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难过的时候(微型小说)
作者/马淑琴
"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日落"。诗雅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句话。而诗雅在难过的时候就会走到村外的小河边,一个人坐在河边光秃秃的石头上,默默无语的,既像凝视着河水又像凝视自己内心那样的坐着。周遭的世界,在她的视野中存在又不存在。风轻轻地吹拂着她,她时而感觉到又时而感觉不到。偶尔有小鸟叽叽喳喳地从她面前飞过,有小小的昆虫落在她面前湿润的草地上。这时她会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羡慕地看着它们。可当小鸟和昆虫飞离她的视线,她的世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一个人的喧嚣,一个人的静寂。
早上从家出来到现在有两个钟头了吧,诗雅坐在石头上坐得有点累了,她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扭动着腰肢,抬头向远处望去,视野中,就只有那座山。那座山,虽然能看见,但距离她居住的村子很远,很远,山那面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嫁到这里有二十多年了,从没有涉过这条河,更别说爬过那座山了,听村里的女人说,"山那边有狼,胆子小的男人都不敢翻过那座山,怕被狼吃掉。"听村子里的男人说,"山那边有片沼泽,村里曾经有一个女人因为不想嫁给她不爱的男人,逃到了山那边,结果陷在沼泽里无声无息的死掉了。"还有的老年人说,"山那边很荒凉,像沙漠,寸草不生。"究竟山那边有什么,诗雅不知道。究竟谁说的正确,她也无从判断。只是此刻,不知为什么,她冲动地想翻过那座山。
以往很难过的时候,她只要拿起一本书翻看着,那难过就被书中的文字稀释了,在她合上书的时候,难过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她的身体中遁走了。
有的时候,闺蜜晓筠也会来到她的身边,俩人在河边平坦的地方用手机放喜欢听的歌,晓筠会拽着她跳舞,她会用机械的转动,挤出身体里的难过。
有时晓筠也会带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几个黄瓜、柿子和一些小吃,她俩就坐在河边,一边喝酒,一边瞎聊,用酒精的力量对抗身体中的难过。
可自从晓筠的老公中风倒在床上,诗雅不论遇到什么样的难过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挨。因为闺蜜已不堪重负,作为好友,她不能分担她的痛苦,怎能再给她添堵。
诗雅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常常会无端的难过。后来她读了米兰昆德拉的《不朽》,读到其中的一段话,才对自己时常难过找到源头。米兰昆德拉说,"人生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生活,并没有幸福可言,生活就是在这尘世中带着痛苦的自我"。
她终于知道了,如果自己能心甘情愿的像家中的电饭锅,洗衣机,冰箱,随意被人掌控,那她一定没有痛苦和难过。可她做不到,不但做不到,而且她慢慢的发现自己那个自我越来越强大了,强大到她自己都无法掌控。
"都是你的那些书把你害得变了样。"丈夫的话她一向嗤之以鼻,唯有这句话,她觉得一语中的。为此,她曾把那些书塞到看不见的角落。可三天不看书,她不是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而是觉得自己像自己读过的一个最短的微小说,"惊醒,身边躺着一个自己的尸体",那种感觉不是不恐怖。至此,她才明白,书已不是她生活中的味精,而是她的血液,没有书,她就是行尸走肉般的存在于世上。
两只小鸟落在诗雅面前的草地上,它们快活的东张西望的觅食,一点点的从诗雅面前蹦跳着,诗雅悄悄的跟随着两只小鸟,来到一丛不知名的蓝色小野花的旁边。初夏的阳光中,小野花欣然的绽放。诗雅走过去,蹲在小野花的旁边,"不知它们有没有难过的时候?也许有,也许没有。但那又怎样,它依旧该开时开,该落时落。"不知小野花听没听到诗雅的心里话,它只是兀自摇曳着。诗雅叹口气,在小野花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而一直挥之不去的难过又浮上心头。
