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八爷之死
第一章
李裴 裴农 2017-01-02

人们集体化生活过惯了,吃饭也爱扎堆凑热闹,早饭都端着碗来到饭场。这饭场是习惯形成的,就在井夹道老憨家院墙外,人们靠墙根蹲了一行,旁边一棵放倒的树桩子上也坐满了人,大家边晒太阳边吃饭,人们碗里的红薯块都堆得很高,几乎挨着鼻子,上边放着些生萝卜丝,只有少数人端着个盘子,里边盛点熟菜。
饭场里,鸡啦鸭啦狗啦都在人们脸前转来转去,巴望着捡到点残渣剩菜。其实,人们嘴里褪下的红薯皮都要存放在碗边,回家倒给自家的性口,只有败家子才乱抛乱扔。两只小猪愉快地摆动着沾着泥巴坠的尾巴,满地找鸡屎吃。人们嘴里吸溜着糊涂饭,一边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从国际形势说到国内大好形势,从公社说到大队,又说到东坡的麦田西坡们豆地。
这时会计洪训端着红薯碗手里夹着根大葱走来,两边扭头和人们打招呼:“吃着哩!”大家都应着:“吃啊。”洪训是庄上的老高小生,大家都觉得他文化深,于是都问:“这两天有啥新闻?”“你们没听广播?今早还播报:恩维尔和霍查两人一起来访问。”“可听到了。"永庆接腔说:“还设宴招待呢!不过光听上边喊干杯干杯,难道酒杯没酒?”洪训不屑地解说:“人家是说酒己喝完再叫满上的意思。”洪亭刚呑下一块很甜面的红薯接着问:“那国宴不知吃的啥饭?”洪亭马上想到油馍糊辣汤尽吃,田子想旳是大肉皮子吃得嘴角直流油,大家都说不准,只是胡乱瞎猜。老憨断定地说:“反正人家不吃红薯。” 他觉得自已说了句聪明的调皮话,很得意,独自嘿嘿地笑个不住。八爷洪昌不爱关心新闻,圪蹴在树根,黑馍沾辣椒水吸吸溜溜地吃着。洪训把头伸过去看了看,讨好地说:“咦,好生活,八哥真是翻身啦!”八爷近来看啥都不顺眼,尤其讨厌听洪训高调的话,于是戗他:“旧社会再穷的人,平时要饭,麦天跟着棒槌也要吃两顿白馍!”
这话只有八爷敢在公开场合这样说,换了别人了得!因为他仗着自己是老贫农,人老几代没有地,解放前干过几天土八路,土改时是积极分子,后来一直是贫协,他为人硬正,就是说话无遮拦,一脖子犟筋,满嘴牢骚话。慢慢地,人们也就默认了他这个特权,也设人和他计较。倒是中农成份的会计洪训却满嘴觉悟话,两人死不对劲,一见面就像两条老伢狗,乍着毛哼叫想咬架。饭场有他俩在就会更热闹,大家都在一边看笑话,洪训讨个没趣,说:“你呀,就吃嘴上亏了,人家洪国们过去也穷,他兄弟洪林土改时跟着你干,后来升到县里当武装部长,见顿吃白馍,现在洪国是大队长,小辈们当兵的当兵、教学的教学,真是革命家庭,你呢?结果啥没啥,只好抱着红薯碗啃着黒窝窝!”八爷生气了:“你胡毬说!”洪训也来了气:“你回去说,你咋说话冲死人!”“冲死驴!你有我端底?洪国家旧社会也是财主,后来到他爷们这一辈光吸大烟不正干,地卖完了,变成穷光蛋,他爷就是五更早起跑到北庄人家地里,正厥着屁股偷割大烟桃,被人用杆子别住蛋包子扎死了。”田子说:“八叔呀,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少说一句吧。”洪训见有人帮腔,很得意:“洪国听见非给你灌一壶喝喝不可!”老憨正一边听他俩抬杠,一边夹了块红薯皮,筷子一挑--挑的引逗得公鸡脖子一伸一伸,随后恶作剧地把红薯皮抛到很远的地方,一群鸡蜂拥去抢,一只鸭也嘎嘎叫扭晃着身子跟在后边,那公鸡早把红薯皮抢到嘴,但没吃,放在地上,嘴啄着地“勾勾”叫。