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段广亭(甘肃)

七月二十三日,是老妈的生日。可是,她去世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这天天阴,飘着毛毛细雨,我静坐窑里的桌子前望着墙上老妈的遗像,思绪万千,心里感到凉冷凉冷,又想念她和老爸……
父亲个头不高,黑瘦,性急暴燥,说话声音很低,总是一脸阴云,很少看到笑容。他好学也很聪明,干啥都有模有样。他只上过当时农村的速成班,凭着睿智和认真学会了很多汉字和珠算,打算盘手快脑灵。1954年他被白银有色金属冶炼公司招工招去。在白银公司的新环境和当时的高技术岗位上,他积极钻研业务技术,进步超前,1956年被公司选送到沈阳工业技术培训班工业精英班学习,回到公司后提升为金属粉墨车间主任。他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在公司多次受到表彰。但他命运跌宕,1960年爷爷在生产队劳动中被个别恶人所逼刁难,加上当时正处全国生活极度困难现状,被逼饿死了。爷爷离世时才五十多岁,母亲当时哭着乞求别人借寿衣,租棺木才把爷爷埋葬。待父亲从白银千里迢迢回家时,爷爷已安葬几日了。当时家里只有奶奶和母亲,大姐,奶奶在爷爷尸骨未寒便被邻居挑唆,以家里穷困没法活下去卷着一些东西物件改嫁随人去了。
一个家,四面楚歌,八面漏风,没了顶梁柱。父亲只好咬牙叹息舍弃工作,留在家里劳动生产,白银公司三次派人来家催叫返厂,他为难于家道的困窘,没有返厂自行离职,使自己的命运跌入深谷,也从此父亲便脾气大变,少言寡语,冷峻暴燥。不久,奶奶改嫁去的那家又休赶了奶奶,糊涂的老太婆只好又回到家里,母亲接纳了奶奶的归来,父亲为此和母亲吵闹了一场,心里都埋下了宿怨和阴影,家庭也从此很少安宁。奶奶生性糊涂,也极不讲理,经常和父亲,母亲吵架,动不动就寻找大队,生产队干部告父亲母亲刁难她,也动不动就拔下锅自己另起灶,折腾的父母都灰头灰脸,无地自容。可那时的现状,加上后来我们弟妹的陆续出生,人多劳力少,家里生活断顿青黄不接成了家常饭。无奈,父母把才十三岁的大姐都不让念书领着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苦干一整天,只能挣0.5个工分,大姐还天天要受别人的歧视和辱骂。

家,就在这样中往前行。父母披星出戴月归,劳苦的不能再苦了。然而,多事糊涂的奶奶并不参加生产队劳动,隔三岔五在家里闹的鸡犬不宁,为此更使父亲脾气暴烈,把家里气外面怨的怨气都撒在母亲身上,怨恨母亲当时就不该接纳奶奶的归来。他和母亲经常吵架,也无数次的痛打母亲。往往在这种时候,奶奶就连哭带嚎寻死灭活火上浇油,使家里矛盾复杂化,而最终使母亲一人吃亏受罪,被父亲打的鼻青脸肿。有时,父亲把我们弟妹和母亲赶出门,母亲护着我们也在门外经常露宿,只盼我们能快些长大……
虽然家里暴风骤雨,但父母参加生产队劳动却从没有间断,很多日子父母有时都是整天饿肚子干活,为儿女苦其筋骨,伤其精神。那时人多劳少户还经常遭到村里人的欺凌,一些劳多人少户总在父母面前辱骂生的儿女多为啥不给狼吃了,等他们养活,父母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们家从太爷那辈就是单传,一直到父亲这辈还是单传,这在户族势力的农村,是经常要遭受人们欺负的……父亲为了我们为了家,什么活都干过,多苦多累都熬着,往日里的头疼脑热他自己都扛着也舍不得花钱去吃药,身上的衣服是补丁压补丁,夏穿备冬,冬穿改夏,多少个漫长的日子他和母亲忍饥挨饿,忍辱负重,抚育我们成长。到包产到户后,家境有了转机,我们不怕挨饿受冻了,可劳苦疲累的父亲却被岁月折磨的留下身体隐患,逐渐他人瘦性格多变,在1987年查出罹患肝癌,他在病情恶变最痛苦中对母亲说:我妈糊涂不另跟人去,我就还在白银公司,我也不会害这病,你和娃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罪,我苦了你。那年的7月13日他走完了苦难的人生日子,随佛去了西方!