早上不到七点,她刚把早饭端到桌子上,邻居芳芳就来了。昨天,她的丈夫和村长因为芳芳家盖仓房的事吵起来。芳芳的丈夫以为盖个小仓房不需要审批就动工了,而村长说,盖个狗窝都要审批,两人就吵了起来。村长自觉有理又有权就打了她丈夫两拳,踢了两脚。虽然没打坏,但因为窝囊,芳芳的丈夫气的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芳芳没了主意,一早起来就让诗雅给拿个主意。诗雅刚走,丈夫就没好气的说:"你能不能少管别人的闲事。"
"那怎么能算闲事?就算芳芳的丈夫有错,村长也不能打呀,那是侵犯人权。"她生气地反驳。
"打死也是别人的丈夫,与你何干?"丈夫不讲理的劲又来了。
"问题不是谁的丈夫。"诗雅觉得丈夫不可理喻。
"看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是诸葛亮,天天不是给人出主意,就是什么人权。一点好处捞不着,也不知图个啥?"丈夫边说边气哼哼的把一件衣服扔了过来。"把这个扣子给我缝上。"
"有一天拳头落在你的身上,你就知道疼了。"诗雅三下两下地把扣子缝好,把衣服甩给丈夫。
"连个扣子都缝的七扭八歪的,精神头都用在没用的事上。"丈夫气的连早饭也没吃就摔门走了。诗雅望着桌上的鸡蛋和馒头,望着已经没有了热气的小米粥,那种说不清在哪里藏着的厌恶感又瞬间袭来。虽然每次和丈夫拌嘴之后,这种感觉都稍纵即逝。可让她震惊的是,结婚二十多年了,这种感觉日积月累,竟然凝结成让人无法忽略的颗粒凝结在屋里的天棚上,空气中。每次两个人因为一点点事拌嘴,诗雅就会觉得这种东西从屋顶掉了下来,砸到她的身上,让她本能地想要闪避。
娘家的长辈也曾劝过她,"那有不吵架的夫妻。"可诗雅却觉得,他们不是吵架,是不相通。就像两个北方人,一个人站在冬天里,一个人站在夏天里。站在夏天里的那个人看到的小草绿油油,而站在冬天里的那个人看不到小草,还说另一个人胡说八道。就拿今天早上丈夫对她说的话来说吧,"说你傻吧,你还不傻。这费力不讨好的事,你掺和啥?如果村长知道是你出主意让他们上镇里找镇长,他会报复我们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多浅显的道理。我不明白,你读了那么多的书,都读哪去了呢?"至此,诗雅豁然明白了一句成语"鸡同鸭讲"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只青蛙从旁边的石头旁跳出来,把诗雅暂时从自己的难过中拉出来,她望着那个青蛙一点一点地跳到清澈的河水中,她望着那浅浅的,长长的河水不由的想,"它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吗?它更不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吧?既使知道它想去的地方不是自己想要去的,它有选择权吗?它只是匆匆忙忙,不知疲倦地流着,日复一日。"诗雅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那河水,无奈的不能自主的流着,而自己只能呆呆的坐在河边,像一个看客一样的冷眼看着它。
就在这样想着的刹那,她清楚明白地觉察到了自己身体里有令人惊悸的东西在波涛汹涌,内心有一种自己无法把握的情绪怂恿她趟过这条河,翻过那座山,"去看看山那边到底有什么?"而一双手已毫不犹豫的帮她脱掉鞋和袜子。她把袜子塞进鞋里,想要仔细地摆放好,像在家出门一样把拖鞋放整齐。可她沉吟了一下,使劲咬了咬嘴唇,脸上浮上一抹讥俏的微笑。她没有伸出手,就任由它们东一只西一只随意的躺在河边的碎石上。而她迅速奔向河水的样子,就像唯恐有人此刻会在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把她抓住似的。凉凉的河底的石头有些硌脚,但她却觉得很舒服,好像这硌脚的石头分担了她此刻的难过。
她站在河里,稍稍思考了一下就朝河对岸走去。很快的她上了岸,光脚站在草地上她才发现草有些扎脚,这才想起应该把鞋拎过来。可她不想再回去取鞋,就光着脚在草地上走。坐在河边望着那个山不远,可真正走起来真的很远,很远。诗雅走到筋疲力竭时,走到以为自己走不到山上恐怕就会累死时才爬到了山顶。
原来这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斜坡,而山那边是一个平地,从地面上看不出是沼泽还是草地。视野中全都是低矮的荒草和灌木,当然还有美得可以让人暂时忘掉人间疾苦,不知名的小野花。可究竟是沼泽还是草地,只有踏进去才能知道。这样想着诗雅向里面探出了一只脚,"那是一片沼泽,人踏进去会无声无息的死掉。"村里边男人说的话,陡地跳进脑海,诗雅已踏进去的那条腿没来由的颤抖了一下,而另一只脚却已经不受自己支配,随即踏了进去。
作者简介:马淑琴。网名,笨马。吉林省长春市人。热爱文学,平生最喜欢的事,是在书海中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