一只毛色光润、鸡冠鲜红的母鸡上前叨着咽下,老公鸡拍打着一个翅膀咯咯叫,围着母鸡转了半圈,母鸡很温顺地伏下身子……事后,很惬意地抖了抖羽毛。老憨看得发呆,他三十几了没娶上媳妇,也从没和女人温存过。日他先人,活个人还不如鸡!气!把半碗糊涂饭泼在地上,一只干柴狗跑过来舐,老憨收起碗筷站起来准备回家,顺势飞起一脚,那狗被踢得瘸着一条腿“刚唧刚唧”叫着跑了。八爷大骂:“你个二毬货,狂贱!它招你了?惹你了?!”队长田子说:“快上工吧,光抬杠不当饭吃。”说着去敲钟吆喝着:“下地啦!”妇女们扯经子绳撒灰印,男劳力打红薯埂。
这时,太阳已老高了,照得人额头热辣辣的。
八爷生来脾气彆,年轻时给北庄人称“四大家”的同姓户当长工,一手好庄稼活。东家在南阳城有字号生意铺,儿子在城里娶了媳妇,麦季回家帮助收麦。这女人染着黒牙根,烫发头,还会吸烟。老八犁麦茬到老晌午回来等着吃饭,这女人挑了个馍剂头吃,馍热烫手没拿牢掉到地上,一只狗过来叼起跑,她又从狗嘴里夺回来,嫌脏不吃,吹了吹灰,摆到筛上边叫长工吃,老八全看在眼里,很生气:长工出的牛马力,实实在在为东家干活,这太不抬举人,不整了!正是焦麦炸豆季节,还要赶种秋庄稼,老东家急了,赶紧赔不是,还大骂儿媳妇城里人不懂乡下规矩。从此,南北庄都知老八不吃歪馍,穷捣蛋。

老八现在五十多岁了,日子过得不顺心,脾气也越来越执拗拐孤、。“农业学大寨”,大寨人战天斗地开山辟岭造梯田,南阳不是昔阳,一马平川,于是就填坑平沟,大兵团作战,以大队为单位集中男女劳力,野地里架着喇叭,插着红旗,声势十分壮观。八爷却忿忿不平:“把沟都平了,秋天连阴雨涝起来水咋排出去?”大队叫深翻土地,他又发牢骚:“把熟土埋底下,生土瓣子翻上边,咋长庄稼?”公社高书记叫种“下蛋红薯”,说这是革命新生事物,其实就是直接把红薯埋地里,用红薯再去结红薯。这实际上是个劳民伤财的倒退做法,本来种红薯是先挑选个大无疤的优质红薯做为老母,放在土粪中育苗,然后再把苗子栽到地里,这样不但节省红薯种,还能挑选出茁壮的苗子。刘营大队支书王子山标新立异,说能提高产量。髙书记信以为真,马上在全公社推广,并采取强制措施:哪个大队下蛋红薯面积不达标,就撤支书的职。人们为了完成任务,把窑里大小红薯都拾出来埋地里。结果产量低,连红薯种也不够。八爷气得见人就骂高维先,还说半夜起来提着夜壶还想骂几句。
八爷这张嘴终于给自己带来了灾祸。这年夏天麦收完毕,场里垛好了麦垛,秋庄稼已锄了两遍,大秋作物已铺严了地,农民本可挂锄钩好好歇息几天了,按照传统习惯,有的村庄还要成西瓜会。但现在不行,公社驻队干部张中科是高书记的红人,只想抓出点工作成绩,要人们把农闲变农忙,大积高温肥。所谓“高温肥”就是把青草毛粪搅和在稀泥里,通过发酵产生养分。在化肥极缺的情况下,这个做法也不算错。但张中科又把积绿肥的事当成了运动来搞。

早上天不亮,大队喇叭就开始哇哇叫,人们赶紧起床,男人们两眼惺松,拉着车子,车上躺着还没睡醒的孩子,后边跟着披头散发的女人,全都下地去割青草,下午在牛屋旁做高温肥。每天量土方、各队比进度、抓典型、开战地会,还把早上睡过了头的富农子弟李洪聚揪起来,由民兵营长和团支书押着敲着锣全大队游街。各队为了比进度,免得挨批判,只讲数量不讲质量,其实哪有恁多毛粪青草,只管拉土往上堆。就干这点活,大队检査组一拨一拨穿梭般检查,外队又来观摩,公社又来指导,大队干部穿着的尿素呢龙袋染了做成的裤子随风抖动。他们平时开会多,半脱产,面色较白;公社干部都是府绸布衫新车子,妇女主仼穿着茄花紫上衣,他们的面皮白嫩,明显地区别于顶着烈日干农活的下力人。正在捣粪的姑娘们看着羡慕得不得了!
