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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血旺
江维
在蜀州地界上,老百姓有三样东西不可缺少的。那三样东西呢?一小吃,二打麻将,三喝闲茶。打麻将喝闲茶暂且不说,单说小吃这个玩意儿。提起小吃,自然想到怀远三绝、石观音板鸭、陈胖子盆盆鸡、天主堂鸡片、翻眼皮春卷儿、老字号周荞面、一日蔫炒货、迟氏糖醋脆皮鱼、郑记蜜汁鱼、羊马查渣面、刘记椒盐锅盔、一枝花杂酱面……名堂很多,五花八门,叫人眼花缭乱,如果随便吃上任何一种小吃,保管叫你“哈那剌”横流,满口留香,浑身通泰,欲罢不能。杂七杂八扯了一大堆,究竟要说啥子东西呢?列位看官,别慌哈,耐着性子,且听在下慢慢道来。现在说一种小吃,这种小吃,很一般,很常见,就在咱们的身边,它就是血旺。这不是一般的血旺,是那种汤汁红亮的麻辣血旺。这个东西是家禽店的小吃,算得上小城一绝。
家禽店,在小城上南街中段,是一座三进院落的大院子,以前是伪警察署所在地。院子后面一墙之隔,便是庄严肃穆的蜀州文庙。家禽店有几间铺面,铺面正对熙熙熙攘攘的大街。
提到家禽店,自然想到跟鸡鸭鹅有牵联,对头,事实上就是这样的。家禽店是个集体摊摊,属饮食服务公司管理。那些年,家禽店统一收购农村散户喂养的鸡鸭鹅,然后集中宰杀,再批发给机关单位伙食团、国营饭馆、集体饭店。
按理,家禽店专营宰杀好的鸡鸭鹅,生意风生水起。咋个又卖起血旺来呢?这似乎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不然,是有相当的关联。
每天打早,大摡三、四点钟,家禽店就上班了,人声鼎沸,鸡叫鹅叫鸭叫,乱七八糟的,声音炸响半条街。这个时候,小城人知道,家禽店开始“处决”鸡鸭鹅。至于“处决”多少只,视情而定,有时几十只,有时上百只。把“处决”的鸡鸭鹅,丢在放满滚开水的大木盆里,烫毛去毛,开肠破肚,再在清水池里洗干净,肉是肉,内脏是内脏,搁在抬筛里,等候伙食团、饭店的采购来取走。鸡鸭鹅倒是很快卖干净了,但是大量的鲜血白白倒掉了,甚为可惜。于是,家禽店用大木盆把血积起来,煮熟,加调料卖掉。单单靠卖鸡鸭鹅的血,显然不够量。又从食品公司设在西门落魂桥边的屠宰场,弄回几大盆猪血,煮熟,掺和一块卖。
家禽店的店长,姓高,叫啥子名字,就不太清楚了,他脸上长满麻子,小城人叫他高大麻子。高大麻子原先在警察署当过伪警察,现在还戴着“四类分子”的帽子。高大麻子虽然是伪警察,但没有劣迹,没有祸害过人,为人还算有几分良心,颇有些人缘。当年,高大麻子日得起壳子,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山里钻的,他样样都吃过,不但吃过,而且还会做。按理,高大麻子这个戴帽子的“四类分子”不应该当店长,但是他当上了,大小算个领导。家禽店摊摊小人不多,拢共有十几个人,除了他和两个小伙子是男人外,其余全都是女人,而且是资深女人。
