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给我的星空》(下) 

作者/赵建新

   二

奶奶给了我文学的启蒙。

庄稼人不懂什么诗歌、散文，听戏看戏是他们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奶奶大约看过一些老戏，也听人念叨过一些。整出的她记不全，讲给我的是一些片段，就像“折子戏”一样。记得她讲过《秦香莲》《赤桑镇》《打龙袍》《大登殿》《打金枝》《玉堂春》《金玉奴》《西厢记》《杜十娘》《柜中缘》《窦娥冤》《赵氏孤儿》等等。这些戏剧，在我小时候被指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打入冷宫，真正在剧场或电视上看到，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奶奶常说“说书唱戏比方人”，她连讲带批，告诉我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做人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对于清官“黑老包”，奶奶很是敬佩。她说，做官就要象老包那样公正无私，给老百姓说话办事儿。不能当昏官贪官，象《窦娥冤》里的桃杌和《金玉奴》里的莫稽那样坑人害人。

戏剧故事之外，奶奶还讲过很多历史故事。奶奶不识字没法儿看书，我想这应该来自传统评书。现在想来，大约涉及了《西游记》《水浒传》《杨家将》《包公案》《施公案》《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说岳全传》《三侠五义》《大明英烈》等等。奶奶记得并不完整，给我讲的也就是其中一些片段，如猪八戒高老庄招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林冲发配野猪林、武二郎景阳冈打虎、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诸葛亮巧使空城计、秦琼北平府认姑亲、五鼠闹东京、狸猫换太子、窦尔敦盗御马、朱元璋火烧庆功楼、沈万三捐建南京城等等。

岳飞和杨家将是奶奶非常崇敬的英雄。他们的故事奶奶讲得最多，我也最爱听。上高中的时候，听评书大师刘兰芳讲《岳飞传》《杨家将》入迷，就想到童年时候奶奶的讲述。奶奶不如刘兰芳说得完整讲得精彩，却在我幼小的心田里播下了忠贞爱国的种子。

奶奶讲岳飞，从英雄出世遭大水、拜师学艺得神枪、武科场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精忠报国，到王佐断臂计收陆文龙大破金兀术、十二道金牌调京城、风波亭冤死岳元帅，最后讲到卖国贼秦桧死有余辜，在岳庙前跪谢千年遭万人唾骂……奶奶还讲过关于岳飞的“野史传说”：岳飞前世本是如来佛祖身边的金翅大鹏鸟，而秦桧的老婆王氏则为一只蝙蝠。某日佛祖在灵山讲法，蝙蝠放了一个屁。大鹏鸟觉得对佛祖不敬，咬死了蝙蝠。佛祖埋怨大鹏鸟杀生，就将其贬到凡间，转世成为岳飞。蝙蝠转世王氏，为报前世仇恨，就教唆丈夫秦桧陷害岳飞——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也反映了古人对忠奸善恶的朴素认识。杨家将的故事，奶奶把评书戏曲杂糅在一起，能讲好长好长。像什么七郎八虎闯幽州、老令公战死金沙滩、杨宗保阵前招亲、杨六郎辕门斩子、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佘太君挂帅十二寡妇征西等等。奶奶说，杨家将跟北国打仗，战场就在我们这一带，好多村名象杨家营、杨先务、大韩寨、老君堂、养马庄等都跟与杨家将有关，而古战场“金沙滩”就在固安、永清两县交界那一带——这说法我觉得靠谱儿，因为那里确实有大片的沙丘。

三    

男孩子都爱听打仗的故事，也喜欢玩打仗的游戏。奶奶是经过战乱的人，她跟我们讲：打仗可不像电影《地雷战》《地道战》那么好玩。打仗是要流血死人的，千万不要盼着打仗。奶奶给我们讲义和团、红灯照的故事。那是父辈讲给她的，她又讲给她的孙辈听。奶奶说，当年山东、河北一些较大的村子，就跟着了疯魔一样，村村设坛，户户在团。团民头上包着黄头巾，胸口贴着黄纸符，扶乩拜神，舞刀弄棒，见洋人就杀，见教堂就烧。他们借着一星半点儿的硬气功，说什么神鬼附体，刀枪不入，其实根本挡不住洋枪洋炮。不过这些人就是不怕死，前边倒下一批，后边又跟上一批，把洋鬼子也吓得够呛。

