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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3、离 婚
——懵懂姻缘之三
1
经历之后土鳖才知道,离婚并非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一句话的事儿!
约定在界牌车站坐八点的火车去公社,走进车站候车室土鳖就看见陈杏花坐在连椅上,旁边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见土鳖进去,陈杏花不由自主地站起来,那人却偷偷揪揪她的后衣襟。土鳖忽然记起那人就是陈杏花的嫂子。
土鳖没想到,陈杏花的嫂子居然也上了火车。
三个人一起走进公社民政办公室,文书客气地问什么事?陈杏花嫂子说来离婚的。文书问:谁跟谁离婚?陈杏花嫂子指着陈杏花和土鳖说,他俩离婚。文书立刻瞪了眼:他俩离婚有你什么事儿?陈杏花嫂子说,俺是她嫂子。文书便指指陈杏花说,既然你嫂子和他离婚,你出去。陈杏花嫂子说,不是俺和他离婚,是她和他离婚。文书的脸上立刻布满严肃,说他们离婚,你来干什么?陈杏花嫂子理直气壮地说,俺是她嫂子!文书厉声喝问,问题是不是出在你这个嫂子身上?陈杏花嫂子立刻满脸绯红,说领导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文书说,既然不是,请你出去。陈杏花嫂子说,俺妹妹口羞,不会说话。文书说,打离婚不是打嘴仗,只要能开口说话就行。陈杏花嫂子说,俺怕她说不过他。土鳖觉着好笑,插嘴说,你放心,我不说,光叫她说。文书大概觉着土鳖这话说得挺有趣,朝土鳖含蓄地笑笑,再次对陈杏花嫂子下逐客令:请你出去。陈杏花嫂子还俺呀俺的赖着不走。文书火了:“滚!”
陈杏花的嫂子走到门口还心犹不甘地回头看陈杏花,文书说:“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儿,这场官司还不定打多久呢!”
陈杏花的嫂子失望地走了。土鳖和陈杏花把离婚介绍信和结婚证递上,文书板着脸问:“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土鳖说:“离婚是她那边先提出来的,您问她。”文书大概觉着土鳖的话有些好笑,说:“结婚离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怎么还这边那边?”土鳖说:“我们还没结婚。”文书重新看看摊在桌上的离婚介绍信,皱着眉头说:“结婚证都在这里,怎么说没有结婚?”土鳖说:“结婚证领了,还没正式过门。”话刚刚落地,文书“咣”地一拍桌子:“荒唐!还没在一起过日子,离的什么婚?你当这是小孩过家家呀?这是公社,是一级政府,不是瞎胡闹的地儿!”
陈杏花不作声,土鳖只好说:“我们不是来这里瞎胡闹的,真是来离婚的。”
文书瞪着眼问土鳖:“为什么离婚?说说你的理由。”
“您问她吧,是她要离婚的”土鳖指指陈杏花。
文书转而问陈杏花,陈杏花嗫懦半天,憋红了脸,终于说:“他家成分不好。”
文书对此类问题很有经验,直接问陈杏花:“登记之前你知道不?”
陈杏花不敢说不知道,也不好说知道,只是胀红了脸,低头,不语。土鳖觉着陈杏花不说自己应该说,不说反倒成了真的隐瞒,便说:“在她之前,我退过一次婚,也是她们河岔的,原因也是出在家庭成分上。不瞒领导说,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反复讲过这件事。”
文书好像发现新的线索,忽然撇开成分问题问陈杏花:“你也是河岔的?”陈杏花点头说是,文书的火气便更大:“你们河岔的大闺女都长了毛病了?那个温丕香没结婚就来离婚,你又是没结婚就来闹离婚,你们都害了离婚病了?”
温丕香是土鳖六年级同学,白净漂亮,模样俊俏,因为比土鳖大几岁,不在同一年龄档次,但她和几个年龄比土鳖大的女同学一样,老爱逗土鳖玩,土鳖也听说她跟界牌的孙庆宝登记了又离婚,没想到这位文书还耿耿于怀地拿她说事儿,且厉声问陈杏花:“既然他没有隐瞒,为什么出尔反尔?”
陈杏花想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地说:“那时候,俺小……”
“笑话!”文书指指桌上的结婚证,“三个月前你还是个小娃娃?看来,三个月以后你还是长不大。今天就到这里,等你们长大了,还要离婚,再来。当然,你们也要明白,结婚、离婚不是去集上买棵韭菜葱,是一辈子的大事,是会给人生刻下难以抹掉的记忆的,结婚要慎重,离婚更要慎重!”
