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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宏恩吉寺营的伯母们(上)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吉寺营是一条巷子,位于孙吉村的东北角。相传早年是吉祥寺驻兵的所在,我们家世代定居于此。这条古老的巷子,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过往。吉寺营是我生命最初的摇篮,也留下我童年难忘的记忆。几十年过去了,那条小巷里长辈们的音容笑貌还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远房本家有三位大伯,他们迫于生计,忙于操劳,留给我的印象是淡漠的,一个个倔脾气与冷冷的面孔。而三位伯母,却给留下生动的印象,远比伯父们要深刻得多。
我们喊伯母为“大”、“大大”,这称呼前者是大妈的简称,后者是用了叠音的缘故。三位伯母是亲妯娌,三个人都是“解放脚”,虽说从辛亥革命开始就禁止女子缠足,但政策传到偏远的乡下是需要时间的,即便政策宣传到户,人们一时还有抵触情绪,在家照旧给女孩子裹脚,有工作队来检查就赶紧放开,等工作队一走,又忙忙地裹上,如此三番五次,脚自然就大了,收拢不住了。不再受束缚的双脚,走出了她们各自不同的人生路。

(老家这些随风摇曳着的芦苇,似乎总在向人倾诉着久远的过往)
tuo大,就是她们中的大嫂,性格内向,很少跟人有交谈,本家的兄弟姐妹似乎都没有跟她打过招呼,也没见过她的丈夫我的大伯和她商量什么事情,彼此之间都是空气一样的存在。
听说当年他们新婚第二天回门的时候,大伯穿了一身牙黄色纺绸质地的衣裤,那时的正装是长衫,平素的穿着是粗布,大伯穿绸衣绸裤算是新潮人了,又值洞房花烛之喜,当然是春风得意。没想到,走到半道上突然就下了一阵暴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无处避雨,硬生生淋透了。tuo大被凉雨劈头盖脸一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而一旁的大伯更狼狈,由于新婚图吉利,腰间系了条红色的新腰带,那是用家染的红布做成的,遇水掉色,啊呀呀,雨一淋,齐腰以下顿时成了红色,这装束打扮没法见人了,丈人家是去不得了,大伯愁得昏天黑地,正渴望得到哪怕是一个眼神的安慰,而他的新媳妇竟没有一句半句宽解之词,从那时起,大伯的心就冷冷的,他们就这样温温吞吞过了一辈子,倒也相安无事。这也是那个年代农村大多数夫妻关系的常态。
听说,tuo大在她的婆婆——我们的老屋奶跟前很得宠,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很争气,生了强哥。

(老纺车曾经的“嗡嗡”声里,记录了多少女人们的心酸事)
冬天的夜晚漫长,吃罢晚饭,男人们喂牲口,编篱笆,缚草苫,各忙各的。女人们在各自的纺车前就位,老屋奶怀抱强哥,她早已给三个儿媳妇一人分好了30根棉花条,妯娌三个开始纺线,而她就坐在旁边,一边监工一边逗她的大孙子玩,孩子渐渐累了,她便敞开了衣襟,把孩子裹住贴在胸前,一边摇晃一边现编个儿歌哄孩子睡觉:嗡——嗡——纺棉花,我娃长tuo坐轿车(cha)……得儿呔,坐轿车(cha),我娃穿个黄马褂 。渐渐的,怀里的孩子不闹了,她也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三个大大的30条棉花纺得差不多了,只听老屋奶打了个哈欠 ,对tuo大说:“贾村的,把娃卧到你房去,你就不要来了。”tuo大仿佛得了特赦令,抱起孩子就走了,这时候,二大和三大每人又分得了30根棉花条,看样子纺完得到后半夜了。
老屋奶坐在了tuo大的纺车前,退下线穗子看了看,自言自语说:“奏(做)人活的,就是不一样,纺的线又细又匀。”昏暗的油灯下,纺线的两个大无奈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细微的动作不幸还被老人瞧见了,她用刚才哄孩子的口气继续念叨:眼窝别翻,心里别嫌,有本事生个毛蛋蛋给我看……一阵沉默,只剩下三个纺车叹息似的声响。
自从老屋奶不在了,tuo大就失去了庇护,没有人撑腰的她一天天寂寞下去,夫妻之间、妯娌之间,甚至邻里之间的关系,她都处理得不好,在强哥结婚后,她们的婆媳关系也不怎么好。起初,她独说独念,后来,她开始向“神”诉说:“老人家叫我饶了他么?我就饶他这一回”、“老人家叫我别生气,我不气了,气出病来没人替”、“老人家保佑我娃平平安安的,我给老人家做红袍”之类的碎碎叨叨的絮说,常惹得巷子里的小孩子学舌。