半天时间,检査组就过了七八起。八爷挽着裤腿一边和泥巴,一边发牢骚:“俩指头和面---尽是胡捣!” 这在私下议论也没啥,可他单在检査组到来时喊,只怕人家听不见,并且越说越上气,越来越上赛:“尽是骗人的,尽是骗人的!” 一遍一遍地当着公社干部的面说。张中科警惕起来,感到事情严重,察觉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问洪国:“这老家伙是谁?” 洪国说:“是八队老贫协,二杆子货,理他干啥。” 张中科听了,虽觉不是阶级敌人,但还是被挂上号。晚上开全大队群众会,斗争了几个地富分子,批判了几个干活不积极的三类社员,八爷李洪昌没被拉上台,只让他站起做检讨。但他觉得自己很有理:“我说的都是实话,骗谁不能骗土地,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你薄气,它比你还薄气。人们之间互相捣点空,一会半会不要紧,也坏不了萝卜葱。种地可不能玩虚,只有实打实干,它才会好好给你长庄稼。俗话说:‘找不好老婆一辈子,种不好庄稼一季子...” 张中科打断他的话:“李洪昌,老实点,好好做检讨,把你今下午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让大家听听,看我不扒你的老鸹嘴,揪出你这老鼠屎。八队生产上不去,除地富分子捣乱外,就是出了这些阶级异己分子!一个老鼠坏锅汤,老鸹啦啦叫,非抓这些坏人的阶级斗争不可!” 听了张中科的话,年轻积极分子党团员们都想表现,纷纷争着发言,批判李洪昌。连会计李洪训也想说几句。
第二章

八爷活了多半辈子,没丢过这号人,特别竟说自己是“老鸹嘴老鼠屎”,更觉受了奇耻大辱。他虽然说话不养人,但生性正直,搁邻处世从不翻闲话,更不会捣妖么气。干集体活最讲良心,锄地时庄稼苗根长一棵小草,也怕胁住庄稼,非弯腰把它拔了不可。他和田子老七洪亭等几个人都是老庄稼筋,是生产队里顶梁柱,摇耧撒种扛布袋,扬场漫场上垛都是全把式。特别拿手活是苫房子,麦秸草铺得均匀,苫得净板漂亮,能持续多年不漏水。十里八里庄上沒人能干得这手好活,谁央都去,一辈子不知道苫了多少草房,为别人白帮了多少工,怎么现在倒成了不齿于人的“老鸹嘴老鼠屎” ? 圣人蛋李洪训干活不丢身,穷嘴呱哒舌,现在倒成了积极分子!他听着人们的数落,气得脸发紫,可就是不知道咋辩驳,憋了半天最后冒出句粗话:“还是那句话,就是俩指头和面胡捣---尽是骗人的,我说了,你们把我蛋咬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公社妇女主任正想上去发言,赶紧退了下来……
驻队工作组倒也没咬八爷李洪昌的蛋,只把他圈在大队学习班里吃了几天罐饭,所谓罐饭就是每顿由家人提着瓦罐来送饭。后来洪国念起同祖,找张中科说了情,才把他提前放了。临走洪国开导他说:“八哥呀,你也太死劲毬了,现在形势赶这了,你能抗得住?自己的眼皮也要放活点,我过去不也不挨过瓮嘛,其实也不算啥丢人。” 