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爷爷

刘新征

1987年某日，刘洪铎从台湾回来了！整个村庄沸腾起来。

刘洪铎可是村里的名人，在上年纪的人口中，他灭过土匪、打过汉奸、杀过鬼子、当过八路，还是我爷爷的“狗腿子”。但对于村里年轻一代的人来说，只是闻其名不见其人。有人说他在外打仗打死了，有人说他跟老蒋去了台湾。这次，他既不是烈士，也不是“反动派”，而是响应祖国和人民的召唤，光宗耀祖般地从台湾回来了。他没被打仗打死，也不是跟老蒋去了台湾，而是随军南下，然后奔赴抗美援朝前线，然后做了俘虏，然后去了台湾。这也符合刘洪铎桀骜不驯的性格——不按常理出牌。

三十多年音信全无，这一相见，与家人抱头痛哭自不必说，肚里的多少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全村的老老少少在院里院外挤得水泄不通，直到天黑人才渐渐稀少，年轻人和小孩子们失去了兴趣，剩下年长的人不断流地进进出出，直到深夜才得与他那鬓发苍苍的发妻单独相处。这一夜他们是如鱼似水，还是夜话衷肠，还是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还是唱了一曲“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外人不得而知。

刘洪铎婉拒了走亲访友、接风洗尘、领导看望等一切活动，给村干部提出：“我要去看看造问大哥。”

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看你，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村长刘敬德上前抓住刘洪铎的手说：“铎叔啊，刘造问大叔早已千古了。”

刘洪铎一屁股坐在地上，失态地放声大哭：“大哥啊，我对不住您，我来晚了，我天天想回来看您呐，可是来不了啊！”在场的人惊得目瞪口呆，无言相劝，有的也陪着流了许多眼泪。村长敬德说：“咱们从小都是吃一个井的水长大的，往上数数就是一个老祖宗，血肉相连啊。今天就咱们爷几个坐下来一话衷肠。”敬德安排当时做文书的我专门从镇上饭店里要来了酒菜。

在酒桌上，刘洪夺讲了他和我爷爷刘造问生死之交的故事。

“造问大哥比我大十岁。我十五岁那年，家里没吃的，我和母亲在要饭回来的路上，离村不远路过一片麦子地，我看着刚刚泛黄的麦穗，眼里馋，心里痒痒。我说：“娘，咱撸点麦穗回家吃吧，明天咱不出去要饭了，我怕外村里的狗咬我。”我娘说：“儿啊，咱要饭，咱不偷。撸人家的麦穗这叫偷。”我说：“上人家屋里拿东西才叫偷呢，从地里掐麦穗不叫偷，谁掐了谁吃！”我从小就是一个犟种，拉住娘的衣襟赖着不走。俺娘拗不过我，就答应我掐了一把麦穗让我拿着，嘴里还不住地说：“你就气我吧，以后要饭也不带你出来了。”

“快要到村头，造问大哥从后面大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捆麦子。我娘拉着我，站到路边，让造问大哥过去，可大哥来到跟前却站住了。这让我娘十分紧张，抓着我拿麦穗的手，几欲张嘴说话却没说出口。大哥看着我娘紧张的样子，忙和气地说：“五婶，您掐麦穗我都看到了，怕吓着您，蹲在麦地里藏起来了。您走后，我蓐了这一捆麦子，您拿家去吧，给孩子煮煮吃。晚上我再给您送袋粮食去，以后别出去要饭了。”晚上大哥让人给我家送去一袋粮食，我爹拉起我的手就走，到了大哥家里给大哥磕着头说：“别的我也没法报答您，洪铎这个孩子就送给您吧，他现在也能干活了，扫扫院子、挑挑水、牵牵牲口啥的都能干，您也不用给工钱。”大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好！五叔，孩子我留下了，我喜欢这兄弟，虎头虎脑的。”给钱不给钱大哥一句不提，可后来都是照多了给。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大哥的“狗腿子”。

“那一年闹土匪，土匪王歪鼻子给咱村里下了通牒，让送一车粮食和三个会做饭缝衣妇女，不然就血洗村庄。大哥把村里有本事的几个人召集起来商量对策。有人说凭咱村的实力可以跟土匪干一仗；有人说还是息事宁人好，干起来就可能有伤亡。最后大哥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䇿，我们两手准备吧。谈判是一条路，抵抗是一条路，粮食可以送，但送人不行，都是亲骨肉，谁家的人也不能送！”

