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岳凯夫妇合影)
难忘的记忆
——革命老人岳凯采访录
作者/ 岳晋峰
(原创 家在山河间)
谨以此文,献给建党100周年。献给所有为中华民族解放,国家独立做出过奉献的人们!
——题记

我的伯父岳凯,今年91岁。他的人生颇有些奇特。用他的话说,参加过抗日,却未当八路军。没有经过长征,却也转战南北万余里。带着好奇心,在欢庆建党百年之际,我专门赴成都对他进行专题采访。
国庆70周年时,伯父获得一枚共和国纪念章,他感到非常自豪。2010年至今,我为伯父整理回忆录,有幸了解他70多年的革命生涯。尤其那些对他来说,时有回忆,却无文字记录的往事,还有许多令我们后人迷惑不解的悬疑,在和伯父的交流中,大多都得到了诠释。
老人因腿部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但他头脑清楚,戴着助听器可以很顺畅和我交流。从他缓慢低沉的讲述中,我仿佛看到,在家乡的山垣沟壑间,他从硝烟中踏步而来……
我们岳家庄支部是平陆县成立最早的党支部,像贾文朝、贾文邦、启发、发奎、智娃都是三八年老党员。童志强是他们的革命引路人,抗日时期就开始做地下工作,建立抗日武装,为驻扎在山里的游击队送粮,送信,开展锄奸,筹集抗日经费,还建立了民兵组织。童志强是你爷和随堂的入党介绍人,四五年在宋家岭发奎窑里入的党。童后来分配到甘孜医院当了院长,他还来过我家里,常对我聊起与爷爷一起在我们家,在门前咀上、在后沟窑里谈工作的情景,可惜后来死在邛崃了。
那时候我虽然还小,你爷爷却给我分派了工作。汉奸便衣队里有个叫福奎的,常常勾结日本人欺压百姓,为非作歹。那天你爷叫我到街后头找福奎买个烟泡,我在门外喊:“我是前村岳韩锁,我爹叫我买一个烟泡。”我拿着烟泡往回走,那几个民兵从外边冲进去,把福奎绑定,拉到后沟毙了。事后我才知道是叫我以小孩子作掩护,诱捕福奎的。
日本鬼子到村里拉民夫,派粮、派款、拆房子,无恶不做。稍有不从就把人往死里打。鬼子要木头,逼着你爷爷把咱家房子的楼板都拆了。马小五因没能凑够粮食和摊派,被打得死去活来。日本鬼子把马小五绑在树上,灌辣椒水,看着肚子鼓起来,再把人放倒,穿着皮鞋在肚子上踩。徐盆厚那条腿瘸,就是日本鬼子打的,还有徐老四,被抓去抗活背盐,活活累死在路上。我那时受你爷爷影响,就想找一支能打鬼子的队伍,给咱村里人报仇,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机会终于来了,在望原掌泉读书时,结识了本村三哥岳神保,三哥在山上参加的是令狐的游击队,他对我讲,游击队缺少枪枝,你要是能搞到一枝枪,你也可以加入游击队。我想爷爷能利用我年纪小诱捕汉奸,我为何不能利用自己小孩子的优势搞到枪。其实鬼子红部里有好几百人,进进出出对大人审查,要过几道岗哨,还要检查搜身。那时我上学才十二三岁,经常出入玩耍,他们从不盘查我。日本鬼子营房哪里住人,哪里是运水队,哪里是面包房、伙房,我都去过。管拉水那些日本兵,睡觉时枪就挂在墙上,只是长枪我没办法当着鬼子面弄出去,最好是弄个短枪好往外带。有一天,鬼子扫荡回来后,带回了三十多个骨灰盒,三百多人分两行站成几排,对着那些骨灰盒默哀。接下来他们放假几天,洗衣服、洗澡、排队上妓女房潇洒,晒衣服,凉铺盖,像过节一样比平常松了许多。我把一支手枪掖在裤档里,大摇大摆地出了营房,没人正眼看我一下。离开炮楼,我飞跑起来,到山里找到了三哥。我在三哥的小队里待了十一天,小鬼子开始清乡了,三哥说你先回去躲几天,等扫荡过了我们到贺峪沟后边那孔窑洞,就是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的窑里见面。