事实完全推翻了“一句话的事儿”的论断,但既然无法挽回,与其久拖,不如尽快了断。土鳖便试试探探地说:“感谢您的开导,我们就这样回去吗?”
文书“恨铁不成钢”地白他一眼,送一句颇有规劝意味的玩笑话:“要不你们二位请我喝杯喜酒?”看来,文书也是喜聚不喜散。
出了公社大门,土鳖和陈杏花一个路东一个路西地朝火车站走,土鳖偷偷一笑,忽然说:“陈杏花,咱们来结婚的时候没有吃顿饭,要不今天去吃顿饭?”
陈杏花一愣,用复杂的眼神看一下土鳖,低下头说:“不了,不了。”
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土鳖在前,对着窗口说:“界牌,两张。”
与土鳖隔着三步远的陈杏花说:“你买一张就行……我自己买。”
土鳖回头一笑:“没事儿。咱们又没仇没恨,好结好散。”
陈杏花坚持说:“我自己买。”
说话间售票员已经把两张车票递出窗口。土鳖递一张给陈杏花,陈杏花把早就捏在手里的三毛钱递到土鳖面前。土鳖说,就三毛钱,算了吧。陈杏花伸着的手不往回收,眼帘低垂说,还是给你吧。土鳖顺其自然地接过那带着陈杏花手温的三毛钱,浅浅一笑,说:“也好,好结好散……”
陈杏花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土鳖,迟疑地问:“你在家……还是光知道看书吗?你婶子还说你言语金贵吗?”
这让土鳖忽然想起奉恭大爷那句“河岔的嗔你不说话”的话,便带点讥讽地反问:“你,真是因为我不爱说话……”
陈杏花小小一阵慌乱过后,轻轻说:“嫂子怕……影响了她的孩子……”
“谢谢你挑了我不爱说话这个理。”土鳖的感谢出自内心,如果理由如陈杏花所说,爷爷怕是真的活不成了。”便跟陈杏花商量:“要不,咱隔个集日再来?”
陈杏花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算是同意土鳖的约定。
2
五天之后,土鳖和陈杏花又站在了文书面前。
秘书一眼认出了他俩,却说:“怎么又来了?和好是不用履行任何手续的。”
陈杏花低头不语,土鳖只好开口说话:“我们,还是来,离婚的。”
“胡闹!”文书有点火,“我说过,等你们都长大,有自己的主张了再来!”
“是她催着要来的!”土鳖有些忿忿。上次分手时说好隔个集日再来,可第三天老陈家又托人捎信,一定要土鳖这个集日就来,最后通牒似的。
“上次给你们说的话你没听见?”文书便把火气往陈杏花身上撒。见陈杏花认可的点点头,火气更大:“听见了怎么还来?拿政府开玩笑?”
陈杏花不说话,只将头低着看自己的脚尖。
“人家说了,跟我离婚也就一句话的事儿。”这话是康奉顺听束广禹说的。土鳖气不过去找束广禹,束广禹说,我不呆不傻的能说这种话?是河岔那边说的!土鳖觉着应该跟文书挑明,不然倒是自己也拿政府开玩笑了。
文书的气更大了:“一句话的事儿?你当政府是给你们家开的?”
陈杏花不作声。土鳖当然也就不作声。
文书便朝门外喊:“外面的请进来。”显然是在赶他俩出去。
又一对满面笑颜的男女青年牵手走进办公室,土鳖和陈杏花只好出去。
拐过墙角,陈杏花忽然用恳求的眼神瞅着土鳖:“咱……就这样……回去吗?”
土鳖想想说:“要不再等等,等结婚的都走了,咱再进去?”
陈杏花感激地看一眼土鳖,莫名其妙地说:“反正就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
“那就等他们快下班的时候再来。”土鳖到底是个土鳖,只看到了陈杏花眼里的感激,却没有揣摩她话里的莫名其妙,当然他也懒得去揣摩,因为他也觉着“反正就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
土鳖到底不是一般的土鳖,陈杏花溜达到一边去,他却径直朝写着“团委”的办公室走去。到门口,见办公桌前那位英俊的白面书生很善面的样子,便鼓足勇气敲敲门,走进去,谦卑地问:“您就是咱们公社的团委书记吗?”