“全村准备了有二十来条枪，村口修筑了工事，村周围一圈都是海子，四个角的土楼上有四个神枪手把着。但对土匪的实力不甚了解，能不能打赢心里也没底。到了土匪约定进村的那天，大哥说：“你们各司其职，我到村外先去会会他们。”大家都不同意，但拦不住。我说：“大哥，要去我跟着你去，我一个也能干他好几个！”大哥眼一瞪：“你去，这事就泡汤了！就我一个人才有可能谈成！”大哥打扮成算卦的先生，腰里掖了两把匣子，出村西北约有三里地，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坐着，因为这里是土匪进村的首选之地。我是一千个不放心，大哥走后，我又带了三个快枪手偷偷跟着，大哥在树底下坐着，我们就埋伏在离大哥不远的庄家地里。

“不大会路上来了两个陌生人，这两人走路溜边，东瞅西望，大哥就判定这两个是有来头的人。这是土匪怕有埋伏，派来两个探路的人。他们看见大树下坐着个算卦的先生，上前问道：“算卦的？”大哥说：“这年头，兵荒马乱，不太平，混口饭吃。”土匪说：“前边不是玉皇庙村吧，不进村，在这算谁的卦啊？”大哥说：“玉皇庙封村啦，进不去啊！”土匪说：“为啥封村？算卦的也不让进啊？”大哥说：“听说是为了防土匪，飞鸟难进呐！”土匪说：“你在这蹲着挣谁的钱去？”大哥说：“我给你们二位算上一卦如何？”土匪说：“还想挣我们的钱？你得命硬才行！你算得准吗？”大哥说：“鄙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和，听来言知贫穷富贵，答去语识吉凶祸福，算得不准分文不取。”土匪说：“吹牛吧？”另一土匪说：”咱不妨让他算算？”大哥说:“我算你们今天出门没看黄道吉日，出门不利！”土匪说：“不许胡说八道！我看你还是躲远一点，小心枪子硼着你！”大哥说：“今天是农历八月初十，不宜出行、不宜入宅、这宜会友、不宜盗抢，你们犯了大忌！”两个土匪听话音不对，后撤半步就要往腰里摸枪。大哥伸出左手示意说：“慢！你听这树上是不是有鸟叫声！”还没等两个土匪反应过来，大哥头也不抬，右手瞬间摸出手枪向上一举，一只小鸟应声掉到树下。两个土匪一看如此神枪，惊得魂不附体，转身拔腿就跑。大哥喊道：“不用跑，我不打你们。回去告诉王歪鼻子，明天日头正南的时候，这棵树下会放着一车粮食，你们拉走，其它条件就免了罢！”第二天中午，王歪鼻子如约到树下拉走了一车粮食，对手下人慨叹说：“玉皇庙里有高人啊！”自那以后，土匪再没有来附近村子骚扰过。

“1938年，日本鬼子打到咱金乡来。村北不远有鬼子的炮楼，绵延几十里数米深的封锁沟。有一次几个日本兵带着汉奸进村抢粮，村民们都吓得弃家而逃，那时候叫“逃反”。我摸了一杆枪跑到村外，回头一看大哥一家都没跑出来，又回头往村里跑，刚到大哥家门外，看见日本兵端着刺刀从街西头进村了，我急忙趴进旁边的一个猪圈里，把枪上了膛，从墙缝里看见日本兵挨家挨户搜粮食，来到大哥家门前，日本兵看着这家院墙高，大门紧闭，带头的一个日本兵可能懂点中文，抬头看见大门上头挂着“五世同堂”的匾额，后退一步，“哈咦”一声打了个敬礼，带着他的兵转身走了。我趴在猪圈里也松了一口气。过后大哥说，那天女眷都在家里，没跑出去，他在二楼的窗口里架起了机枪，只要鬼子进门，就和他拼了。只要大哥枪一响，我就从猪圈里冲出去了，这百十斤儿也就交待了，幸好命大，躲过了一劫。

“这事过后，我跟大哥商量：“整天提心吊胆地过也不是事啊，得给楼子里小鬼子点教训，让他轻意不敢进村。”大哥说：“你呀，还是太单纯了，这可不是几个土匪，你看到的是楼子里的几个鬼子，可他们背后是强大的日军，不是说教训就教训的。”我说：“咱就光这么忍着啊？”大哥说：“我考虑好久了，还没对策。”