洪国说的是五八年的事,当时都虚报产量搞浮夸,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大队长洪国本来也是积极分子、老吹匠,现场会上,口头产量轮番上涨,两个大队干部因吹牛不到位,公社说他们是保守分子,人们立时围成一圈,把他们推来搡去。洪国是老油子,有经验,报产量老是拖到最后,数字非超前边人不可。这次没料到刘营大队王子山比他还精,躲在墙角抱着葫芦不开瓢,最后报的比他还高。结果立时挨斗。先挨瓮的人反过来又变成了积极分子,对他更不留情,把他推搡得东倒西歪岔了气,有人还暗下毒手动了拳脚。斗争会后,洪国的手电找不到了,于是就喊:“刚才正玩那会儿谁拿我手电了,咱们玩是玩,藏我手电干啥?快给我嘛!” 说得人们直想笑。洪国就有这个长处,紧跟形势,运动刚开始老挨整,接下来就赶紧做深刻检查,甚至不惜揭发朋友,最后总能安全过关保住官位。人们都说他是推小车的屁股—扭得活。别看他平时衣帽整齐像个大干部,家里却常年备着一身破衣服,自称“运动服”,单等运动来了再穿,还自诩是“老运动员”。可惜八爷的脾气秉性与他不同,听他开导了半天还是不开窍,最后板着脖子说了句:“要得改了,除非死了!”

其实洪国说的很对,当时运动一个接一个,犯点错的人在会上挨斗受批,无错的人也要做斗私批修。刚开始人们受不了,挨整的男人们觉得丢人出不得门,女人有的寻死卖活要发疯。后来整的人多了,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太当回事。前不久麦口畦那场批斗会,大家记忆犹新:那天刚下过雨,下不得地,于是就在大队部开群众会。妇女们有的在做针线活,有的掐着草帽辫,勤快点旳男人在拧经子绳。大家边干私活边说笑,平时农村也没多少娱乐活动,只要不找到自已头上,参加个批判会轻松挣工分也不错。这次会上,先后拉上去了三个人。笫一个上台的是二队社员宋麻子,民兵营长刘黑狗责问:“宋汉有,昨天晩上偷菜园萝卜的是不是你?你得做深刻检査!” 宋麻子有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个破胶鞋,一付穷苦相,狡辩说:“不是偷,晩饭吃红薯多了,吐酸水,薅个萝卜吃了治心里利。” 刘黑狗说:“那你就薅一大筐子?”“我想多准备点,心里利了再吃。”“那你咋不挑个担子呢?!” 宋麻子无法回答,于是刘黑狗宣布:罚他参加大队学习班,吃三天罐饭。笫二个上台的是八队李洪品,只见他一身灯芯绒,一副外地人打扮,这是个不务正业的流窜犯,大家只知道他是个泥巴匠,还会木匠活,不知啥时侯又变成了烧窑匠,他原先根本就不会烧窑,只帮助师傅填过几次煤,但是他胆大敢整,冒充窑匠常年在襄樊一带烧土窑。每次窑封火后,装做请家多忙得很的样子赶紧走了,其实他并没远离,躲在附近打探,听说出了青砖,就来喝酒讨钱,砖烧红了就悄悄溜走。后来真的炼成了窑匠,襄阳一带都知道河南李师傅,他做检讨说着说着走了腔调:“湖北金(真)好哇!光乞(吃)大米,该(街)上女娃子好漂亮哟!” 洪国听不下去,上去在他头上打了一下:“烧窰烧成了烧包,出门几天,就蛮得说不成话了!” 这一巴掌把他打得露了原形,李洪品弯腰拾起被打掉的帽子,嘻嘻笑着说:“大哥呀,你也知道,你兄弟咱生就溜光蛋,自小就不想干地里活,在家光棍一条,也没人给咱说媳妇,连个戳棍的地方也没有……” 下边会场传来妇女们的骂声:“日你先人,矬博鬼货!” “我要是能从外边带回来个人,就一定安安生生趴家里搞生产,再不乱出蹓…”

