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彭家桥的标识
作者:彭定华

伍市镇往向家方向大约三里,便到了彭家桥,除几户移民是杂姓,其余都姓彭。伍市镇是平江西大门,经过彭家桥的公路是西大门的咽喉要道,车辆川流不息。彭家桥大片房屋分布在公路两侧,颇具规模,往向家方向的称上彭家桥,往伍市方向的称下彭家桥。我家位于下彭家桥,与原来石桥村邻近,现在两村合为叶石坪村,屋场有十几栋房屋,户籍人口一百多。
常有人问怎么找到我家,我习惯自豪地告诉他们,有一个最突出的标志,那就是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樟树,到了樟树旁再打听,一准找到。樟树高约三十米,树冠占地约五六十平米,四五个大人才能合抱。这棵樟树到底有多少年历史,我也不清楚,爷爷的爷爷说,他小的时候就看见,叔叔说,明朝时有记载,这是主干的分支繁殖的,主干所占地方被祖辈建房采用。保守估计,不少于两百年,我曾经也抱着好奇心查询过,一直没有确切答案,只好作罢。想想,又不是长在风景旅游区,不是著名人士诞生地,除了彭家桥的人,谁会在意这棵树的年轮?姑且当作一个谜吧,带着几分神秘色彩有什么不好?
在我们屋场,甚至辐射更大的范围,都把这棵大樟树当作神,一直流传着樟树显灵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小时候,我多次看见樟树旁边插着香烛,倒扣瓷碗,焚烧冥钱 ,法术师围着樟树念念叨叨,神色庄重。说是某人吓到了,在家病态怏怏的,茶饭不思,打不起精神,祈求樟神保佑。我也纳闷,树怎么会是神呢?不单我不信,还有很多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也不信。神什么样子?鬼什么样子?长辈答不出来,但对樟树是神深信不疑,忘不了训斥小孩一顿,不准怀疑樟树的权威。
有几次还真动摇了我的“无神论”观点。那时候,我们屋场小孩常发一种皮肤病,一下子冒出一身红疙瘩,眼睛里似乎都是,眼珠红肿,皮肤很痒,用力去挠,越抓越痒,红疙瘩逐渐增多,还变大,涂上牙膏或清凉油,作用不大。有经验的人说,赶快站到牛舍里去。牛舍就在樟树旁边,有两间,可以关几条牛。只见大人把小孩送到牛舍里,自己在外一边监管着,一边对着樟树祈祷。牛舍里气味很重,小孩子在里面嚷嚷,只想跑出来。也真奇怪,大概喝一碗茶功夫,身上的红疙瘩没有了,不花一分钱解决了问题,大人当然喜笑颜开,领着孩子回家洗澡去。真的樟神显灵吗?后来才知道,这是皮肤过敏,找出过敏源容易解决。科学分析,牛舍里的空气含有甲烷、氨气等有害气体,没有排污设施处理,是不符合环保标准的。为什么可以治皮肤过敏呢?是以毒攻毒还是其他?对樟神的说法可以存在异议,但很多神像用樟树雕刻加工的,这是事实,与它不易变形,防虫蛀的特性有关。
我最感兴趣的,还因樟树是我童年的乐园。我出生在七十年代,物质生活水平偏低,农村孩子见识少,更缺少开发智力或有趣新奇的玩具,玩耍接触多的无非是泥巴和石子、瓦片之类,还常有小昆虫或蝌蚪、青蛙遭受毒手,断送性命。农家的孩子似带着几分野性。大人忙自己的事情,没时间教导,或者说,大人一般知识水平很低,没有教导的能力,我们便可以毫无忌惮地释放天性。有些画面镌刻在记忆深处,其中一部分就以大樟树为背景。只要空闲,我们呼朋引伴召集在樟树下玩乐。有时拿一副纸牌,玩跑得快、升级、三恰一、五十K等;有时拿着自画的棋谱,用石子当棋,开辟纸上谈兵的战场;有时捡来瓦片、石子、树叶、花朵、野草等,玩办家家游戏。也会遇到对面农田里干活的大人来树下休息,他们选一个树根平整的地方,取下草帽扇几下,算是吹走灰尘,实际上没什么必要,身上到处是泥渍,还在意干嘛?因樟树年数太久,不少树根突兀在地面,缠绕交错,大小不一。我把它和根雕艺术联系起来,那是一种根据自然树根形状进行人工创造性加工的艺术,三分人为七分天然。其实,彭家桥的樟树根无需人为修饰,随便从哪个角度欣赏,都能给人美感。休息者会聊一些家务事,会侃乡野趣闻,会说古谈今。他们没读多少书,不知怎么知道四大名著、春秋战国、名臣武将等,聊到尽兴时,一个个眉飞色舞甚至争得面红耳赤。真的田坎下有秀才,民间有高手。我最早知道的草船借箭、三顾茅庐、火烧赤壁等历史故事,就是从樟树下听来的。