“说来也巧，我们在村头走着，就看见从楼了方向走来两个人，走在前边的是汉奸，他身后跟着个鬼子，我和大哥赶紧躲起来仔细观察。我们身后有三间土房，小院有一圈不高的土墙，墙边长着一片半人高的黄蒿，破烂不堪的院子里堆着一些柴草，隐蔽起来非常方便。这是一个单身妇女的家，她和楼子里的一个汉奸有来往。我和大哥在墙边黄蒿里隐蔽起来，发现他们两个人直奔这三间房而来。来到近前，我们看清了就是那个外号高金牙的汉奸队长，听见他对鬼子说：“太军，您要是见了，保证喜欢，这小娘们那个喜人哟！见了您就知道了，我去敲门。”鬼子兵说：“哟西！你的，功劳大的。”高金牙说：“给太军孝劳，应该的，应该的。”原来是这个狗杂种把他的相好献给日本人！高金牙上前敲门，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漂亮女人的脸。鬼子兵看见，伸出大拇指，怪叫了一声：“哟西！”女人吓得猛一楞神，双手快速关门，却被高金牙上前挡住。听见女的骂道：“你这个龟孙，你偷着来欺负我，这又带个小鬼子来，你是人吗？！”高金牙说：“什么小鬼子？皇军！靠上皇军可是没你的亏吃。你这叫有福不会享。”女的说：“你咋不带您家去，让您媳妇、您妹妹享去去！”高金牙说：“去去去！要是俺媳妇有你长得漂亮，你想这好事也轮不到你！”女的又骂道：“姓高的，你真是禽兽不如！”小鬼子急了不可奈，冲进屋去，高金牙也跟着进去，屋内传出女人被欺负的声音。“大哥用力地抓着我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这回得干一票了，躲也躲不过，灭了他！”大哥声音一落，我嗖一下就窜出去了，一膀子把门撞开，冲进去掐住了压在女人身上的小鬼子的脖子，大哥跟上给他来了个“插花盖顶”，一下就砸焖了。高金牙一看这阵势，直接吓傻了，跪在地下直喊“饶命”。我把小鬼子掐得死死地，回过手来想把汉奸也灭了，大哥一伸手拦住了我。大哥问我：“小鬼子死了吗？”我说：“死死的了！”大哥说：“小铎，我们闯下大祸了！”我说：“大不了是个死？”大哥说：“全村人呢？”我哪里想过那么多，大哥这一问把我问楞了。大哥想了一下，对我说：“所以这个金牙还得留着。”高金牙说：“留着，留着，咱们都是中国人呢！”大哥说：“好！你还知道你是中国人，那就留着你。你回到楼子里，你就说是县大队的八路干的，和其它人没任何关系。你家不就是城北篱笆南村的吗？你家门朝哪、兄弟几个、家里几口人，我们都摸得一清二楚，要是玉皇庙村出了一点差错，你也知道您八爷爷的手段？！”高金牙连连磕头，说：“保证，保证！八爷，我们虽然做了汉奸，也不跟日本人一心。我爹妈、老婆、孩子，都在篱笆南村，我知道我跑不出您的手心。”当时就放高金牙回了楼子。我们在村东北老林上一个墓坑里躲了一天，夜里我和大哥带着两杆枪投奔了县大队。

“当时秦和臻任抗日大队政委，与大哥有交情，很高兴地接纳了我们，让大哥当了个分队长。那时候，队上最缺的是药品，日本鬼子全控制起来了。一天大哥跟我说：“小铎，我给秦政委要了个艰巨的任务，进城里买药，你敢不敢跟我去？”我说：“那有啥不敢？大哥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第二天，我们装扮成生意人，一前一后就进城了，武器也不敢带。到城里，我们转了几个药店，还没敢买药，就被两个便衣盯上了。在一条小街上，有一中药铺，我和大哥掀门帘进去，有一个非常面善的老中医坐堂。大哥悄悄地告诉老中医我们要买点治红伤的药，老先生马上警觉起来：“这可不好办啊，鬼子汉奸查得很严。我这里只有一些中草药可用，怕你也带不出城去。”大哥说：“事情紧急，请老先生指点。”老先生附耳给大哥说：“除非是有内线才能办到，别无他法。”大哥说：“谢谢老先生！我们再想办法吧。”

