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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记忆
作者/令狐天管
(原创 家在山河间)
回家,这既是一个非常温馨的词语,也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但在我的记忆中,有几次回家却是终生难忘的。

我出生于平陆县坡底乡贺峪沟村。这是一个山沟,东西两边像两条鱼脊梁似的山岭,沟底有一条涓涓溪流,沟深坡陡,像个V字形。北面是一扇长坡直通锥子山顶,山高1788米。若要出村办事,就得气喘吁吁,爬过或东、或西、或北三面陡坡才能出去。
1948年我13岁时,在平陆县二完小上小学。所谓完小,就是完全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当时全县只有五个完小,是县里的最高学府。二完小的校址在解沙涧村,即今东沿河公路涧东桥西头。这里离我村约70余里。
那年学校放秋假了,正值阴雨天气。早上我从学校出发回家,雨下大了,就找了个地方躲一躲,雨停了继续走。本来一天路程可到家,但因下雨,行至离家还有五里路的轱辘坡,天已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轱辘坡是由西边进入贺峪沟的必经之路。路最险,坡极陡,凹凸不平,宽不过30公分,而且布满滑人的小石子,像一个直立三角板的斜面;是典型的羊肠小道。路上路下都是极陡的石坡,往日我们小孩子走在这条路上时,总爱找块石头放下坡去,听那“轱辘轱辘”的急速滚动声,和最后滚到沟底“咚”的一声响,四周传出好一阵隆隆回声,才心满意足地走下坡去。可是这一晚上就没有那份兴致了,只能是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前行。首先遇到的是一个一米多高的石岩台阶,因为看不清石层,需要转过身两手爬在石岩上,脚慢慢伸下去探寻能踩的石层。一只脚蹬稳了,再探下去另一只脚,然后换手向下找寻另一石层。通过交替换手移脚,终于脚踏到了路面上。然后手摸着路里边的岩层,紧靠路里一步一步地向前慢慢移动脚步。路外就是深沟,让人如临深渊,战战兢兢,似履薄冰,生怕一个闪失,脚踩空处,滚下深沟,谁也不知道。这是个石头沟,又深又窄,根本没人进去过。我怕极了。本来十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的路,我手脚并用,移步行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沟后头有户人家,主人张刚之,我叫二叔。因为刚下过雨,河水很大,他留我住了一宿,第二天才到家。
上世纪五十年代,轱辘坡是我去县城或回家必行之路,现在已有六十年没走了,但我记忆犹新,仍然忘不了它,有时还很怀念它。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贺峪沟只有十几户人家,耕种着山坡梯田,无其它经济收入。解放前由于环境闭塞和经济困乏大多数人无钱上学,我是村里第一个完小毕业生。后又考入初级师范(相当于初中)。算是村子里最有知识的人了。1951年至1954年我在解县师范读书(即今解州中学前身)。从贺峪沟往解州去是从村北爬上五六里大坡,经灯盏窝山顶过大河庙、张店、安邑、运城才抵达解州。全程约二百余里,需行一天一夜。路上累了常常是夏卧荒岭、冬宿草窑,打个盹再走。
有一年放寒假了,我们三个同学结伴同行,有姚家坡的王学章、马泉沟的杨明山。下午从解州出发走了一夜,因山上有雪难行,第二天走到大河庙天就黑了。这里离贺峪沟还有二十里山路,那一场雪很大,山坡上雪很厚,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雪就没过了膝盖,走起来特别费力。幸亏是腊月中旬,虽无月亮,天还不怎么黑,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密密的树林间隐约有一条小道。最让我们心惊胆颤的是,这里常有老豹出没。
记得十岁时,我在这道山梁下的西幽沟放牛。太阳落山赶牛回家。我的小花狗走在眼前,突然从路边密林中蹿出一只大花豹,叼住小狗,跳过小溪,跃上河对面的地堰,把狗压在身下。我大喊了几声,只见它丢下小狗,窜入深林,刹时无影无踪。发生这一切只有几秒钟,小狗是救下了,跟我回到家,第二天便死了。
还有一次,在村后瀑布下洗澡,曾听到老豹在后山梁上像拉锯似的吼叫……想到这些旧事,我不由得头皮发紧,虽然天寒地冻,额头已冒出汗来。为壮胆量,我们三个人大声说话,深一脚浅一脚踏着厚厚的积雪,越过几道梁,翻了几个洼,终于到了小时我种大麻放牛的灯盏窝(灯盏窝,因山峰中有一灯盏像型而得名)。站在这高高的山梁上,能看到沟底村里人家闪着点点灯火。啊,到家了!我们终于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趟雪下山,到家已是半夜。我们棉裤膝盖以下全都冻成硬邦邦的冰,需要相互帮忙,拽着裤角口才能脱下来。我们几个人,就像飘荡在林海中的一片树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回到了安全而温馨的家里。