夏天的太阳炽热,狗吐着红舌头趴在地上,知了拼命地鸣叫,家里如一个蒸笼,到处热气腾腾的,大樟树无疑是我们理想的栖息之所。树叶遮挡了太阳,地上只有细小的光斑闪烁,樟树独有的清香味直入鼻息,有点神清气爽。如果风起就更好了,空中香味更浓,一阵阵飘来。常会听见树叶丛中传来清脆的啼啭声,也有鸟雀飞来飞去,看不清窝在哪里,但可以大致辨认。有时也运气背,不知那只背时鸟拉屎掉在人身上,很难堪,引来大伙笑话,只好收敛玩心逃回家。家乡有句骂男人的狠话“背时鸟”,是诅咒人倒霉的意思。想想,是不是起源于突如其来的鸟屎?不是鸟背时,而是人背时,借骂鸟来骂人,往往还和“臭背时鸟”连着一起骂,被骂者非常愤怒,如挖了祖坟一样。
尽管在樟树下遇到过鸟屎,但丝毫动摇不了对它的好感。樟树大,树叶葱茏茂盛,挤挤挨挨的,密布各条枝干上,多年来任其自然生长,没人裁断过枝丫。每年春天,勃发的新绿叶片和深绿的老叶片交相辉映,显得更有层次感,秋天,枯萎的叶片飘落下来,被扫走生火。这样周而复始,大樟树吸足天地精华,倒也长出巨大伞状的好模样。外来者总会啧啧称赞,觉得这树是祥瑞之兆,屋场必定人兴财旺。往往这时候,大人们脸上挂满微笑,好像困难和贫穷马上会飞走,一只幸福鸟正往这边飞来。
我的祖辈父辈们便用行动迎接着幸福鸟,他们没日没夜地耕作,总有做不完的事,除了种田,还要栽菜,栽红薯,田埂上空地上栽满了豆子芝麻,也在荒山上植树或播种。农忙时候,每家每户干活似比赛一般,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是常有之景,有的正午时间也不休息。小孩不许睡懒觉的,都跟在大人身后一起劳动,十几岁时,插秧、割稻已比较熟练了。他们很能干,会在收割时节拾稻穗喂鸡鸭,会在周末挎上篮子去野外扯猪草,会把牛牵到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
彭家桥没有懒汉,谈论别的地方某人太懒导致家庭困难时,人们持贬斥态度,借机教育晚辈:要想摇钱树开花,勤劳致富顶呱呱。他们同情那些客观原因造成的贫困户,如,对堂伯父一家倾情照顾,不论金钱还是物资,不论年节还是平常日,总把他们一家三口记在心里。伯父风湿病严重,造成下肢瘫痪,堂兄身体虚弱,年迈的伯母迫不得已要下田劳动。屋场的人看到了,会丢下自己手中的活,帮助伯母,保证不让他们落后。他们三个辞世时,丧事是我父亲主持的,屋场的人一起操办,不收来客一分礼钱,欠款由每户共同承担。邻近的人评价很高:彭家桥人心齐心善,必有好报。
随着一栋栋高楼兴起,人们的眼界越来越高。原来家里穷,供不起读书的,除我父亲依靠知识走出彭家桥跳出农门,其余父辈均是农民。父亲才进高中,奶奶因病去世了,年仅四十来岁,她舍不得花钱看病,节衣缩食送父亲读书,不论多大困难也不放弃。加上伯父和叔叔靠卖棕树叶做扫把换点零钱,一分一毛地积攥,父亲才完成学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彻底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一门心思送读,期望儿孙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现在,彭家桥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遍布各省市,经商的,从政的,教书的,打工的等,都有出色的代表。考取学校的已几十个了,弟弟的女儿两年前考上了北师大,是屋场第一个上京读书的孩子。
每次升学欢送,总要上演一幕感人的情景,屋场老老少少聚集在樟树下,谈论着,感叹着,似乎过年一样开心,因为又走出了一位有出息的孩子。幸福鸟衔着喜讯,扇动翅膀穿过大樟树,腾空而去,周边住户很快得知彭家桥又有孩子上高校了。
抬头仰望大樟树,我竟然感动起来,觉得它和彭家桥紧紧连在一起了,或者说,已经是一个标识了。巍峨的大樟树,以他峻拔的身姿和广袤的胸怀守护彭家桥家园。青葱的大樟树,以他不惧风雨的品性和努力向上的风貌启示彭家桥后人:崇文重读,勤劳节俭,诚信立世,勇于开拓,人必兴,家必兴。
作者简介
彭定华,教师,湖南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教师作家协会会员,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爱你.教师文学》《湖南教育》《中国教师报》《科教新报》《湖南科技报》《长沙晚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