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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19、当了一回说客
庄稼人没星期、没礼拜,没节假日,只有下雨天才是难得的公休。
土鳖也盼望下雨天,但他从来不睡觉,而是读书,他觉着读书比睡觉受用。
那天,土鳖刚刚端着书倚在床头,宋春东“扑嚓扑嚓”踩着泥水进了院子。
宋春东比土鳖小三岁,上学晚,虽然同在一村,年龄差距也不大,但与康奉顺、展勇海等发小相较显得有些生疏。土鳖急忙趿拉上鞋,手里的书也没来得及放下,迎到屋门口笑着说:“春东小叔来了?”
宋春东羞涩地说:“栗林生,别叫小叔,叫我宋春东多好?”
土鳖说:“按辈分我得叫你叔呀。”
宋春东说:“好多跟我一样的你都直呼其名,莫非就跟我生分?”
“那好,往后就叫你宋春东。”土鳖爽快地应下,问:“有事吗?”
宋春东嗫懦说:“求你……帮个忙。”
原来,几天前宋春东跟父亲去坡庄看望姑奶奶,姑奶奶家有个表兄叫韩廪生,天赋极好,自小学到高中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时自我感觉不错,觉着进大学手拿把攥。没想到一些成绩一直远远在他之后的同学都接到了录取通知书,他却毫无音信。韩廪生跑回学校去找一直欣赏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见了他只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拍了又拍。最后,鼓励他说,韩廪生,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韩廪生拉着老师的手请求老师,您帮帮我,我再复习一年,我一定不给你丢脸,我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老师说,韩廪生,条条大道通罗马,何苦在这条走不通的路上做无用功呢?韩廪生这才知道问题出在爷爷的成分上。回家之后哇哇大哭,两天不吃不喝。爹娘轮流劝说不行,万般无奈的奶奶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生儿啊!是你爷爷对不起你,俺替你那死去的爷爷给你赔罪,俺给你跪下了,你吃点饭,喝点水,要不,奶奶就不起来,在这里跪死!”
原来宋春东要请土鳖去坡庄,现身说法给韩廪生做说客!
土鳖为难地说:“宋春东,这事儿,我干不了。”
宋春东央求说:“你天天唱歌,天天快乐,是个在别人眼里永远快乐的人!”
“那是假象!”土鳖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是的,那的确是假象。但假象是做给人看的,一旦识破,那假象以后还能做作得真吗?可他,的确需要假象——既掩饰给别人看,也掩饰给自己看。他明明知道这样骗人又骗己,可他那外表强大内里脆弱的复杂心理的确需要这种骗局来安慰,来抚平!
宋春东听了反而十分兴奋:“要是表哥也有你这样的假象,也有你这样的快乐,姑奶奶就不会跪在表哥面前哭骂死去的姑爷爷了!”
土鳖见过宋春东的姑奶奶,那是个面庞清秀而慈祥的老太太。听说,刚嫁过去时因为娘家穷苦频遭婆婆的白眼和打骂,是宋春东的姑爷爷明里护暗里疼才让她活下来,才让她修炼成这般清秀而慈祥的老太太的。可就是这么一个被丈夫明里护暗里疼的老太太,居然为了让自己的孙子“吃点饭,喝点水”而痛骂亡夫,而长跪不起。土鳖震惊了,震得心也生疼,心想,如果自己那位记忆中并不清晰的奶奶长跪在自己面前痛骂爷爷耽搁了孙子的前程,央求自己“吃点饭、喝点水”,自己又该如何?于是,说:“宋春东,我去。”
土鳖跟宋春东走进院门时,一眼就看见一个头发长长的年轻人圪蹴在猪圈旁边焚书,模样很怪异,神情很专注,一页页撕下,一页页看着它燃烧,阳光下蓝色的火苗一窜一窜。而韩廪生那面庞清秀、慈祥的奶奶则默默地站在旁边,抿着嘴、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看着火苗,看着她心爱的孙子。
“廪生哥,”宋春东轻声怯怯地唤一声,惋惜地说:“别烧了,多可惜?”
“别烦我!”韩廪生头也不抬,眼皮也不翻。
宋春东指着土鳖炫耀地说:“你瞧不起我不要紧,人家可是谭城一中毕业的!”
“谭城一中?”韩廪生立刻站起来,肃然起敬。“那是省重点中学呀!”
土鳖淡然道:“什么重点不重点,抡镢头都一样。”
韩廪生则坚持己见:“重点就是重点,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土鳖想,既然来做说客,还是套点近乎,指着韩廪生手里的课本说:“这不是高中课本吗?别烧,烧了可惜!”
“留着没用!”韩廪生忿忿然地说,“在农村,明白杠杆原理,足矣!”
土鳖笑了。但又急忙把自己的笑掩住,劝慰说:“做个纪念也好嘛!”