每到“七·七”，奶奶都会讲起八年抗战，哼唱起当时的救亡歌曲：“日本鬼子欺负咱们八年整，老婆孩子遭了殃，快去把兵当”。我至今记得奶奶那悲愤的面容。奶奶说，抗战时期，我们这一带是敌占区，日本兵常来家里抢东西，还把爷爷抓去给他们修炮楼。在我们邻村北流邵，日军屠杀了三十多个无辜村民。在离我们村十多里的霸县姜家营，日军把抓来的老百姓赶到村西高家坑边，用刺刀挑，用机枪扫，一次就杀害138人。尸体扔到水坑里，鲜血漂了一层又一层。奶奶含着眼泪告诉我：咱们跟日本鬼子有“家仇”！

1937年农历八月十三，曾祖父做生意回家，在村西遇上了日本兵。当时日军被防守大清河一线的国民党53军击溃，退下来的鬼子兵红了眼，见中国人就杀。曾祖父惨死在日军刺刀之下，在庄稼地里暴尸三天才被人发现。曾祖母跟邻居借了一领芦席，草草将曾祖父掩埋。正是在那国恨家仇之下，我的老爷爷，也就是祖父那年轻的弟弟，没跟曾祖母打招呼就投奔八路军走上了抗日战场，后来竟生死不知。

奶奶痛恨那些汉奸走狗。她讲到当时新城县的土匪头子王凤岗，“七·七”事变后也曾打过日本，时间不长就投降日寇，当上了警备队长。他带着伪军到处搜杀八路军和村干部，老百姓都编出歌谣来咒骂他。对于抗击日寇的勇士，奶奶十分敬佩。她给我讲国民党29军大刀队与日寇拼死血战，讲卢沟桥事变佟麟阁赵登禹的英勇阵亡。这些故事奶奶肯定是听说，但讲起来却十分生动，我似乎听到了卢沟桥的枪炮声。

奶奶亲历的是八路军炸炮楼。那炮楼离我家不远，只相隔两排房和一道封锁沟。晚上，八路军和县大队就在我家开会研究战斗方案。奶奶听到了战士们争先请战，看到了他们前仆后继。奶奶说，爆破手披着湿透的棉被，上面压上厚厚的泥土，手持钢叉推着炸药包匍匐接近封锁沟，寻找最接近炮楼的爆炸点，后面是机枪手作掩护。爆破手一旦被鬼子击中，接着就会有人跟上，直到把炮楼摧毁。鬼子的炮楼炸了再盖，八路军也是炸了又炸。奶奶说：“那可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啊，死一个就跟上一个，我真看到了不怕死的人。”听奶奶这么讲，我也就跟看电影一样真切。

四

听着奶奶讲的故事，我渐渐长大了。我喜欢上了历史、语文，也爱听戏、看书，后来考上了大学中文系。

上大学以后，就很少听到奶奶讲故事了。奶奶说：“别听我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多看看书，多长点学问。”我记住奶奶的话，读了很多书。借助这些书，奶奶讲过的很多人物和故事也更加丰满生动了。“祖母很老了。她脸上有许多皱纹，她的头发很白。不过她那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甚至比星星还要美丽，它们看起来是非常温和和可爱的。

祖母知道许多事情，她还能讲许多好听的故事……”安徒生在童话里这样描写他的祖母。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也是这样的。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浩瀚的夜空里，奶奶是那耀眼的一颗；在历史的星河里，奶奶也为我描绘了一片璀璨。

2021年4月4日，清明节

作者简介

 赵建新，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廊坊市人民政府教育督导室主任，廊坊市政府督学。河北省教育学会学前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河北省幼儿心理教育学会学术委员，廊坊市家庭教育讲师团成员，廊坊师范学院学前教育专业名师讲堂专家。从事基础教育管理工作20年，潜心研究基础教育政策法规、学前教育及家庭教育，多年坚持为中小学教师及家长培训。《幼儿园的教师角色》、《浅谈幼儿园小学化的根源》、《培养幼儿习惯是家长的首要任务》等多篇文章在省市报刊发表。家庭教育专著《<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家长导读36讲》2017年4月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获幼教专家和广大家长好评。喜爱散文写作，《梦里书香》《和我同龄的枣树》《留得闲苇立远风》《师魂永在》《梦回麦场》《秋游橘子洲》等多篇散文在《燕赵都市报》《河北教育》《廊坊日报》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