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1420字)
寇俊杰
炎热的夏天,当然是什么地方凉快到什么地方去——根柱奶家的大门下是穿堂风,最凉快!
根柱奶家的大门开在临街房的右侧,临街房是两层高的大瓦房,据说是晚清时盖的,墙有一米厚,下砌条石,上面青砖到顶,每层仅留三个木格小窗。楼房坐北朝南,从大门进去,是一个过道,地面整齐地铺着大青砖,走过十几米的过道左拐,才是楼房的正门。楼房南边是一个大院子,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后院的房屋也是两层,高高的柱子,看起来很高大,虽然是断垣残壁,破败不堪,但依然能看到当初是何等的巍峨高大。院子是根柱爷经商发大财的祖上留下来的,后来多次人为的破坏以及风雨的侵蚀,仅剩下临街的一幢小楼能住人,根柱奶一家人都挤住在那里。
我对根柱爷没有印象,听说他解放前就去世了,根柱奶就一个人拉扯大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那时缺吃少喝,不知吃了多少苦。从我记事起,根柱奶就是老态龙钟的样子,因为是小脚,她很少出门,常一个人坐在大门口的过道里,特别是在夏天,大门一开,过道成了通风口,外面无论多热,过道里也是凉风习习,人称“穿堂风”。我们小孩子中午不睡觉,都聚集在过道里,摔“面包”、拍画片、打扑克、看画书……吵吵闹闹,很少有静下来的时候,以至于左邻右舍常隔墙大声训斥,别吵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们才压低了声音,根柱奶看着我们,颤微微地从屋里拿出一把糖果分给我们,让我们别再吵闹,大人们下午还要干活呢!又从大门后抱出两张草席,让我们躺下睡觉,但我们谁睡得着呢?最多也就躺下来,天南地北地胡“喷”一气,或者让根柱奶讲点什么。根柱奶不识字,但年纪大经历多,听到的故事自然多。她就给我们讲乡间小道听来的故事,有时也指着破败的后院讲她刚嫁过来时这个家族有多么得显赫。
根柱奶家在村头,紧临大路,是大人们下地干活的必经之地。人们来来往往,在空了就把锄头往大门外墙上一靠,坐在过道里凉快一会儿。根柱奶在过道的一侧摆上小方桌,旁边放着暖水瓶,桌上几个粗瓷大碗早已准备好了凉白开,有时还放点儿白糖。刚开始人们还不好意思喝,说在家刚喝过,或者说不渴。可看到根柱奶端着水执意让他们喝,他们也就不再谦让,有凳子就坐,没闲凳子了就蹲下来,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下肚,再加上过堂风一吹,汗水出得淋漓,落得痛快,满身的暑热顿时无影无踪。来这里乘凉的人多,根柱奶一天不知要烧多少壶开水,有些人过意不去,说镇上的茶摊一杯水要五分钱呢,也要给根柱奶掏钱,根柱奶说什么也不要。有些人再来时,就从家里捎几把自家种的花生、甜枣,或从树上摘几个苹果、梨等,数量不多,但新鲜得很!来了往桌上一放,说是让根柱奶尝尝鲜,但我们很少见她吃过,都还是让在这儿歇脚的大人或是我们小孩子吃了。根柱奶的方桌,只是一个中转站,当天有人送,当天就分吃了,根柱奶从没往屋里拿过。
后来,我到外地上学。再后来,我在城里安家落户。只偶尔听到一些关于根柱奶的断断续续的消息:她三个儿子相继成家单过……最小的女儿也出嫁了……三个儿子争着要把她接到新家住,她哪儿也不去,坚持住在临街房里……近百岁时,有一年冬天无疾而终……
几天前,我有事回了一趟老家。根柱奶家门前的路宽敞多了,她家的小楼还在,听说被评为传统民居,要保护下来。我看到有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从门前经过,说说笑笑的,早已对这座临街房视而不见。我来到大门前,看到大门紧闭,上面的锁锈迹斑斑,我轻轻推了一下,门裂开一道缝,透过门缝,我看到过道上面结了很多蛛网,地下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门缝很小,但我还能感受到丝丝穿堂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