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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吹 吹 (外一篇)
江维
向荣街出街尾,便是乡村了。街上住有居民、农民,是小城一条杂居街。
唐吹吹是向荣街老住户,住在洗脚河边,与卖盆盆鸡片的陈鸡肉是近邻,一墙之隔。唐吹吹大名唐德寿,吹吹是他的绰号,他是个农民,与陈鸡肉关系很好,几十年的朋友。唐吹吹个子不高,精瘦,皮包骨,好像营养不良。其实,唐吹吹身体很好,没有半点毛病,中气十足,红光满面。
每天,唐吹吹要吃两顿酒,中午吃一顿,晚上吃一顿,每顿酒要吃三两多,雷打不动。如果朋友三四聚会,吃到高兴处,一不小心,半斤八两就下肚了。唐吹吹从不吃超市里的瓶装酒,他说瓶装酒是酒精勾兑的,吃了伤身体。他只吃隔壁王幺爸卖的“天宫酒坊”酿制的粮食酒。唐吹吹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是,他这个农民,从来没有下过农田干活,一直卖凉面。唐吹吹卖了几十年的凉面。
那些年,打击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唐吹吹榜上有名,列为打击的对象。唐吹吹不能公开卖凉面,他就偷偷卖,不卖不行啊,一家人全靠他吃饭。上头把唐吹吹弄去坐学习班。几天后,把他放出来,他又去卖凉面。三番五次,上头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他。街坊邻居称他是打不死的吴琼花。
现在,生活好了。唐吹吹吃穿不愁,儿孙满堂,他还是卖凉面。不过,现在他卖凉面,纯粹是打发时间,找乐子玩。街坊邻居说他,唐吹吹啊,要找乐子,不是这样找呀!你个老梆子,简直是个财迷。唐吹吹不恼,他笑笑说,你们呀!说啥子呢?懂个毬毛!啥东西是乐子?我喜欢做的事儿,就是乐子!
唐吹吹卖凉面,没有开店铺。他用废旧的自行车,拼装一部四个滚滚的车子。车上搭个用白铁皮做的柜子,柜子周围镶嵌有玻璃,透光,柜子分四个格层。底层搁碗筷。二层和三层搁煮熟的凉面,用白沙布掩盖着。四层搁红油辣椒、蒜泥、味精白糖、生抽、白醋、花椒、小米辣、香菜、芹菜、大头菜粒、炒黄豆等调味品。唐吹吹骑着改装的四轮车,在小城的大街小巷叫卖,每天要卖上百碗凉面。
唐吹吹做的凉面,麻辣鲜香,开胃醒脾。凉面既是小吃,又能填肚充饥,在小城算是一绝,很受小老百姓喜欢。
唐吹吹还有一绝,就是吹笛子。
唐吹吹之所以称为吹吹,就是他会吹笛子。唐吹吹从小喜欢摆弄乐器,特别是笛子,与专业水平不相上下。唐吹吹的车子骑到哪里,哪里就有笛子声。四轮车前围上一大堆人,各人卖一碗凉面,一边吃、一边听他吹笛子。唐吹吹吹的曲子很多,主要有:《梁祝》,《春到苗寨》,《春江花月夜》,《扬鞭催马送公粮》,《月光下的凤尾竹》,《王二小放牛》,还有内蒙古长调等。笛子声音,悠扬婉转,清脆激昂,穿透人心.