“什么纪念?”韩廪生依然忿忿,“与其不堪回首,何如一火焚之!”
土鳖说:“书总是有用的,终归会有用的。”
韩廪生固执地梗梗脖颈:“书,对我没用了,永远没用了!”
土鳖知道,作为学习尖子的韩廪生不但无缘象牙塔,而且还要接受“人下人”的残酷现实,是很难钻出那个牛犄角的,就像他曾经有过的那段灰心、颓废一样。于是,他摸摸书包里那两本曾经给他希望与力量的书,掏出来,递到韩廪生面前坦诚地说:“韩廪生,这是毕业离校时老师送我的两本书,我读了多遍,启发很大,受益匪浅,你也不妨读读。”
韩廪生两眼一瞄便笑了,而且笑得很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把一切献给党》?这种书我用得着吗?这是天书!最好给‘林业大学’的宋春东看,人家家庭出身好,他爹是贫农,他爷爷是贫农,他老爷爷是贫农……”
土鳖理解韩廪生的牢骚,但却很讨厌他对宋春东发牢骚,不客气地打断说:“宋春东的姑奶奶是你奶奶!宋春东的老爷爷是你的老姥爷!”
韩廪生立刻沮丧地耷拉下头,旱蔫了的黄瓜秧似的:“可我们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他们家阳光灿烂,我们家水深火热,冰火两重天,不可同日而语啊。”
“宋春东嫌弃你、另眼看你了吗?人啊,不能自作多情,可也不能自暴自弃不是?”土鳖觉着韩廪生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幼稚得可怜。
韩廪生轻轻叹口气说:“大哥,你,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土鳖知道韩廪生的潜台词是什么,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韩廪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考高中吗?那是因为我比你早知道可能出现的结果。”
韩廪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你的家庭出身?”
土鳖说:“我爷爷是富农,比你爷爷低一级,但同属地富反坏。可是,你爷爷已经作古,我爷爷还健在,而且就跟我睡在一口屋里。”
韩廪生似乎觉着不可思议:“你跟你爷爷睡一口屋?你不觉着别扭?”
“你不也跟俺姑奶奶睡一口屋?”宋春东不满地说。他知道韩廪生跟姑奶奶同住大堂屋,姑奶奶睡里间,韩廪生睡外间,跟土鳖和他爷爷的格局完全一样。
“怎么一样?”韩廪生俩眼圆瞪着宋春东,“奶奶出身贫农,可他爷爷是……”
宋春东愤怒地大吼:“俺姑奶奶出身贫寒不错,可到了你们家就成了地主婆!”
韩廪生没想到表弟会说这么伤人的话,立起身,抖颤着手指直逼宋春东:“宋春东,你还是人不是?你竟然说你姑奶奶是地主婆?你眼里还有姑奶奶没有?”
“生儿!”姑奶奶终于不再沉默,生气地盯着自己的孙儿,慈祥的眼里倏然射出了利剑,“你别多念了几年书就不知好歹!你动不动就笑话东儿是林业中学,轻瞧他,可他比你懂事,比你孝顺!你知道东儿来干啥?你知道你这位小哥哥来干啥?东儿看俺成天挂着你,怕俺愁坏了身子,是请他来开导你的!”
“开导我?”韩廪生轻蔑瞥一眼土鳖。
土鳖看到了韩廪生的轻蔑一瞥,但既然是宋春东请来做说客,就不能忘了说客的职责。遂心平气和地说:“韩廪生,奶奶说开导是言重了,无论哪方面我比你都差得远。但作为过来人,交交心,探究一下经验教训,也许对你对我都有利。”
韩廪生终于把不快和傲慢压下去。“也好,就算一丘之貉互相安慰吧。”
“不,韩廪生,我们是人,不是貉!”土鳖纠正说。“我们跟社员们一样,有活干,有工分争,他们都有说有笑,我们怎么就不能有说有笑?”
韩廪生激昂地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愚夫,我们是知识青年!”
土鳖笑了,笑得还很厉害,但又很快止住,说:“我们唯一比他们多的就是这点可怜的文化水儿。但,知识应该是推动前进的动力,不应该是拖累的坠石。”
“我们还往哪里前进?我们还有前进的方向吗?”韩廪生的愤慨继而变成愤怒。“他们那代人只顾自己发家,只顾自己享受,过成地主,过成富农,他们倒是一时荣耀了,吃香喝辣了,却把我们害苦了,害得我们有学不能上,害得我们人前难抬头。那些老东西太自私,太卑鄙,太无耻,太可恼,太可恨了!”
姑奶奶不解,问宋春东:“东儿,生儿卷(骂)谁呢?”
宋春东没好气地说:“骂俺姑爷爷!”