　　“我俩一出门，就让两个便衣拦住了，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买的什么药？大哥说：“感些风寒，找老先生瞧瞧。”便衣说：“把药掏出来看看！”便衣上来就要搜身，摸到了我身上的钱袋。我说：“要抢钱啊？！”顺手一个“通天炮”就把他打倒了。另一个便衣伸手要往腰里摸，大哥飞起一脚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一把拉起我飞跑，埋怨我暴脾气，不长脑子，这下把事搞砸了。我们转身跑进一个胡同，汉奸没跟上，大哥说：“不能直着跑，翻墙吧！”我俩一纵身，跃上右首的墙头，跳进了院里。

“这一跳不要紧，跳进了住日军的一个大院。挨着院墙有一马棚，我和大哥爬到马棚的石槽底下观察动静。我俩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院里的一个日本兵，来到马棚，叫唤了一声日本话，从马夫房里走出一个人来，日本兵说：“马桑，什么的响声？”马夫说：“我，我，太君，有只猫跳墙头，我拿棒子扔了它一下。”然后从地下拣起一根棒子向鬼子示意。大哥从马夫的话中听出了门道，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鬼子兵说：“你的，顽皮大大地！”鬼子一走开，大哥帖我耳朵上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人是马兴园。”马兴园，我听大哥说过，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兽医，也是大哥的朋友。我俩在石槽底下屏住呼吸，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听到鬼子兵离开，但还是不敢爬出去。大哥说：“天黑前我们不能动。”我说：“趴到天黑还不得窝憋死！”大哥说：“天黑了也不一定能出去。”不大会，马兴园轻轻关上了马棚的门，向石槽走过来，把脚向石槽底下面趋了趋。大哥会意，敲了敲马兴园的脚。马兴园轻声说：“出来吧。”我俩从石槽下钻出来，马兴园十分意外，上前抱住了大哥说：“我知道有人进来，就给鬼子打了个谎，怎么是你啊大哥？！”大哥说：“我们干了八路了！你这是……？”马兴园说：“被逼的，鬼子知道了我养马、医马的本事，把我抓进来专门为他养马。”

“大哥说了我们进城的任务和怎么逃到这里的经过，马兴园说：“大哥，我这里有药，可是你们带不出城啊？”大哥却兴奋地说：“啊呀！兴园啊，这不上天有灵把我送到你这里的吗？这也是咱八路的造化啊！”马兴园说：“大哥，如果能出去，我跟你一块回去，跟八路干去。”大哥说：“你跑江湖的人，见多识广，到队伍上肯定有大用处。不过，你留在这里用处更大，做个内线，等有机会为抗日出一把力。”马兴园是个聪明人，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大哥，我这些年在外边跑江湖也不是白玩的，见识了不少、学了不少江湖的本事，用着我的时候，我听大哥安排。”这时我们看到刚才追我们的两个便衣，大摇大摆地从院门外走进来。

“看着这两个便衣直朝院内走进来，马兴园说：“这两个汉奸正当红呢，没少帮鬼子干了坏事。”我说：”马哥，刚才在街上追我们的就是这两个家伙！”马兴园说：“噢，您两个赶快躲起来。”大哥一脸凝重，思考片刻，对兴园说：“不，我们要利用这两个汉奸帮我们出城，不然我们就没法把药带出去。你到门外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如没人看见，你悄悄地把他俩引进来。”大哥意示我们做好准备，我看到墙边竖着一把铡䓍的铡刀片，顺手拿了过来，我俩隐藏到门后。马兴园打开点门缝轻轻地走到门外，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向两个汉奸招手，示意其悄悄过来，并用手比划喝酒的样子。两个便衣会意，转身快速来到马棚门前，一闪身随马兴园进了马棚。其中一个说：“老马，今天又有什么好酒请我们二位？”马兴园说：“二位弟弟，你们可没少从我这里揩了油，有吃的、喝的、抽的，我可都想着你们。”便衣说：“马哥，有好吃的好喝的不想着我们想着谁？咱都是寄人篱下之人，自然有福同亨有难同当。有什么好酒、好烟卷拿出来吧!”马兴园说：“二位弟弟，你们两个匆匆忙忙干什么来了？”便衣说：“遇上俩人，怀疑这个(用手比八字)，我们来汇报汇报。”马兴园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都飞檐走壁的，得罪不起，可得小心点。”便衣说：“应付差事么，怎么也得混碗饭吃。”这时候，大哥一步跨出去锁住了便衣的喉咙，我冲过去把铡刀架在另一个便衣的脖子上，对他说：“别出声，出声头就没了!”马兴园反应真快，也马上跪在地下，低声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别出声，千万别出声，不然我们就没命了！”俩汉奸跪在地上，连连点头，表示顺从。

