的汇报也获得“免检”待遇。
爷爷高兴,二叔也高兴。特别是月剑爷爷,一提起这事就笑得满脸开花,说没想到你个小土鳖还真会编!土鳖就想,月剑爷爷这是贬我还是夸我?
有一天,展勇海悄悄跟土鳖说:“栗林生,往后别给你爷爷他们写汇报了。”
土鳖很吃惊,说你怎么知道的?
展勇海说:“大队治保主任说你爷爷的思想汇报写得好,束广禹看了那些汇报就知道是你写的,就说,他真大胆,还替四类分子写材料!”
土鳖说:“爷爷他们不会写,怎么办?”展勇海说:“我也这么说的。你猜束广禹说啥?他说,栗林生不该写的那么好!”土鳖听了直笑,说:“不就是汇报么,能好到哪里去?”展勇海说:“束广禹说你写的十天汇报像小说,思想汇报像论文。”土鳖说:“你信吗?”展勇海说:“我信。”土鳖问:“你为什么信?”展勇海说:“凭束广禹眼里的那份毒!我说过,他就是个武大郎,容不得别人比他高!”
土鳖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要写爷爷的黑信,因为“有人”怕他可能入团、入党、当干部,那就有可能毁了“有人”的烧饼店!
这让土鳖很觉好笑,同时更让他摒弃了“功名利禄”的幻想。虽然读书依旧认真,但只是享受读书的过程,享受读书过程中的好玩和有趣。而对“过程”中积攒起来的创作的冲动,则用在记日记上,海阔天空,无所不包。天气要记,事件要记,高兴要记,伤心要记,愤怒要记,气恼要记,看过的书要记,看过的电影要记,内心波动要记,感情变幻要记,而且是全身心、袒露无遗地记。他觉着在人前,在大庭广众下他是个不真实的土鳖,在日记中一定要做个真实的土鳖。但也有一件他不记,那就是爱情。他认为,世界上没有爱情,爱情只存在于舞台上、小说中、电影中,现实中的爱情只不过是从舞台上,从书中、电影中幻化而来的海市蜃楼,只可欣赏,不可当真,更不可钟情和痴迷!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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