“混账!”许是有宋春东这个“娘家人”在场,更许是有个外人土鳖在场,姑奶奶居然一反常态,“你找庄里那些老人儿打听打听,你爷爷一辈子小看谁了?欺压谁了?老头子不就扑腾了几十亩地吗?那年月不光他扑腾,哪个庄稼人不想扑腾几亩地?不想给儿女留点家业?你娘当年为了进这个家门,你姥爷、姥娘托了多少回媒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连小家雀都知道往那旺处飞哩!”
“什么旺处飞?那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而且殃及子孙!”韩廪生愈加忿忿。
“飞蛾子投火怎么了?飞蛾子投火也是想着往旺处飞来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底下地上头凡是活着的,凡是长了嘴吃么的,没有一个不是为了这张嘴泼了命扑腾的!”看来姑奶奶不但听得懂“飞蛾投火”,而且还对“飞蛾投火”有她的理解和阐释。
土鳖听明白了,但也听得糊涂了。如果照老太太的理论,地主老财的土地房产是他们“泼了命扑腾”来的;可政治老师的解读则是他们“残酷剥削”来的。如此,反而让土鳖这个“说客”很难再往下“说”。便只好借助“尊老”说事:“韩廪生,奶奶这么大年纪了,惹她生气不好吧?再说,跟奶奶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是你能解释得清,还是老人家解释得清?我觉着,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
“现实?现实就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韩廪生忿忿地吼。
“你,这是什么意思?”土鳖知道这是愚公移山中愚公回答智叟的话,但却搞不懂韩廪生为什么借用到这里。
“很简单!”韩廪生依然忿忿。“爷爷是地主,爹不是,我也不是。可爷爷早就死了,爹却世袭了爷爷的封号。如今,我还没进入社会,就已经世袭了爷爷的封号,可不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是什么?新社会固然美好,可我们挤不进去。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们这类人永远看不到希望,也永远没有希望的现实!”
土鳖愣了。这个他还真没想过,因为他只想爷爷的帽子如何摘掉,而且已经看见了露出地平线的曙光。但他很快记起自己的说客身份,迅速调整思路。说:“共产党的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要解放全人类。我们也是人,当然也在被解放之列,这就是我们的希望。”
韩廪生冷冷地看着土鳖:“这些空洞的话你信吗?”
土鳖坚定地说:“我信。所以,不但要活着,而且要快乐的活着!”
“什么快乐?是苟活!”韩廪生也坚定地说。“与其苟活,毋宁死!”
土鳖无可奈何地笑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那是他准备的第二个杀手锏——《阿Q正传》。但却犹犹疑疑地递到韩廪生面前,说:“韩廪生,你读过这本书吗?咱们都认真读读这本书,好吗?”
“阿Q啊,读过,一本怪书。”韩廪生不屑地笑笑,“我真不明白鲁迅先生怎么想起来要写阿Q这个人物!”
土鳖说:“我很欣赏。”
韩廪生用愈加怪异的眼神看着土鳖:“是欣赏这本书,还是欣赏阿Q?”
“都欣赏。特别是阿Q这个人物。”土鳖说。
“为什么?”
土鳖老到地看着韩廪生:“我觉着,我们不妨学学他。”
“谁?学鲁迅先生?还是学阿Q?”
“鲁迅先生是伟人,我们学不来,当然是学阿Q。”
韩廪生鄙夷地讽刺说:“你快乐吗?你那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自欺欺人!”
土鳖摇摇头:“我比你早回乡几年,现实给了我教训,也给了我启发,人在社会大潮中是极其渺小的。你想逆势而行、逆转潮流?不可能。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可逆转的潮流中,潜心自修,努力做到不颓废,不沉沦……”
“不!”韩廪生吵架似的大吼。“你明明就是颓废!你明明就是沉沦……”
“恬不知耻!傻大哥,你知道人家栗林生天天在做些什么吗?”宋春东激动地打断韩廪生,“人家除了像大家一样的下地干活之外,天天在读书;你呢?不光不读书,还焚书!人家不但自己读书,还带动大家读书,我也是受益者之一。人家除了下地干活、读书之外还练习拉二胡,还教别人唱歌,教别人吹口琴。这也叫颓废?这也叫沉沦?看看你,成天耷拉着脸,叫爹娘哄着你,叫奶奶跪着你,谁的话也不听,你就是一块顽冥不化的石头!走,跟这种人费口舌完全是对牛弹琴,是给狗唱歌!”说着,拉了土鳖就走。
回家路上,宋春东一个劲儿地给土鳖赔礼道歉,说不该请他来跟狗屁不通的表哥费口舌。土鳖嘴上应着,心里却想:韩廪生不该读那么多的书。如果他和许许多多不识字的乡亲一样,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知道好赖娶个媳妇过日子、生孩子,兴许已经当了爹,兴许比现在自得的多,自在的多,幸福的多,无忧无虑的多!可他偏偏读了高中,还是个“高材生”!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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