那人谦恭地站起来,笑着说:“我姓程。您有事吗?”
真的确认团委书记,土鳖反而有些惶惶然,“有事……哦,也没什么事儿。”
“有事尽管说,能办的尽力办。”程书记说着给土鳖倒了一杯水。“坐下说。”
土鳖的屁股还没挨着凳子,便直言相告:“我是来这里离婚的。”
程书记笑了:“离婚要去民政办公室,这里是团委呀!”
“我知道,我们刚从那里出来。”土鳖说。“我是觉着有些憋闷,看见写着团委的牌子才过来,想找您说说话,不耽误您工作吧?”
“不耽误,跟年轻朋友谈话也是我的工作。”程书记将正在写着的材料往一边推推,端起茶杯,正经摆出一副倾听的架势,“说说,说出来咱们一起探讨。”
土鳖看程书记不但文质彬彬,还很有人情味,很亲近,便把自己回乡以来的感受,离婚的缘由,思想上的郁闷、压抑统统倒出来,说到最后已是泪水盈盈。
“我理解,我完全理解。”程书记听完,一面给土鳖续水,一面谨慎地寻找合适的词语。“但是,你也要相信党的政策,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但不唯成分论’,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哦……”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中国青年》杂志,唰唰唰翻到一个地方,递给土鳖,指指他用红笔划过的段落,“你看,这里有周总理视察新疆建设兵团石河子农场时对上海知识青年的讲话……”
土鳖接过杂志,程书记手指的那段文字立刻映入他的眼帘:
……周总理深有感触地对陪同他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王恩茂以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副政委张仲等领导同志说:“出身在剥削阶级家庭和有复杂社会关系的人,我们都要看他们现在的表现和立场。一个人的出身不能选择,但前途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嘛!”说这番话时,总理意味深长地望着卓爱玲、杨永青等上海知识青年,总理怕他们不完全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又重复概括地对这些上海支边知识青年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
土鳖眼里渐渐的湿润,他由衷地感激周总理,却摇着手里的杂志感慨地说:“程书记,《中国青年》真是我们的知音啊!”
程书记很感兴趣地问:“你经常看吗?”
“团支部的,每期都看,但却独独没有看到这一期。”土鳖遗憾地点点头,脸上布满了怅惘。他不能不感到怅惘,因为每一期展勇海都拿给他看,而且听展勇海说,每期《中国青年》束广禹都要翻看,随后才让展勇海拿给他。然而,对于土鳖来说至关重要的这一期却独独没有看到!
“也许他们恰恰缺失了这一期。”程书记解释说。程书记知道每个团支部都订阅《中国青年》,也知道这本杂志大多由团支书掌握,让谁看不让谁看,让看哪一期不让看哪一期,亦或是谁也不看便成了卷烟纸和家庭妇女糊袼褙的原料,完全取决于团支书的文化水平、思想水平和个人意志。“这一本你拿去吧。”
土鳖把杂志放回桌上说:“不行不行,它在这里,在你手里,作用更大。”
程书记说:“如果能改变你的生活轨迹,就是这本杂志最大的作用。”
土鳖说:“我拿去就我一个人看,在这里可以让更多的人看。而且……如果别的村也是独独缺少这一期……”土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和心里一样充满忧郁。
“我相信,你拿回去肯定不止你一个人看。而且,以你自身的感受告诉别人作用会更大。”程书记对土鳖的话很感动,把杂志重新递给土鳖。“放心吧,我这里还有。而且,我一定会让每一本杂志都发挥最大的作用!”许是为了扫除土鳖脸上的忧郁,又说:“谢谢你的提醒,你的担心不无根据,我们近期就组织一次检查,摸摸团员青年对团中央机关刊物的阅读情况。”
土鳖刚从程书记办公室辞别出门,程书记又赶上来说,栗林生同志,你先稍等一下,我跟张秘书说点事。说完便匆匆朝民政办公室走去,出来时不知在哪儿呆着的陈杏花也磨磨蹭蹭地走近民政办公室。程书记迎着走过去的土鳖说,你的那位……来了没?张秘书那屋里正好没人,如果来了,可以去了。土鳖顺嘴说,谢谢程书记的关心。便招呼陈杏花说,去吧。程书记停下脚步,瞄一眼陈杏花,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地说:挺文静的呀,不像是个胡搅蛮缠的……
由于听程书记称文书为“张秘书”,一进门土鳖就不好意思地说:“张秘书,我们……又回来了。”
张秘书不回土鳖的话,却盯着陈杏花问:“怎么又回来了?”