唐吹吹卖凉面的四轮车成为小城一道风景。
唐吹吹在小城转上一圈,车上的凉面就差不多卖完了。然后,唐吹吹转到竹林茶园,把车上的剩货卖完。唐吹吹把四轮车停在茶园旁边的老槐树下,一头钻进茶园的内堂,叫上一碗“飘雪”,与先到的陈鸡肉打个招呼,坐在一起,彼此点燃一支烟,听讲评书。
在小城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唐吹吹每天就是这样过的。
《仝哑巴》
民国年间,蜀州小城向荣街出过一个有趣的人物。这个人物大姓仝,名安逸,叫仝安逸。
仝安逸长得另类,个头不高,箩篼屁股,大脑壳,驴脸,鼓眼睛。仝安逸在二十岁上,突然在向荣街消失了。十多年后,他突然又回到向荣街。但是,这个时候,仝安逸已经变成哑巴了。关于仝安逸变成哑巴一事,坊间有两个版本:
一是,他得了重症,屙秋痢打摆子,高烧四十度以上,把管说话的神经烧坏了。这个版本,显然不靠谱。
二是,他离开向荣街后,飘忽到鹤鸣山,在游玩中,遇上一个身怀异术绝技的道人。他高矮要拜道人为师。道人见他长相奇特,且有些灵性,便有几分喜欢,但如实告介他,但凡研习异术之人,十之八九要带残疾。他着迷执著,宁愿身体残疾也要研习。于是,道人把他留在身边,教他《万法归宗》,并传授他几招异术。想来想去,这个版本,可能性要大一些。
不管哪个版本,没有必要去理论,反正仝安逸变成了哑巴,这是铁的事实。
仝哑巴悄然回到向荣街后,家里已经发生重大变故了。当年,他离家出走,母亲苗氏被活活气死。姐妹长大成人,已经嫁人了。家业由幺兄弟掌管,幺兄弟怪他忤逆不孝,坚决不接收他。仝哑巴一下傻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在东山寺栖身。
向荣街口,有座茶坊,叫鹤鸣茶坊。茶坊是座四合院。院子宽敞整洁,内设雅间,分别以“蜀州八景”冠名。大堂内,摆有竹椅、八仙桌,供茶客用。还设有讲评书的台子。院子拐角处,砌有一眼老虎灶,灶上有七个火口,煮着七只铜壶。茶坊临街,街面上店铺一家挨一家,行人如织,喧声鼎沸。每天,到茶坊吃茶的客人很多,大都是小城三教九流、街坊邻居。也有一些乡下人去吃茶,但他们不敢进内堂,只在街沿边小矮桌上吃。茶客中,有些喜欢吃“玄”茶,泡一碗管一天;有喜欢吃“快”茶,着急慌忙吃两道茶就走人;有谈生意的,一谈就是大宗买卖,啥子倒卖皇帝爷的马、皇后的凤冠,吓死背时;有天南海北吹牛逼的;有摆玄龙门阵的……
仝哑巴是鹤鸣茶坊的老客。俗话说:十哑九聋。仝哑巴则不然,他是后天哑巴,耳朵特灵,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另外,他的眼睛特好使,精光如剑。仝哑巴经常在临街的“前村牧笛”雅间吃茶,他坐在竹椅上,透过半装台窗户,观望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杯茶,泡一天。到饭口上,仝哑巴把雅间的门关上,站在窗户前,朝着街面馆子方向,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使用“呼”功,把馆子里的酒肉“呼”过来,乒乒乓乓!摆在茶桌上,供他享用。此事做很隐秘,人不知神不觉。
有段时间,小城连续出一些怪事儿。几乎所有大户人家或者官员家,锁在箱子里的钿软银元不翼而飞,钱庄的银票大洋凭空遁失。开初,大家都没有在意,后来遭遇此类情形的人家多了,怀疑是盗贼所为,于是报了官府。官府立即立案调查,调查的结果,吃惊不小,所有案发现场,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同时,小城一些贫穷人家的门口或窗台上,凭空出现一些钿软或大洋。一时间,传言四起,说啥的都有,闹得整个小城沸沸扬扬、鸡犬不宁。官府为此甚为头痛,重金悬赏,缉拿盗贼。结果,折腾很长时间,也没有查出一个名堂来。
