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这么奇怪。过去司空见惯,甚至每每来临前还有些躲避不及的焦苦日子,一旦远去了,甚至消失了,竟然又会常常思念起那些时光,慢慢觉出里面的许多好来。
——题记
六月里,在透亮的阳光下,我有一种走在家乡麦田的恍惚。这个时节正是家乡麦子成熟季,随便站在哪一块地头,满眼满世界都是起伏着的金黄麦浪。成熟的麦穗在微风里摇摇摆摆,沙沙作响,干燥的热风里,飘着一种刚刚掠过麦浪传入鼻腔的独有麦香味。
离开家乡广阔农田几十年,我几乎再没有看到过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滚滚景色,但每到五月底的日子,总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里提醒着我:麦子熟了,麦子熟了吧!这声音犹如布谷鸟,年年准时来,叫声时时起,它掠过我记忆的麦田,涌上翻滚的思潮,幻化成久久的思念,把我塑造成站立大地的麦田遥望者。
我和麦子的感情,要从小时候说起。我的家乡勃村地带,是绛县小麦的主产区。麦子又是土地上生长时间最长的作物。对我来说,第一堂美育课是在麦田里完成的。天天走过麦地田垄,看着麦苗的颜色由碧绿、翠绿、油绿、墨绿、黄绿,到最后成熟时的金黄,片片麦田犹如巨大的画板,随着季节转换,在阳光雨水及地力丰歉中变换着颜色。
这个天然课堂,也是体悟感受生命的最好地方。
秋天麦粒下种发芽,麦苗分蘖拱出地面。春天,麦苗返青起身拔节抽穗。夏天,麦子扬花灌浆,麦粒日渐饱满……观察麦子从一粒种子开始,经历阳光雨露润泽,迎接寒霜风雪考验,才生长成握在手里沉甸甸,那般可人的模样,不由感叹,一粒种子生命的真实饱满,灿烂与高贵。
小满前后,麦穗刚刚灌浆,麦芒还是柔软的。剥开麦壳,圆润润、绿萦萦的麦粒,咬在嘴里是脆生生的滋味。到了芒种开镰前,孕育在麦穗里的麦粒已经饱满到鼓鼓的了,那一颗颗椭圆丰膄的籽粒儿,越发让人心生爱怜。这时候麦芒开始扎人手,麦粒咬在嘴里就有了韧劲。我和小伙伴们,抽一把麦穗,挖个小坑,捡些柴禾,点火烧燎。麦穗烧焦后,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逗得人口水直涌,顾不得烫,忙在手心里一搓,“呼呼”吹掉麦皮,撮一把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外焦里嫩,香味浓郁,鲜嫩的新麦,那真是难得的人间美味。常常吃得满嘴满手乌黑,被大人发现,追着到处躲藏,身后传来厉声呵斥:“贼怂娃娃,麦收前不让地里见火,知不知道”!
麦收时节的阳光,很透亮也很毒。太阳悬在空中,无遮无挡热辣辣地俯视着大地上,南风阵阵,吹皱了麦田,大地掀起一波又一波金黄的麦浪。
风劲吹,麦浪涌,伴随着股股夏天特有的清香味儿。庄稼人没闲心看风景,更不会矫情吟唱风中流淌着的浪漫。麦收前每一次热风来袭,都会让农人们神经紧绷,干热风损害麦子,刮狂风会掉麦粒,突降暴风雨使麦子倒伏……他们心中只有“龙口夺食”,“火麦连天”,“绣女下地”的焦虑。这时候,谁都知道,赶紧钻进麦行,挥镰收割,汗流浹背,与时间赛跑,抢收回来 碾打凉晒入库才是自家的保命粮。
天空朗朗的,日头红红的,麦秆儿由黄变白,麦叶儿刺展开来,长长的麦芒变硬了,麦壳儿裂开了。父亲麦地里转悠了一圈又一圈,掐几个麦穗,在手心搓搓,吹吹,麦粒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直响,五脏六腑都被麦香沁润着。他被太阳晒黑了的脸上,涌上舒心的笑意,咽下嚼得正香的麦颗,手在麦芒上来回抚摸:“该收了,动镰吧!”
麦浪连天翻滚,金波灿灿涌动。全家人在麦海中游弋,低着头,弓着腰,右手握着镰,左手抓住麦秆,“嚓”的一声撸过来,脆脆地割下一大把,顺势儿镰刀一勾,两手配合,一抓、一撸、一抱,瞬间,麦子倒在怀里。割麦是个简单重复,枯燥累人的活,我渐渐的便少了耐性。父亲说:“不着急。不怕慢,就怕站。先有耐心,才有耐力,就能出活。”
作者简介:
徐君智,生于1945年3月,山西省绛县勃村人,大专学历,中学数学高级教师,全国模范教师,历任勃村中学校长,勃村乡教育办公室主任,县教育局党总支副书记,副局长。1991年荣获“中国当代教育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