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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风吹远我的悲伤
文/小凉
1， 变形记
是老鸦骑走了树上的绿叶
一个溃败的秋天，构成了它体内
黑色的火焰
它还在啼唤。一个五岁的男童是怎样揭开
水池的盖子？那是铁的，暗藏着铁的阴冷
和寂寞
它还在啼唤。它要把他喊回来
却没有还魂术
它只想把天空啼得低一些
悲怆的哭声低一些
它有些矜持了。长一声，短一声，让尾音有足够的磁性
仿佛祷告
仿佛人间的忧愁，都可以从它的眼神里过滤
留下澄澈，清亮，晶莹，灿烂
而它的啼唤，宽厚的，如寺庙的钟声
或者，暮鼓
为什么，一记记，那么得狠。像歉收的日子
没有纳税
它还站在树上，看着迟缓的脚步，它仿佛不可原谅
它扫零一样的给这一个黄昏
另一行注释
却不幸言中了
而天空慢慢的压下来，两只翅膀，比它的还要巨大
稍逊的，没有它的黑
2， 风，低低的吹
低低的，吹。沿着河堤。黄昏就要落幕
我听见它在喊一个乳名，像母亲一样
在多年之前，邻家的孩子，我的伙伴
下水，潜泳，就没有上岸
芦苇花开得多白
芦苇花开得像母亲的白发。那一年，苍老的母亲终以发现
一件破旧了的衣裳，挂在芦苇的头顶
远远的望过去，多像一个孩子
这失而复得的孩子，长成了一株芦苇
每一株芦苇，难道就是一个个亲人
母亲，灰暗的眼神比芦苇开得残忍，不可救药
只有风，低低的，吹过每一人的头颅
低低的，只有草在动。看得眼花缭乱
天，沉了
只有夜晚，念叨一个人的名，还可以有几丝温暖
却难以幸免----
给风吹远
3， 父亲有很多种病
蹲在田埂上的父亲，是一棵狗尾巴草
如果，他不吸烟，不干咳几声
田野的寂寥比月光还要盛大
不吸烟的父亲，现在，好上了
娘说：你进城，务工。他就怕那一亩三分薄田没人耕种
犯苦恼了，吸烟，呛得他要命
咳，吃了些药，不管用，他也不顾了
一天都离不开烟，比我还亲
沉默的父亲，看了我一眼，干咳几声
娘也不说了。父亲跟娘吵了一辈子，一对冤家
却可以在村前屋后牵手散步，也不怕闹笑话
家里养的一头牛，在别人的池塘搅浑了水
有人骂骂咧咧，含沙射影，不知哪一句惹恼了父亲
他一步跨上去，举起一只拳头
也没有那人高
娘怕吃亏，扯走父亲。在客厅，父亲一根接一根的抽，抽得很狠
娘站在他身旁，眼眶湿润
父亲，他走进了医院。一检查，他有浅表性胃炎，有类关节炎
有咽炎，老慢支，父亲看着一大堆炎症，说回家养
养大点，卖钱
父亲怎么也不肯住院，只好择中，拿了些药，在家养
吃完了，再去。娘就像一只蚂蚱
谁也厘不清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
三更半夜，他去牵牛，走了十几里路
赶到一个买家那儿，换了两千元钱
说给娃娶媳妇
然后，他守着水稻，吧唧吧唧的蹲在田埂上抽烟
这一回，他是一株狗尾巴草了
4， 懊丧
昵称小石头。走进石头的部落
就名副其实了
只是，他两眼泛着蓝光，像一只猫头鹰
他也有猎物。他是一个常人，得一日三餐
可，这些不争气的石头，几个月来
在他的眼皮上窜下跳
他失眠了。这是一种症候
他去了几趟卫生院，家常便饭了
搞卫生的阿姨都会自然的跟他话长短
拖欠工资，却欠不了公子的。他养了一个男孩
刚满月，断奶。得买奶粉
一开始，一月一罐，接着，两罐
他举步维艰了
老婆跟他吵架了，闹翻了
扭成一团，动手了
他琢磨长一双鹰眼，犀利些，再狠毒些
一个清晨，他给带走了
是在上班的半路
炸开锅了。一个老实巴交的
怎么成了八级钳工
5， 异乡的老鼠
和我一样，只能在夜晚，溜出来，透透气
却比我幸运，那些黑乎乎的高楼，
它们可以爬上去，没有顾忌的谈情说爱
我怎么不能是一只老鼠？倘若如此
在城市与城市之间
在我与你之间
只需打一个洞，就可以西窗剪烛
我怎么也不能是一只老鼠。在租房中介，脸面比城墙还厚地询问
雨天向日葵般的徘徊
是一只老鼠无法体会，却欣然接受的。
“呵，兄弟，你怎么才来”好像这是它的地盘，它是唯一的主人
那个夜晚，我身无分文，爬进了立交桥的一个桥洞
一只老鼠给了我友谊，不咸，不淡
异乡的老鼠，跟家乡偷吃麦秸的田鼠不一样
只要我一跺脚，便溜之大吉
所以，只有在异乡，才感觉到我把家乡的田埂跺疼了
如果，有一天，家乡的田鼠进城了，
遇上了异乡的老鼠
会不会拥抱？还是打得不可开交
而我，站在中间，该说些什么
5， 北风
夜是一只百足虫。它蠕动着，一些事物也紧跟着蠕动着，渐渐模糊
然后，跌入记忆的某一部分
才想起建筑工地的老王从脚手架摔下来，骨折