此案,来无踪去无影,神秘莫测,无头无绪,一时搁浅未破。
又过一段时间,在鹤鸣茶坊门口,发生一起异样的事儿。当时,街景依旧,宣嚣热闹,人来人往。突然,空中有嘶儿嘶儿的声响,众人抬头一看,惊呆了,只见碗盏酒壶,牵成一条线,忽忽悠悠地飘浮着。飘至窗户口,嗖嗖嗖!从窗户口飘进“前村牧笛”雅间里。众人围在茶坊门口,吵吵嚷嚷,议论纷纷,神了奇了,要想探个究竟。原来,仝哑巴在雅间里,盘腿打坐,闭目调气,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他在施展“呼”功。这事由头,还从向荣街几个混混儿说起,他们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仝哑巴有异术,而且功夫极高,高矮要拜他为师。仝哑巴架不住几个混混儿美言吹捧,一时兴起,把师训抛到脑后,露了几手绝技。
这事儿一经传出,轰动了整个小城。同时,也惊动了官府。官府联想到小城发生的离奇盗案,怀疑是仝哑巴所为,准备缉拿他。但苦于没有证据,一时奈何不了他,只好秘密调查。
按理,仝哑巴泄露天机,当立即收手方为上策。可惜,他刹不住脚,又往泥坑里迈了一大步。
这日,在茶坊雅间里,几个混混儿徒弟,好酒好肉款待仝哑巴。左一声师父、右一声师父,叫得仝哑巴舒舒服服,要他再露几手,过过眼瘾。这个时候,恰巧街上有个漂亮的小姐路过,身边有两个丫鬟相伴。据说小姐是小城商会会长的女儿。仝哑巴看在眼里,顿生几分邪念,他嘿嘿笑了几声,用手比划几下,意思要徒弟去找根竹笋来。徒弟心领神会,飞奔至茶坊后院竹林里,掰了一根竹,交到仝哑巴手里。仝哑巴拿过竹笋,指了指街上的小姐,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层一层地剥竹笋壳。街上那个小姐,瞬间像着了魔似的,跟着仝哑巴剥竹笋壳的节奏,一件一件脱衣服。仝哑巴剥完竹笋壳,小姐也把衣服脱干净,赤裸裸的站在大街上。众人围观,里三层、外三层,有嬉谑声、有笑声、有埋怨声……丫鬟情急之下,冲出重围,从裁缝铺里抱出一大块绸缎,把小姐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茶坊雅间里,仝哑巴手舞足蹈,几个混混儿嘘声大笑、前仰后翻。
在这个当口上,有个着白色衣袍、满头银丝、白髯垂胸的老道,突然出现在茶坊门口。白髯老道面目庄严,朝众人打个稽首说,无量天尊,好举事者,并非善举也。然后,好言相劝,令大众火速离去。围观人吃惊不小,哗啦一下,退去甚远,彼此交头接耳。白髯老道朝迷糊的小姐吹口仙气,挥挥手中拂尘,只见衣衫一件一件,飞上了小姐的身体。小姐顿时醒来,左右一看,羞愧难当,掩面而泣,在丫鬟掺护下,快步离去。
白髯老道左右看看,几步抢进茶坊雅间。
仝哑巴正在得意忘形,忽见白髯老道,大惊失色,卟通一下,伏地叩拜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几个混混儿见状,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白髯老道用拂尘指着仝哑巴说,大胆逆徒!岂有此理!为师传授你绝技,并非人前显摆。前番之事,你劫富济贫、积善行德,良心尚存,为师赞许有佳;此番之事,你不守正道,淫人妻女,不为人齿,丧尽天良,天理难容,为师必须把你废了。白髯老道将拂尘在仝哑巴头上扫了几下,然后飘然出茶坊。瞬间,白髯老道消失无影无踪。
仝哑巴身上的异木被师父收回后,变成了废人。
官府把案子做实后,将仝哑巴捉拿归案,关进了大牢。最后,审来审去,审不出任何东西出来,于是把仝哑巴放了。
仝哑巴的晚年,过得不那么顺溜。但是,他活到九十多岁,无疾而终。街坊邻居说,仝哑巴当年有过善举,才得此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