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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0、专职“阅报员”
马鞍庄小学由初小升格完小，也从旧庙堂搬到新学校。
新学校虽然没有庙堂的庄严和古朴，却有足够的宽敞和明亮，不但六个年级的学生都能在舒畅的环境里学习，老师们的办公室也同样宽敞明亮。
新学校没有院墙，过往行人可自由穿梭在教室与办公室之间的通道上，土鳖首次造访时总觉着有些唐突和尴尬，幸亏恰巧董徳相在办公室。
董德相曾经打算培养、吸收土鳖入团的，以致被拿下团支书后也还觉着愧对了土鳖。所以，每次见到土鳖都主动打招呼。正在拿暖瓶倒水的董德相见土鳖来了，立刻笑着打招呼：“栗林生，进来，快进来。”又郑重其事地给童校长介绍。“这是栗林生，谭城一中毕业的高材生。”
童校长老家界牌，是束广禹的姑表兄，曾听人说起过土鳖，只是不认得。听董徳相介绍，连忙笑着招呼：“请坐，请坐。”却又问：“有事吗？”
土鳖尴尬地说：“下雨了，闷得慌，想过来看看报纸，耽误您办公吧？”
“不耽误，不耽误。”童校长一边说一边亲自把土鳖引到靠窗的桌前，又从报架上取下两份报纸放在桌上。“就在这里看，这里明亮。”
土鳖说：“别，我找个凳子坐就行，别影响老师们办公。”
童校长说：“没事没事，德咏老师今天请假，不来了，谁也不影响。”
说话间董徳相又端一杯水放桌上：“这是我的杯子，洗了两遍，喝吧。”
土鳖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渴，你还要上课，你喝。”
董德相拿起桌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杯子说：“我用德咏这个猪食槽子。”
土鳖大为感动：“董老师，你别这样，这样我就不好意思来了。”
董徳相说：“别，别叫老师，叫老师叫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土鳖认真地说：“你就是老师嘛！”
董徳相说：“什么老师？还不跟生产队长派活一个……鸟样！”
土鳖说：“你这么说，我就该走了，坐不住，真的坐不住。”
董徳相忽然来了情绪：“为什么坐不住？这里该坐的是你，该走的是我们！”
土鳖知道董徳相认真，好激动，往往扩大了情绪，所以不少人说他“拧筋”。没想到童校长竟也笑嘻嘻地顺着董徳相的“杆子”往上爬：“董老师说的不错，现在很多事就是这么怪，会砍柴的叫他去打鱼，会吹笙的非要叫他去弹琴，五音不全的偏偏叫他去唱戏，长此以往，各行各业必定退化无疑！哦，董老师，我说这话可不包括你，我早就说过，你是咱学校最用心、最尽心、最敬业的老师。”
董徳相说：“童校长别安慰我，四两劲儿的兔子拉大车，行吗？纯粹胡闹！”
土鳖真的坐不住了，惶惶然站起来要走。董徳相把他重新按回在凳子上，半是赔礼半是自白地说：“别走，我和童校长说的是真心话，纯粹有感而发。”
童校长也赶过去拍拍土鳖的肩膀：“林生同志，别多心，当老师的都希望把学生教好，当校长的更希望自己手下的老师全都是业务尖子，可现实情况却事与愿违，哪个有良心的老师不着急？多次听董老师说你学业扎实，博览群书，人品思想都好，可……”童校长打住了，他怕再说下去更伤土鳖的心。
“谢谢童校长的夸奖，其实我肚子里装的全是草。”土鳖很感动童校长说的话，但还不至于感激涕零，因为他已经适应了“人下人”、“树下树”的生活，无论真诚的褒扬还是轻蔑的鄙夷他都能做到宠辱不惊。
董徳相忿忿地说：“你要是草包，他们就是粪桶！”
正说着展林顺下课回来了。童校长看看墙上的钟，距下课还差五分钟，皱皱眉说：“怎么？下课了？”展林顺说：“对付笨学生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布置作业，水多就能泡倒墙。”见土鳖也在，立刻现出发小相见才有的笑靥，拉住土鳖的手，口无遮拦：“哟！俺老师来了。”不等别人开口又接着为自己的话做注脚。“真事儿，我说的是真事儿，六岁那年，俺俩一块报名上学，一块叫老师撵回去，嫌小。上到二年级，我又留级了，栗林生上二年级，老师叫他给俺们一年级上课，我不就是他的学生，他不就是我的老师？”
童校长不置可否，董徳相撇嘴说：“眼下你学问见长了，能当他的老师了。”
正说着，下了课的老师们相继回到办公室，见土鳖也在，纷纷过来跟他说话。
土鳖觉着再呆下去不合适，说：“童校长，你们忙，我该走了。”
“林生同志别走，我还有话说。”童校长把土鳖按在凳子上。“各位老师，栗林生同志不是老师，更不是干部，但他渴望知识、渴望学习的精神却令人佩服，我听说他读了大量的书，而且还在如饥似渴地读。这还不够，下雨天，大家都睡懒觉，他却顶着风雨，踩着泥泞来学校看报纸，我非常感动，特别感动。我刚才就暗暗发誓向他学习，我希望大家也要向他学习。按说，一个农民，只要有力气，只要会干庄稼活，足矣。可林生同志不甘心一天三饱一躺，不甘心沉沦，相比我们，汗颜呀！我们肩负培养后代的责任，可我们只有半桶水，甚至半桶水也不够。惭愧呀，惭愧！为了表达对林生同志的敬意，我特意在这里安放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他什么时候来都欢迎，老师们有没有意见？”