家禽店铺面门口,垒了两眼大土灶,每眼土灶上,搁口大敞口铁锅,一口煮鸡鸭鹅混合血旺,一口煮猪血旺。土灶旁边,用卸下的铺板搭成长桌,桌边摆几条长板凳,当食客的餐桌。煮熟的血旺,用土巴碗装。那种土巴碗,浅肚敞口,有点像盘子,比盘子稍大,卭崃窑口烧制的,也叫状元碗。然后配上调料:红油海椒、花椒、猪油、炒黄豆、葱花、香菜、芹菜、醋等。血旺不贵,一角钱一碗。有些食客要吃派场,吃荤血旺。所谓荤血旺,就是格外加一大勺油渣子,多五分钱,一角五一碗。吃起来“咔嚓咔嚓”的,特别有嚼劲。
血旺,价廉物美,麻辣鲜香,味道巴适,既当小吃,也可当正餐。小城的小民百姓、乡下进城赶场的农民、机关单位的干部、男女老少,都很喜欢吃这口。
每天饭口上,家禽店就开始营业了。两口大铁锅,煮着满锅的血旺,热气勝腾的。高大麻子亲自掌勺,两个有几分姿色的肥胖女人打下手。他们掂勺、配碗的功夫很娴熟,像在玩魔术一样,叫人啧啧吐舌。家禽店门口人头攒动,排班站队,直打拥堂。高大麻子挥动手中的竹篾漏勺,笑呵呵说,别挤!别挤!挨个来,都有份儿。
去早的,要一碗,可以舒舒服服坐在桌前着吃。去迟的,要上一碗,端在手头,有些烫人,左手掂右手、右手掂左手,啧啧有声,垫一张火煤纸,托着,蹲在地上吃。再去迟的,就卖完了,吃不上了,干瞪眼,只好吞吞“哈那剌”,等第二天再吃。
家禽店门口,吆喝声,喧嚣声,扑鼻馋人的麻辣味、葱香味,随着大铁锅里袅袅飘漾的热气,弥漫在小城上空。
在食客中,有一个人,高大麻子不敢轻意得罪,而且迁就他。他是哪路毛神呢?他就是小城的打更匠——罗癞壳子。
罗癞壳子,在小城,算是个人物。因为,罗癞壳子上几辈人,就是专干这个行当,算是打更世家。那时的小城,没有电灯,罗癞壳子晚上打更带巡查,白天睡瞌睡,他属于政府公事人,吃皇粮,但票子挣得不多。罗癞壳子要养活一大家子人,也够难为他的了。罗癞壳子爱去家禽店吃血旺,主要是省几个钱。他去不是一个人去,要带上婆娘和几个娃子。罗癞壳子吃血旺,与其他人吃法不一样,人家一角吃一碗,他不吃一碗,只吃半碗,半碗五分钱。吃完半碗,再要半碗。罗癞壳子是个老油条,是个人精。高大麻子心里晓得,半碗不好舀,稍不留神,漏勺沉一下,就差不多一碗。
开始,高大麻子没有在意,捞血旺时,漏勺一沉,倒出来差不多一碗。后来,高大麻子有意把漏勺一沉,提起来一仄,倒在土巴碗里,仅有小半碗。罗癞壳子不乐意了,但他还是笑说,咦咦!高大麻子!你娃娃发鸡爪疯了,抖啥子抖呀,添点儿吧。高大麻子正色说,罗癞壳子,这是集体的哈,不能随便吃耙和哈。说归说,还是给罗癞壳子添了点儿。罗癞壳子用筷子敲敲碗沿,嘿嘿笑说,高大麻子!不落教哈,我看……你……你娃娃生意做毬不成。高大麻子对罗癞壳子的话没有上心,也没有在意。
第二天早起,高大麻子打整土灶生火时,伸手一掏,勃然大怒,肺都气炸了。原来,土灶的火膛里,填满了大粪,臭得心慌。掐指一算,肯定是罗癞壳子干的,但没有证据。高大麻子试了几回,回回应验。高大麻子想来想去,也不戳穿,罗癞壳子就那点儿票子,拖几个娃娃,日子过得也很不容易,算毬啰,权当做点善事。
罗癞壳子一大家子人,天天吃血旺,一人吃两个半碗,实际上一人吃了差不多两个满碗。
许多年后,小城发生变化,老街老巷都消失了,家禽店也不存在了,高大麻子过世了,罗癞壳子过世了……麻辣血旺没有消失,却留传下来了。
如今,小城大大小小的饭店都有麻辣血旺。可惜,就是吃不出当年那种味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