陈杏花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俺……好不容易……来一趟……”
张秘书板着脸说:“还好不容易?要是再容易,你们河岔的大闺女就该拿这里当公园了。不过,就算来这里再容易,也是离婚,不是看戏看电影。你们刚刚登记三个月就来离婚?你们的婚姻就这么脆弱?就这么没有一点点感情基础?你们还要考虑考虑再考虑,慎重慎重再慎重。”
陈杏花嗫懦说:“俺也考虑了,慎重了,可是俺嫂子……”
见多识广的张秘书立刻指出要害:“我就知道是你嫂子从中作梗。不错,栗林生同志的家庭出身不好,这是个现实存在。但他没有隐瞒,你预先也知道,怎么能以此作为离婚的理由呢?”说到这里张秘书忽然指指土鳖手里的杂志。“如果我没看错你手里拿的是一本《中国青年》吧?如果我没猜错那上边一定有周总理视察新疆建设兵团的报道吧?拿过来,我看看。”
土鳖知道程书记找张秘书说的是什么事了,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感激的热浪。张秘书一
下翻到土鳖折角的地方,几乎没有迟疑便大声朗读起来:“一个人的出身不能选择,但前途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嘛!……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陈杏花,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周总理!这是周总理说的!”
陈杏花慢慢地低下头,而且比以前低得更低。
“当然了。”张秘书毕竟是民政秘书,知道自己的职责,读罢、说罢又立刻换了“办公人”的“官话”。“结婚,离婚,任何人不能强迫和包办,包括我,也包括你嫂子,你哥哥,你父母。你们已经是成年人,成年人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别人的话只能作参考,不能当圣旨。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之后,还是要考虑考虑再考虑,慎重慎重再慎重。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在这里再见到你们。”
从公社出来,陈杏花破天荒的首先开口:“你跟他们认识?”
土鳖知道陈杏花说的“他们”是谁,认真地摇摇头。说:“不认识。”
陈杏花不信,杏眼圆睁——土鳖第一次发现那果然是一双杏眼——一口断定:“你怎么知道他是张秘书?还有那个程书记,你就是跟他们认识!”
土鳖觉着很冤枉:“两个钟头前我还不知道秘书姓张,更不认识那个程书记!”
陈杏花叹口气,圆睁的杏眼软塌塌变成一双有气无力的“睡眼”:“俺不信。俺错看你了……”
土鳖听清了陈杏花的话,也知道她说的错看了什么,但却不再抱有幻想。因为她嫂子怕“影响了她的孩子”,有个怕“影响了她的孩子”的嫂子从中作梗,你还有什么理由对一个毫无主见的姑娘心存幻想?于是他说:“陈杏花,我以为你文文静静的,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快。”
“俺也没想到,哥哥一直支持我,他说,他听温丕香说过,你挺好。可是……”陈杏花好像是在斟酌后边的话该说不该说,但她还是说了,“……他去陈广镇家陪束慧珍哥哥喝酒回来,就变了,就要俺跟你散……”
“陈广镇?”陈广镇是束慧珍的对象,按辈分叫陈杏花姑姑。为此,土鳖曾跟束慧珍开玩笑,说别看现在我叫你姑,将来你还得叫我姑父。于是,便警觉地问:“喝一回酒就要你跟我散伙?为什么?”
陈杏花却问:“束慧珍的哥哥是大队会计?”
土鳖明白了,明白了的土鳖便不再继续问,没意思,就像独独刊登周总理视察新疆石河子农场的那期《中国青年》没有见到一样,很明白,很深刻,也很没意思!便改变话题,说:“咱们什么时候再来?”
陈杏花很惊愕土鳖突然改变话题,一时语塞:“这个……”
土鳖没有发现陈杏花的惊愕,或者发现了却故意无视陈杏花的惊愕而自作主张:“隔两个大集再来!”
陈杏花迟迟疑疑地说:“要不……隔……三个……吧?”