伯父说的三哥我认识,我叫他三爸。他比伯父大四岁,在村里有个绰号叫阎王,力气过人。大集体时干过几年生产队长,已经去世几年了。
伯父接着说,鬼子扫荡过后,我去了几次约会地点,没找着人。这是我第一次失去了参加抗日队伍的机会。第二次是在望原兴亚学校,与胥魁锁几位同学商量好一起投奔游击队,随时等队伍来人接我们,可等了好长时间也没等到部队。有一天我回岳家庄家里背吃的,正好他们那天晚上就被游击队接走了。三年后,在打临汾战役前,在山底下(平陆人对运城的叫法),部队正要往到临汾开进,我与胥魁锁又碰面了,在一起说了分别后没机会说的许多话。不久,政治部要他赶赴石家庄报到,我们又分开了。直到1979年的一天,我在成都中医学院附院上班,忽然接到电话通知,要我到锦江宾馆见中组部来人。去了一看,原来是我的老乡,山西平陆县三门望原村的老同学胥魁锁。这是我从山西与他分手三十多年后的再次见面。
我想起“五村民兵事件”,这件事在我心头悬疑多年。于是就问道:“伯父,您记不记得,我们五村民兵失事的经过,是哪一年的事?
伯父略作思考,便说道:“你说的是董童海跳崖那回事吧?”只见伯父两眼望着窗外,陷入沉思,思绪又回到山西平陆黄土高坡上,向我回忆七十多年前,五村民兵与国民党顽匪的斗争场景。
董童海是你爷的表弟,我管他叫三叔,我俩常一块儿往县里卖煤,他给我学说过这事。那是1946年夏天,七月,对,是七月。伯父强调说:那时候我们岳家庄、张家庄、刘家庄和柳林河、宋家岭,有党组织的民兵队,外村人叫我们五村民兵。董童海给我这样说:接到上头命令,晚上移防到徐滹沱。在靠近村边的一座独院住下,那院子上边是个碾麦场,连着大路,从大路下来,南边一条小路下坡可以进到那院子里。院子座东面西,东面是墙,墙根有一排窑洞,北面是墙,院西边是十几米深的高崖,只有南面一条路供人进出院子。队伍住下后,安排了岗哨,大家都歇下了。因为天气热,人都睡在院里。夜半时分,忽然听到哨位方向传来一声枪响,大家呼噜一下爬起来,还没明白过来,一阵子弹就啪啪啦从头顶盖下来。几个没跑出去的民兵躲进了窑洞,他们被包围了。独门独院一条路又被封死了。多亏站岗的开了一枪,要不更遭糟糕。
枪响了一阵,民兵在窑里边,土匪打不着人,就在外边朝院里喊话,说投降有赏,还能当官。看看天色微明,里边人也不回应,土匪就派了一个人下到院中间去抱民兵架在院里的枪。当时情况来的急,枪没顾上往回拿,不少人的鞋子还扔在院里呢。那个土匪一身黑衣,脚穿一双白鞋,腰里还扎着皮带,枪挎在右肩上,边走边吆喝:“赶快投降,投降了能活命,还能当官,听人劝吃饱饭,不缴枪死路一条。”那土匪说着就伸手取枪,“砰”一声,我手中的枪响了,那货像个毛布袋粮食桩,一下栽倒在地。那伙土匪万万没想到窑里还有枪。其实我这枪从来就没离过身。“有家伙,屋里头还有枪。”土匪们一阵惊叫。接着,手榴弹就扔了过来,有几颗滚进了屋里,文邦就拾起再扔出去。于是窑上、院外的土匪与里面的民兵形成了对峙。眼看到了小饭时,土匪眼见无计可施,就开始从门脑上往下扒土,想从上边开天窗。当时想他们只要进不到窑里,再折腾也拿民兵都没办法。