老妈也不老,她离开我们时才五十多岁!但她显得苍老,一头银发,是生活的重负使她憔悴。
老妈中等个头,稍胖,但显的虚胖,背宽膀大,面善威严,和她生辰虎相一样。她出生在茹水南岸屯字镇菫家川,年幼时亲生母亲去世,在续弦的三位后继母冷热岁月里长大,过早苦命,养就了艰苦不言苦,生活简朴节俭,遇事沉稳有方度的个性。她没有上过学,却聪颖贤惠,心地善良,是非分明,干练豁达。老妈与父亲结婚后应国家之招是平凉地区羊毛衫厂工人。父亲当时也在白银工作。后来政策倡导工厂职工回乡支援农业生产,她回到老家参加全县茹河河防提灌工程,照顾公公婆婆。先后生了哥哥(两岁死亡)和大姐。生活之苦似乎与老妈如影随形,1960年在她失去儿子心伤未愈大姐也刚三岁,全国农村生活极度困难吃野菜树叶灾难之际,53岁的公公被活活饿死,厄难笼罩家庭。父亲远在白银,当时交通不便,老妈一人向邻居哭乞(生活困荒年代人人生命垂危)给公公租棺木借寿衣,代父尽孝悲戚艰难埋葬亡者。不久,下雨偏遇屋漏水,极度困荒的饥馑灾难人人各自逃命,婆婆狠心抛下老妈和大姐,席卷了一些东西改嫁跟人去了。老妈哭求她别抛下她们母女俩使这个家散伙,再苦再难也想办法渡过难关,婆婆一句狠话:有糖饽饽也不在这家里呆了。真是娘要嫁人,随她去吧。老妈只好和女儿相依支撑这个家,早出晚归劳动,摸黑熬夜干家务,担惊受怕,十分艰难。后来,父亲从白银舍弃工作回到家里,和老妈一块理家劳动……
老妈个性刚强,干啥都不落于人后。在生产队劳动中积极吃苦,担任生产队副队长多年,带领社员样样农事干的井然有序,被评为三八妇女红旗手表彰。在家里无论生产队农事多忙都把家务理的有头有序。不久,改嫁跟人去的婆婆被人家休赶无处安身又回来了,老妈欣然把她迎接回家,队里当时很多人提醒老妈说:她在艰难时摞下你们跟人走了,这会你要她回来干嘛。老妈只一句:她是我老妈,我是她儿媳,我不要她谁养她。此事,父亲有很多心里宿怨,但没有阻拦也没有表态。老人归来,老妈心里来劲,在队里生产中更加劲头充足,回家忙里忙外从不叫苦叫累,她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这时候,二姐和我,三妹都先后出生,家里人多,负担也重了。我这糊涂不明事理的奶奶经常在家寻事胡闹,嫌弃我们人多吃喝不好,还动不动拔锅另起灶,时不时寻找队长告老妈和父亲给她不往饱吃饭,搅得内外风雨,父亲为此把所有怨气都撒在老妈身上,拳脚棍棒经常打得老妈身上青疤红伤。这些,老妈都一人忍受,为家忍辱负重,苦在心里,泪流肚里,只有头上华发印证她的苦心!再后来几个弟弟陆续出世,家庭成了名副其实的人多劳少户,生产队时期实行工分制,人多劳少年年超资短款,老妈和父亲,大姐苦苦劳动三百多天挣的工分不够养活近十口之家,生产队分粮分油少的可怜,还要抵扣上年所借欠,队长,会计,保管都一脸阴云,口出恶语,在年年队里分配时咒骂我们,污辱父母。同样,父母还要遭到队里一些多劳户的辱骂。就这样,家里也不能消停,奶奶总给父母找岔生事,折腾的老妈郁积压抑,经常胃痛,痛的时候在炕上滚来滚去呼爹喊娘,那时买点药也穷的拿不出钱,只能给她揉揉胃部,稍微好点,她又火急火燎出工劳动。晚上老妈也难以早睡,给我们弟妹一伙缝缝补补,虽然当时我们不敢奢望穿新衣服,但老妈用破布片儿给我们缝补的衣服穿上很得体,她的针线手艺很精细。家大人口多,节俭计划,老妈都按排的我们少受苦和煎熬,使我们都从小养就了简朴节约的好习惯。家道穷窘,老妈和父亲都省吃俭用苦了自己,千方百计使我们都上学念了书。那时那些年,我们遇到一切困难都寄希望老妈克服,她永远是我们的依靠,我们有言不尽的回忆和感恩……
农村政策的变革,家里日子渐好了,老妈不用再为我们的吃喝穿戴发愁。可老人为儿女有一生操不完的心,她为我们的成家立业忧愁。尤其父亲去世后,母亲头发花白,人也消瘦,少言寡语,长期显于疲惫,时时头痛,可她不言不语,独受其苦,不把自己之忧之苦溢于言表,留给我们。在老妈心目中我们永远是小孩长不大,操劳似乎是她的份儿。一生劳苦,加上老妈的刚强个性,1996年她身体撑不住泰山压顶,医院查明脊椎骨髓瘤。在医院受尽了病魔的残酷折磨,她还牵念我们,叮嘱我说:我和你爸没啥留给你,守住老家,记住别人欺凌,和人不争是非,把娃娃经管成人。这年五月二十八日老妈去世了,缷去了劳苦一生的重担,时年58岁!
老爸老妈,都有相似的命运,苦中求生,累中发展。但他们对我们都有一个相同的忠告:记住别人欺凌,和人不争是非。因为记住别人欺凌不是怀恨在心,使让欺凌变成发展的动力。不争是非,远离矛盾,宁可吃亏,处事为善才可福荫后世。我们都记住了老人的忠告,走向兴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