那时，刮的是北风。凛冽的，狂野的，刺骨的北风
刮了老王一层皮，这不算什么
要命的，折了他的骨头
抬着去了趟医院
他没有呻吟。他实在没有力气呻吟
即使想呻吟，在白褂子护士打了一针之后
也呻吟不出来
他两眼紧紧地望着墙壁，等百足虫爬过来
一盏灯亮了，就有第二盏，第三盏。即使夜如白昼
他也躲不过这一场厄运，以及厄运之后的颤栗，恐惧，无奈和落魄
风，一直在刮，他的心一直冷下去
冷下去，等待另一场忐忑
在一个月之后，老王卷了铺盖，回家
这是他在外闯荡，第一次提前回家，过年
他还是一脸的从容
6， 土豆
很久没吃土豆了。这从泥土里爬起来的家伙
有说不上的热爱
我跟土豆应该拜过把子，至少
是在梦里
我是下到地里，它刚从地里爬起来
一个转身，磕在一起
命磕在一起
运就扭转不了乾坤
从此，土豆，有说不上的喜欢和厌倦
我身上的每一块痛都像土豆
纠缠在一起
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土豆，你要是爷们
就自己打个洞爬出来，就自己裂开
盛在盘子里
就不要有那么多淀粉，让我产生饥饿
“可是兄弟，你饿了，我难过”
这是一个叫土豆的兄弟，在南方
在我走投无路时，硬生生地撕开半块面包
递给我，说：吃了，好赶路
7， 火光里的父亲
或许，父亲跪得太久了，以至累了
才走进我的火光里
你是站着的
依旧，一脸的严峻
你只是站着，没有如动嘴唇
我也只是凝望着
没有牵动你的衣决
父亲，在我的梦里，如回到童年
大声地喊你
半山坡的桃花也给我喊红了
可是，火光里的父亲，日夜的陪着桃
就想让它们开妖一些
可是，火光里的父亲，我却不能像一株狗尾草摇曳
在你的身旁
我是有罪的。可我的罪竟要你在我的火光里
为我赎
可你做得如此的心甘情愿
哎，火光里的父亲，你站的那么久了
可我搬不来你的藤椅
或许，你一坐下来，又得翻动书卷，又得绘制那些艰深的图纸
火光里的父亲，当火光一熄，你就走进我的心里
并且，让我如你
在岁月里纵横打阖
8， 雨落
一万颗子弹射不死我。我是死不了的
对以诸神，都各安天命
我在采场。石头就是我的命
沉默，却没有犹豫不决
热爱一滴雨，包容着一个春天
我的骨骼一定会开出花朵，走进春天
只是要把它寄出去
在故乡的油菜花田，花朵绽放了骨头
弯腰。再弯下去
我的脊背也有一枚蓝月亮
爱人。走过的日子，回忆下去
弥漫淡淡的草香
我能够在春天里死去么
落红无情
你会哭我么
不要让山谷如此的寂静，只留下风
只留下风吹远我的悲伤
9， 野葵花
这些不真实的歌声来自哪里
却在我的心里鼓荡
那么多的风，吹过我的黑发
让我变老，渐渐
一个秋天的序幕给怎样的一双手揭开
那些歌声还没有走远
但我还是回头看看，过去的时光里
怎样的孤独让我想放纵自己
我得把鞋子藏起来，然后，裸踝奔走
去寻找到歌声从哪里来的源头
可是，我渐渐的苍老了，我的腿是生命的拐杖
我把自己击溃的一个念头
挂在一棵向日葵上，告诉它，我的信仰
那么多的风，从来也没发觉它的疲惫
不是轻轻的吹，一棵草还没有行走
太阳落了，它丢失了一串钥匙，所以
久久的没有移开散落在大地上的目光
我还是那样的穷困潦倒
只有不真实的歌声了，如果，还有其他
我的富足不亚于一座银行
我想到了排队。一些人先走，我只是惭愧的低下头
表示默哀
在秋天，在那些歌声的背后
我不喊痛。在这个尘世，我是谁的几份之几
那些不真实的歌声一定会渐渐真实
砍下我的头颅吧。在秋天，我有饱满的果实
你嗑着，吐一地的皮，然后，我仿佛回到了子宫
我需要母亲再一次把我孕育，让你听听我的
第一声啼哭
10， 等一个人到天亮
--------悼陈超
白天，我在采场搬动石头
那么粗砺的纹理
一块，又一块的搬到另一个地方
夜晚，我坐在桌前敲打文字
那么幽蓝的天空，闪烁
一颗，又一颗的星星
我的心痛了
哦，这些给我命名的文字
是打开的漂流瓶
我想到了一个人，一直给风
吹着，吹着，却再也没有
醒来。告诉我：火焰的升降书
我出去了，漫步
其实，是想获得一场风寒
打喷嚏时，安慰自己，有谁挂念我
流一些眼泪。这么多年了，我不会哭了
我还是得安静的坐下来，滚动一些文字
今夜，不说抚摸。只因它们的沉重
它们冷了下来，却不知是不是我的眼泪
浇花一样的淋湿了它们的根，茎，叶子，好梦，呓语
等一个人，到天亮
天就真的亮了
李小凉：李琼。赣藉。从小喜欢阅读，尝试写作，有作品见诸报刊杂志。韶关青工作协会员。90年12月参加工作，一直供职广东省大宝山矿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