土鳖说:“就依你,隔三个大集再来。”
3
隔了三个大集,土鳖和陈杏花又登上了开往公社的火车。
但这次下了火车土鳖没有等陈杏花,而是一溜小跑,将她远远抛在后头。
走进公社,刚刚碰上张秘书开办公室门,便急忙凑过去,乞求说:“张秘书,非常感谢您的关心、爱护,感谢您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和希望,您就再帮我一把吧。”
张秘书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脸上立刻换上“办公人”的表情:“栗林生同志,你不用感谢我,我这么做因为我是民政秘书,坚持党的政策、执行党的政策,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公正是我的职责,不是为你,更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感情。”
显然,张秘书这么说是为了澄清这么一个事实:他所做的这一切不是对土鳖“个人”的关心和爱护,而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公正。敏感的土鳖当然意识到这一点,但实实在在的关心和爱护让他没有丝毫的反感和抵触,反而愈加的感动:“张秘书,正因为您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公正,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在其中才更让我感动……”
见远处有人来,张秘书断然打断土鳖:“你想要我怎么做?”
土鳖说:“我想请您尽快了断我和陈杏花这件事。”
张秘书说:“我看那个姑娘不像是铁了心,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土鳖摇摇头,恳切地说:“张秘书,不可能了,家庭、社会的压力,特别是她哥嫂的压力,就算有一点回旋余地,她也难以承受。总之,难以挽回了!”
土鳖说到这些,心里想得更多,以致让他的眼里也泪汪汪的发亮。张秘书不但很快发现,而且居然情不自禁的眼圈发红。好在他是一个老“办公人”,立刻把那点同情的水水抑回去,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吧。”
土鳖刚刚离开张秘书的办公室门口,陈杏花也赶到了。土鳖还没把“来了”两个字说出来,陈杏花又一次杏眼圆睁:“你跑的什么?”那表情、那语气,很有些怒斥土鳖“忒绝情”的含义。
土鳖淡淡地说:“一起走,还有意思吗?你不觉着别扭?”
陈杏花立刻哑然,咽下去的话把眼圈也憋红了。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张秘书板着脸喝问:“又是你们俩?怎么又来了?”
陈杏花的眼泪快要流出来,喃喃地说:“俺也不想再来,可俺嫂子成天闹,俺爹,俺娘都叫她气病了……”
张秘书这才相信土鳖说的是真,但却依然不肯放弃他把守的离婚关口:“陈杏花,你到底还有没有自己的主张?”
陈杏花的眼眶终于没有拦住那极力流出的两滴眼泪,低头的当儿恰恰落在她的脚尖上,说:“我还有主张吗?我没主张,我的主张不管用了……”
张秘书不为人觉察地叹口气,恢复了他的办事人面目:“这么说你们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真的要离了?”
土鳖说:“张秘书,你就成全她,也成全我,成全我们吧!”
张秘书诧异地问土鳖:“成全你什么?”
土鳖一笑,说:“成全我做个好人啊!”
张秘书没想到土鳖会说出这样的话,转脸瞅一下陈杏花,轻轻叹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说话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空白离婚证书,比照着摊放在桌上的证明材料,公公正正地一颠一倒写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庄重地钤上公章之后,一一递给他们,说:“好了,你们回去吧,我也算是……成全你们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在对方提出离婚时还请求他成全。
“谢谢张秘书。”土鳖冲张秘书躬躬身,他万没想到说容易又会这么容易。
陈杏花大概更没有想到几经周折磨难居然在眨眼之间完事了,见土鳖给张秘书鞠躬,也不自觉地学他躬躬身,说:“谢谢张秘书。”
“谢什么?”张秘书皱皱眉,显然把话说给陈杏花听,“拆一桩姻缘要折两年寿,我这是自损寿命,知道不?”说罢,似乎言犹未尽,轻轻叹口气,瞅一下陈杏花,摇摇头,又重复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土鳖见门外聚满了人,再次向张秘书躬躬身,说:“给您添麻烦了。”
张秘书却出乎意料地站起来,用力拍拍土鳖的肩膀,感叹说:“说实话,我给不少出身不好的年轻朋友办理过离婚手续,处理过婚姻风波,但他们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坦然,这么大度,这么胸襟开阔,我特别赞赏。栗林生同志,记住周总理的话,相信党的政策,相信党,好人永远不会吃亏,有才能的人永远不会埋没。”
土鳖还从来没有听到这么高级别的领导给他当面鼓励,而且还“特别赞赏”,所以他也特别激动,特别感激:“谢谢张秘书,我一定努力学习,好好做人,记住周总理的话,相信党的政策,相信党。”
出得门来,土鳖发现,陈杏花的眼圈居然也有点红。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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