“让两个汉奸并排跪着，我把铡刀片压在两个脖子上，大哥摸摸两个汉奸的脑袋说：“这东西看着长得挺结实，其实一铡刀下去，两个就一块滚下来了!你俩信不？”我故意把铡刀在他们脖子上晃了晃。他们三个都说：“信，信，我们信。”大哥说：“那你们是让它继续长着，还是摘下来当尿壶？”马兴园说：“好汉，长着，长着。”大哥又问：“那好！我问你，有没有本事带我们安全出城？”马兴园说：“好汉，没有，我们没有。”俩汉奸忙说：“有，有！”大哥说：“你们还算老实人，有的说有，没有的说没有。”大哥摸着两个汉奸的脑袋说：“关城门之前，你们两个带我俩出城，能办到吗？”俩汉奸说：“能办到，能办到。”大哥说：可不能耍滑头，你们的家屋门朝哪我可都知道!”俩汉奸说：“不敢，不敢。”马兴园跟着说：“他两个的家一个李楼，一个孟庙，我家羊山，一点不说谎。”两个汉奸斜眼瞅了马兴园一眼。大哥故意瞪了马兴园一眼说：“不用你说，我们清楚的很！”马兴园故意说给两个汉奸听：“好汉，我是吓糊涂了。”我也跟了一句：“院门朝哪，几间屋、几口人，比你摸得清楚！”马兴园又问了一句：“好汉，我斗胆问一句，您是怎么进来的马棚？”大哥说：“多嘴！别说你这小小的马棚，就是日军的司令部，我们也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两个汉奸给我们换了两身衣服，亲自把我们送出了城。我们带回了马兴园送给的药，我和大哥一下在队伍上就出了名了。

“后来打老蒋时我们成了四野的部队。队伍要南下了，第二天就要开跋，大哥悄悄地问我：“小铎，你说是随部队南下容易，还是回老家照顾老娘容易？”我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大哥一问，我说：“照顾老娘比打仗容易。”大哥说：“那好，大哥就选个容易的，你年轻，就选个难的。你我的老娘都年纪大了，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随部队南下，我留下来照顾两位老娘。”听了大哥的话，我抱住大哥哭了，从没想过和大哥分开，只想着打完仗再回家尽孝，没有大哥想得多啊！大哥说：“你别哭，就这么定了，方便就多捎个信儿回来，好让大哥和老娘放心。”

“从那，就和大哥分了手，打了老蒋，接着被调到朝鲜打老美，不幸被人家俘虏，五四年被押送台湾，就再也没有回家的机会。”

刘洪铎故事讲到这里，大家心里是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对英雄的崇拜，还是对骨肉分离之情的哀伤。命不由人，事事难料。在坐年龄最长的刘洪信哽咽着说：“大哥在家照顾两位老娘，赶上了贱年，给老人喝稀汤，自己吃谷糠，后来生生被饿死了！我和洪义几个人，找张破席把大哥卷上埋了。”刘洪铎听了，又跪地放声大哭：“大哥啊，没想到你英雄一世，到老了竟落个黄土砸脸！我要到大哥坟上去烧香，把大哥坟上土带回去，永远带在身上！”他奔出房门，大喊着：“我要到大哥坟上去磕头，去烧香，去磕头，去烧香……”众人站着不动，也没人敢上前拉他。刘洪铎哪里知道，如今连大哥的坟也找不到！

刘洪铎讲了他与爷爷的故事，听得我热血沸腾，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自幼喜读《三国》、《水浒》，内心有一种很深的英雄崇拜情节，想来必有基因的渊源！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牙牙学语，对爷爷一点记忆也没有，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去上坟，母亲跪在爷爷奶奶坟前久久不起，哭得辛酸，诉说着老人的恩情和生活的艰难！

但我，一直总感觉爷爷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遥远……

作者简介：

刘新征，男，山东金乡人，大学本科学历，教授级高级政工师。在国内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曲艺作品、理论文章、小说、散文等作品上百万字，出版个人专著两部。编导的曲艺节目曾在中央电视台《曲苑杂坛》播放，曾获国家、省、市多项奖励,获泰山文艺奖。现为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曲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