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还未结束,立夏节气就赶趟似的来了,刚一出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昨天还穿着厚厚的外套,今天就换上了短袖,真是一朝春尽啊!
在难得的小长假里,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友人团聚之乐和游盬街品评之乐,但似乎总也乐不起来,一种闷闷的感觉萦绕于胸口,脑袋仿佛磨盘在转转转,尘封岁月里的点点滴滴都浮泛开来,酸涩了我的眼眶。原因是朋友东带来的噩耗:金老师走了!已经四个月了,我竟浑然不知。
尽管我有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但,东是金老师的堂弟,消息确凿!停杯投箸不能食,但还要强颜隐悲伤。
金老师是我上初一年级时的班主任,那时候初中和小学是一家,小学的老师全都是民办教师,刚上初一时的班主任马老师也是民办。赶上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民办老师不再挣工分,也开始领工资了,工资由村里出,半年清一次,那钱实在少得可怜。支撑民办老师干下去的动力,是上面有民办转正指标。
很突然的初一年级四个班都换老师了,从此金老师代替马老师成了我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和金老师一拨来的几位老师都是刚刚从师范院校毕业分配来的公办老师,金老师原本也是民办教师,后来考入闫景师范,从此改变了命运。公办老师是国家正式教师,工资高,可金老师的做派与民办老师无异,甚至更抠门。
一次我翻开金老师的笔记本,发现了他记的账目,一串数字之后竟然是 “纽扣一毛 ”,花一毛钱都记着,我不禁有些诧异了。不论冬夏他就是一件军绿色的针织裤子,裤腿挽起来,显然是裤子长,就那么挽着,就那么穿着,似乎整整一年就穿了那么一条裤。
金老师上课跟马老师截然不同,马老师经常整本整本小说给我们读,而金老师就是抠着课本,一字一句抓落实,这种做法与当时的应试教育模式十分贴近,我们的语文成绩直线上升,金老师也成了模范教师。记得有一次,我们学习《 愚公移山》,我喜欢提问,金老师就不厌其烦地解答。紧接着学习《 两小儿辩日》,我越发爱发表意见了:“还以为孔子他是什么圣人,一点自然科学知识都没有。”金老师笑了,又是一番耐心细致的解释:“那是在两千多年前,可不能用现在的眼光看古人……”
学校搞学生口头作文比赛,金老师单个训练我,教我怎么立意,如何迅速切题,如何衔接,如何巧妙完整收束,活动持续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感觉很忙很累,有一种绞尽脑汁的感觉,但我的写作水平明显提高了。
记得那时候我们经常参加体力劳动,搬砖、栽树、修渠还有学雷锋活动月的常态化劳动,金老师安排细致,我们每个劳动小组都有名字,“学雷锋突击队”、“红心战队”、“速战小分队”等等,这些名目曾经激励着我们你追我赶高效完成学校分配的任务,初一生活充实而快乐,不知不觉间,还锻炼出了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
后来,升入初二年级,金老师就不教我们了。期中考试结束,成绩张榜公布于教室门口,一下课,我就拿着跳绳冲出教室,金老师就在门口看榜,喊住了我。
记得他对我的成绩十分不满,再三再四叮嘱我不能偏科,不能在课上偷看小说之类的话,可惜我那时不知好歹,只是口头答应,并未触及灵魂。
金老师是平宜村人,周末骑一辆除了铃不响,浑身都响的破自行车回家,经过我家自留地头的小路,每一次看见地里的我,总要叮咛一句:“要认真写作业哦!”我也会响亮地答应一声,结果却是每每因贪玩而草草应付作业。
在浑浑噩噩中,学生时代一晃而过,后来经高中的樊老师介绍,我在离村八里地的王午村小学当了民办老师。开学初联校开会,就遇见了金老师,他铁青着脸,狠狠地说:“爱教学为什么不考师范去?民办老师有多可怜你知道吗?再说,要想转正得熬多少年你知道吗?能拿一辈子的前途开玩笑吗?去,回中学复习一年!”他哪里知道我的婚期就定在下周呢,他的警钟于我不过是耳旁风。
我就这样在小学里干民办教师,坚持了许多年,每每因囊中羞涩无力买一本急需的书而只能借阅时,每每意识到转正无望时,就想起金老师的话,心底里就会腾起一阵愧悔,不为自己,而是为金老师的良苦用心。
后来,我走出乡村,辗转了几所私立学校,终于在运城停下脚步,暑假里碰到金老师,他问我的工资待遇,然后激动地说:“要好好干,女性老师有个优势,就是用母爱感化学生,你一个月的收入相当于我干三个月呢。不要再跑了,你的孩子都要上学,稳定下来才能帮到孩子……”这一次谈话,金老师脸上自始至终洋溢着微笑,我知道他是为我高兴。
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金老师。
朋友聚会见到东,给金老师带个好,东也有金老师儿女争气、家庭幸福的好消息。
闺蜜红艳嫁女,我到了平宜村,喊东带路,我要看望金老师,哪知金老师去了深圳,我扑了空。
东的孩子也快结婚了,金老师是大伯,是主事看客的,肯定要回来,到那时再叙吧。
接到东邀请的电话,我设想着跟金老师重逢的种种场景,哪知那时候他已作古了。
东说:“哥从发病到殁一个月,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家人瞒着呢。他走得安详,了无牵挂。老人都发落了,女儿女婿在初中任教,工作稳定,儿子远在深圳事业有成,又很孝顺,哥是在睡眠中平静地走的。”
记下我们的师生情谊,伫立窗前,风烟望南山,凄迷朦胧,不知先生魂归何处,六十一岁的年光,原本那么美好,越过了贫穷,踏平了艰辛,您该享受生活了,无情病魔却吞噬了您,泪水又一次涌出,泪光中我仿佛看到金老师那期待的目光,耳畔似乎又响起老师的谆谆教诲。安息吧,我的金老师!
作者简介
孙宏恩,女,60后,临猗孙吉人,从教30多年,好读书,业余以码字为乐,不想成名,纯属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