谁也没想到,土匪生了毒计:他们从崖场上往下推麦秸,浇上油,点着火,从天窗上往里推,可把人熏扎啦。眼看就要把人呛死了,大家赶紧商量,不能在这等死呀!最后决定假投降,把枪扔出去一杆,让张家庄的张文战和刘家庄的刘小升他俩先走。土匪见有人出来投降,肯定会放松警惕,咱们趁机冲出去,然后各自朝相反方向跑,叫土匪摸不清咱意图,过来抓我们时,你俩人再趁机会跑,能出去几个是几个。结果他俩懵懵懂懂跑到北头了,再返身跑时,土匪也看出了门道,把他二人就地绑了,我们这些人往外冲时,土匪就有了准备,一出门就撞人家枪口上了。人乱成了一团,有三个土匪拧住我胳膊,右手腕上猪蹄绳扣都刹好了。绑扎我左手时,土匪程战娃提着还在滴血的大砍刀,从小路上下来喊:“不用绑了,给他一刀打发了省事!”我心想,反正是一死,宁愿摔死,也不能落个身首异处。我就头一拱,撞倒了眼前那个人,一纵身从崖上跳了下去。摔到崖下时,翻了个跟头,崖上枪打在我脚下“噗噗”直冒土。我又猛一起身,飞一样往南坡方向跑,没跑几步,眼前一黑,咕咚一下栽倒了。我那是晕了,一小会就醒过来,只听崖上喊声一片:“打中了,打中了,赶紧下去瞅瞅死没死。”我猛一下起来,撒腿就跑,身后枪声又响了,子弹打的脚下蹚土乱冒,耳朵边上子弹“嗖嗖”飞。我从老豹洼跑下去,穿过涧河滩,从磨沟上到宋家岭,徐滹沱那边渐渐没了动静。到了村口碰上贾文邦媳妇,她紧张地问我:“他三哥,你见文邦没有,枪响了半夜,哎!你脚上咋没穿鞋子。”
那次五村民兵失事,咱们吃亏了,死了两个人,土匪只死了一个。第二年,程战娃被我们抓住了,押到我们村镇压的。
伯父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看着他坐在轮椅上,双腿残疾,我便说:“您打仗那些年,受过伤么?你这腿?”
伯父拍了拍他的残腿,叹了口气,又叙说起来。
这双腿究竟怎么就这样了,实在不好说,也讲不清楚。当时我们62军入川时,行军到玉垒关,蒋匪军把桥拆了,几万大军被卡在江边,进退不得。师长亲自督战,我们工兵营承担架桥任务,为全军做开路先锋。时值冬天,十二月十几号吧,江水冰冷刺骨,洗个脸都会冻的手指麻木。为了尽快架好桥,战士们跳入齐腰深的江水,打桩架桥。部队困在桥头一连四五天吃不上东西,还要下水架桥,水里不到半个钟头人就麻木了,拖上岸脸都是铁青的,你说这腿能好嘛。说不定那时候就落下了病根。想想那些被江水卷走的战友,连个尸首也没留下呀!
伯父的眼圈涨红了,泪珠沿着刻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洒在胸前。颤抖的双手,握住那枚金光灿灿的纪念章,把它举的高高的,久久不愿放下…… 
(革命老人岳凯年轻时的照片)
对伯父的这次采访,使我对他老人家有基本了解。他从打运城开始,在平陆第二完小参军,历经解放运城、攻打临汾、晋中战役、围攻太原等重大战役。在太原战役中耳朵被震伤。山西解放后,又随军进入八百里秦川,参加扶眉战役,一路从兰州入川,解放西昌。那一双铁脚板,从老家平陆,一路奔波,踏着硝烟,穿越黄河长江,横跨大半个中国,落脚在了成都。他自豪地说,几十年跟党走,生死不惧,终于迎来我们新中国的今天。在党的领导下,我们的国家欣欣向荣,繁荣昌盛。欣逢建党百年,我也90多了,这辈子我的路走对了,内心无憾啊!


(李文晓老师为老人题诗)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