(飘渺缭绕的轻烟,寄寓着女人绵绵不绝的心思)
敬神,tuo大达到了痴迷的程度,从厨房乌黑的墙壁上,她能读出神的旨意,墙上灰烬随风摆动,她能看到神在回应她的诉求。可有时候,她也疑惑 :明明跟神说好了的事,怎么就不灵应了呢?想来想去,她猜度,大概是缺少烟火的氤氲,神感受不到人的至诚,所以小小的心愿难以上达神听。可到哪里去买香呢?毕竟在那个年月,属于“四旧”类的东西是没有人经营的。她便试着悄悄地用细绵绵土搅些木渣做香敬神,缺少粘性,燃性不足,一次次的失败,又一次次改进方法,解决原料配比问题,解决工具问题,逐渐地,琢磨出一套制香的绝招。谁能料到,这一项自发研制的手工艺,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随着整个社会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开始返观自己的内心,逐渐重视起精神世界来,慎终追远之风也滋长起来,香火的需求量陡然上升。tuo大的土香由自家使用转为外销,在制作过程中,逐渐提高工艺,又添加了香料、颜料,产品升级换代,不光能用来敬神、祭祖,还有催眠、安神的功效,能不抢手吗?一时间,“强娃妈的香”在方圆十几里出了名,吉寺营门庭若市,tuo大也活泛了,跟人讨价还价时脸上笑开了花。老年的她自信地生活着,制香、卖香、带徒弟,高效创收补齐了性格的短板,生命绽放出了骄人的华彩。
年轻的二大和三大同病相怜,因为没有孩子而备受冷眼,甚至是家暴欺凌,于是两人抱团取暖,干活相互帮衬,遇事赶着照应,就连穿着打扮都是商量着准备,久而久之,两个人处得不再是妯娌,倒像是亲姐妹一样。

(识字学文化打开了妇女们全新的天地)
解放以后,她们开始走出家门,参与社会活动,村里办了夜校识字班,她俩聪明好学,进步很快,成了夜校的学习模范。老屋奶三年服满,家里要待客,她俩请了假,第二天,她们的名字被夜校老师编了个顺口溜,高调表扬:
通过学习开阔了眼界,三大不顾三伯的不满,首先打破常规,领养了她的外甥女,谁还能说咱没有孩子呢?二大紧随其后也领养了一个女儿,她俩勇敢地迈出这一步,过上正常家庭的生活,都是托时代变迁的洪福啊。“多有多爱,少有少爱,没有我们借着爱”,三大在娘家嫂嫂过世,幼儿无人养育的情况下,又抱养了娘家侄儿,解决了娘家的燃眉之急,自己也乐得儿女双全,她把个家打理得富裕温馨。
纺线、织布、缝衣、绣花,两个大大都做的好人活。那一年,村里做戏装,一连好多天,二大和三大的缝纫机“嗒嗒嗒”地响个不停,等到家戏上演,她俩作为绣工代表前排就座,神采飞扬。我结婚时的信插就是两个大合作的,二大描,三大绣,“龙凤呈祥”、“喜鹊登枝”、“凤穿牡丹”的图案栩栩如生,色泽诱人。记得当时祖母摩挲着绣品连连夸赞,并对母亲说:“你两个嫂子费功夫不小,不要忘了她们的好。”

(三大在长治学院照顾孙女时的样子。那花开得正好。)
作者简介
孙宏恩,女,60后,临猗孙吉人,从教30多年,好读书,业余以码字为乐,不想成名,纯属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