大学毕业了,我在河津中学教学,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河津离平陆老家约三百多里,虽说有汽车有火车,但回一次家也特麻烦。每次放假从河津先坐汽车到侯马,再换火车到运城,三换汽车到平陆县城,四换汽车到坡底乡,最后还要步行十几里才能到家。四次换车如果运气好需要三天。若运气不好,就得四天。因为那时,河津与运城不直接通车。运城到平陆,平陆到曹川,一天只发一次班车。赶不上点,就得等第二天。
那年代,不仅车少人多,而且全是大敞车。一个车厢挤四五十个人,全是站着。为防人跌倒,从车厢前到车厢后中间拉一根粗麻绳。站在车厢边的人手扶住车厢边。站在中间的人就手抓住这根绳。路不平,全是土路。车行起来,人就像风吹麦浪一样东倒西歪、前俯后仰,互相碰撞。遇到脾气暴躁的人,就难免吵架。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从河津到侯马的车上,一位中年妇女站在车厢中间,不许任何人挨着她。车一颠簸,人不由自主就会互相挨碰住。一不小心碰上她,她就破口大骂。车行三个多小时,她一路骂声不断,搞得周边的人战战兢兢,愤愤不已,又无可奈何。遇到刮风,尘土飞扬,人人灰头土脸,下车浑身上下,满身是土,简直像个土人。实在是乘车难,回家难呀!
有一次家里来信,说父亲病了。我心急如火。心想若骑自行车向南直奔运城,或许两天到家。于是我斗胆骑车早上出发,经万荣、过临猗、奔运城,到了夏县庙前,已是下午四点多。若能上了庙前坡,然后一路下坡到县城,明早乘车就能到家。可是这时我已经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实在走不动了,只得在庙前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上坡,急急忙忙赶到县城,客车还是发走了,结果仍是第三天到家。想起这些往事,至今仍记忆犹新。

一晃七十多年过去了,而今回家风雨无阻,不再艰难,既轻松又便捷。因为水泥道路已修到了家门口。从县城出发,开着自驾车或者摩托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进了村。即使是远在千里之外,乘高铁,走高速,不到一天即可与亲人见面。其变化之大,在上世纪,别说是五十年代,就是六、七十年代连想都不敢想。
自从改革开放后,从贺峪走出去的大中专毕业生就有二十多名。他们已在全国各地工作和居住。未出去的青壮年已在县城安家。村子里只有十几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因舍不得老屋,或者不喜欢城里的嘈杂,仍留在村里。村子里见不到活蹦乱跳的孩子,他们都随父母在城里上幼儿园、小学、中学、或者准备考大学,人们不再为上学难而发愁。仅仅四十年,一个小山沟的人,就突破了千百年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农耕观念,走出山沟学文化、学技术、闯新路、谋发展,这是何等的变化! 
父母在,家就在;父母不在,乡情萦怀。可惜我的父母没有享受到今日的美好幸福生活!虽然我离开了贺峪沟,但每年至少回去一次,那就是清明节,去为父母上坟。我的心里很清楚,我的根在贺峪沟。那里有远祖之茔地,上三代之墓冢,更有为共和国英勇献身,年仅21岁的烈士令狐景轩堂兄,还有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共和国建设中,奋斗一生的老革命令狐兴中大伯,及其多位兄弟加战友,他们都长眠于此。我不能忘记他们,在他们墓前插一束鲜花,献一个花圈,表示我们深情敬意和感恩怀念。
在建党百年之际,我坚信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我们的国家将更加繁荣富强,我们人民的生活将更加美满幸福。

令狐景轩(1928—1948)革命烈士。解放军太岳第三军分区五八团炮兵连指导员,在解放临汾时英勇牺牲,时年21岁。
令狐兴中(1910—1985)离休老革命。抗日战争时以贺峪沟为根据地创建游击队,任大队长,屡建奇功。贺峪沟多位青年都是游击队员,后有都参加了解放军。
2021年4月

作者简介
令狐天管,1935年生,平陆县坡底乡贺峪沟村人。共产党员,中学高级教师。1954年初师毕业后在平陆任小学教师两年。1956年考入山西师范学院中文系学习(即今山大)。1960年毕业后曾在河津中学、平陆曹川中学、平陆中学任教。在平陆中学曾担任过教导处副主任及副校长等职。一生教书育人,爱岗敬业。1989年由国家人事部、教育部、教育工会授予全国优秀教师称号。1990年被运城地区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委员会记一等功。历年曾在省级教育刊物发表有关教育教学的文章十余篇。1989年又出版了专著《中学生议论文写作指导》一书。1995年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