董徳相说“好”，其他老师也说“同意”。土鳖却窘迫地说：“童校长，其实，我喜欢读书无关沉沦，也无关志向，不过就是喜欢而已。可，您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妨碍了你们，对不起，很对不起。”起身就走。
童校长急忙去拦：“林生同志别误会，你这么说反倒是我变着法赶你走了。”
董徳相也跑过来拦阻：“栗林生，童校长是真心的，真诚的。童校长特别喜欢爱学习的人，特别厌恶夸夸其谈的人。你这么走了，他会伤心的。”
童校长稍稍一愣，跟董徳相说：“到点了，敲钟上课！”
董徳相立刻会意地迅疾拿起铁锤，敲响了挂在办公室门口的半截钢轨。
老师们上课去了。
童校长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土鳖：“林生同志，希望你常来这里看报，带书来读更好。算我求你。”
“童校长，你说求我？”土鳖觉着很不可思议。
“是的。”童校长指指刚刚安排好的桌子，“这张桌子就由你专用。”
如此周到的安排，反倒让土鳖怀疑童校长的“真心”。一个普通社员，不，一个三级社员，一个让许多人瞧不起的富农羔子，居然安排一张办公桌用来读报，不是天下奇闻吧？可面前的童校长无论语气和表情又的确是真诚的。“林生同志，我了解我这些老师的素质，我也知道你面对他们的赧然和尴尬，但是......这样......你和我......”童校长竭力搜寻着合适的字眼，希冀力求既说得明白又能让土鳖接受，“算是都受益。”
土鳖更觉奇怪。“我看报纸我得益，你受什么益？”
“其实，我是想利用你，叫这些半瓶子醋老师明白学习的重要。”
“哦！”土鳖终于明白了童校长的用意。但童校长知道他们的背景吗？他们无须考虑业务水平，因为他们不担忧有人夺走他们的饭碗！当然，他不能说，他只能怀疑童校长的“伎俩”是否有效：“童校长，你觉着有用吗？”
显然，童校长自己也拿不准：“我这也是黔驴技穷，死马当活马医。不过，林生同志，他们的素质你比我还清楚，如果他们的言语伤到你，请你多担待。”
土鳖笑了：“童校长放心，这些年我习惯了，不在意。”
从此，不仅雨雪天气，晚饭后土鳖也时常去学校看报纸，俨然专职阅报员。
土鳖后来才知道，期间居然还有过一段“小插曲”。
束广禹见土鳖来去自如地在校办看报纸很不高兴，趁老师们上课的时候去校办兴师问罪：“表哥，谁让栗林生来这里看报纸的？”
童校长说：“我。”
束广禹说：“你怎么能允许他在这里看报纸？”
童校长说：“不是允许他在这里看报纸，而是请他来这里看报纸。”
“谁请他？”束广禹明知故问。
童校长也不推不卸：“这里除了我谁还能做主？”
束广禹阴阳怪气地说：“校长，你的权力不小啊！”
童校长显然很生气：“束会计，你的权力更大，你比宋书记管的还多！”
“表哥，你糊涂呀，宋春朴是栗林生的表叔，他更想叫栗林生来学校当老师。”
“要是我能做主，我现在就让他来这里当老师！”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没有哪个校长希望自己的老师个个是蠢材。”
“表哥，你这样早晚得犯错误！”
“表弟，你们呢？你们不是犯错误，是犯罪！”
“我只是个小小的会计，叫谁来当老师是书记和队长的事儿。”
“可你们马鞍庄就你这个小小的会计来我这里多管闲事儿！”
面对思路不通的表哥，束广禹气坏了：“你是我的表哥，我这是为你好！”
面对“道”不同的表弟，童校长也气坏了：“你要真拿我当表哥就替我好好想一想，这里是教书育人的学校，需要老师，不需要勤杂工！我让林生同志在这里看看报纸是给老师们树立一个学习的榜样，逼着他们学习，逼他们长进！”
束广禹说：“你要树榜样没错，你得选准对象。”
童校长轻蔑地斜瞅着表弟：“选谁？选你？”
束广禹显然读得懂表哥的轻蔑：“选谁也行，选栗林生就是错误，大错误！”
童校长终于腻烦了表弟的“忠告”，断然逐客：“你走吧，这是校办，不是你的村办，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讨厌！”
束广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策反”失败：“表哥，难道我还不如他栗林生？”
“我清楚。你是党员，是干部，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会计，栗林生是地富子弟，跟你不可同日而语。可我需要他替我帮忙，在我眼里他就是我最需要的人。”童校长狠狠心，又说。“你没需要，不，是利用，你没利用过他吗？你请他帮你排节目，搞联欢，你成功了，名利双收了，可你又一杠子把人家打下去!”
束广禹的眼珠快气红了：“你听谁说的！”
童校长嘿嘿冷笑：“马鞍庄谁不知道？愚蛋兄弟，别再掩耳盗铃了！”
许是受“愚蛋”和“掩耳盗铃”的双重打击，束广禹居然露出少见的气急败坏：“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愿意跟他勾搭就勾搭吧！”说罢扬长而去。
童校长没想到这位小表弟居然吐出“勾搭”二字，瞅着束广禹的背影，摇摇头，像做总结，又像劝慰自己，沉沉地说：“愿为布衣交，不与君王伴！”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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