对于流蹿分子李洪品做出的处理是:限三天时间为大队林场修一座厕所,不计工分。最后挨批的是六队孙同来,他的罪状是喂头毛驴私自外出拉板车挣私钱,也怨他太招揺,每次回来驴轻车熟路前边走,他躺在空车上,草帽扣住脸,唱天喝地,很是快活。贫下中农都在战天斗地,他倒自由自在,必然招忌妒,有人把他告到大队。他平时爱和人们捣渣滓,尤其喜欢和妇女们骂笑。他往台上走时,嫂子们这个掐他一下,那个拧他一下,有的还伸腿使绊子差点把他弄个马爬。他到台上还歪着脖子骂骂咧咧,拉驴车带草帽惯了,检讨时烂草帽也没摘,“我叫孙同来...” 下边妇女们纷纷议论:“用得着自我介绍!谁不认得你那鳖孙样子” “摘下他那驴碍眼,都叫看看他那张老驴脸”… 他不管台下人骂,只管接下来说:“我们六队人均亩把地,人呢?搬倒查屁股眼不少,真出力干活的人不多,棉花粮食也卖不了几个钱,队里年年坑里挖,劳力多的户也使不着余粮钱,平时连吃盐钱也没有,经济上是寡妇撒尿---光出不进…” 会场人们哄的笑了,年轻人怔省了一下,马上领会了这个歇后语的精妙,于是发出会心的笑声,不谙人事的姑娘们也跟着傻笑,支书孙永莲对着麦克风喊:“不要笑,都给我严肃点!” 但他镇不住台,张中科去公社汇报没回来,这次批判会差点开成联欢会。只有八爷看不惯:人们咋都没了廉耻,那脸都不是脸!是屁股!
第三章

春节期间,公社宣传队巡回演出来到孙庄大队,台子搭在学校操场里,晚上八爷和庄上人们都去看节目。开场戏是表演唱,只见一个穿一身军服很矫健的年轻人跑上来,拿面红旗翻了几个跟斗,前后左右把红旗舞动地呼呼响,然后向后台一招,只听一声“杀…”,冲上来七八个工农兵打扮的男女青年,他们一只手里捧看红宝书放在胸口,叧一只手背在后边,身子向前倾,做出跟着旗帜勇往直前的姿势站定,男女交替激昂地喊着:“把封资修赶下舞台,赶下舞台!把工农兵请上舞台,请上舞台!” 说了又唱,唱了又说。
下一个节目是贫下中农狠批帝修反,上来四个装扮成老农的青年,他们头上顶着羊肚白毛巾,腰勒战带,手拿烟袋,嘴上粘着胡子,但动作绝不像老头,捉对儿脸对脸像鸡叨架样的进进退退、退退进进,做着幅度很大的舞蹈动作,突然“嗬嗨”一声猛跳转身,烟袋向下指着痛斥:“苏修王八蛋,睁眼看一看,胆敢来进犯,砸他个稀巴烂!” 把人们看得热血沸腾。中间又穿插了个三句半,四个人手中各拿鼓锣铙钹敲着转圈,嘴中念念有词……
最后压轴节目是双簧,前边站着的人头顶帽壳,身穿马褂,手捧变天帐,是地主富农打扮,屁股后藏看个人念词,前边的人随着台词夸张地表演动作,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哭天抢地擤鼻精…后来,藏着的人现了身,带上面具:这人长着一个秤锤鼻子,嘴露两颗大牙。人们见漫画多了,一看就知道是头号走资派,就是他大搞“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和地主老财是一路货色,地富分子敢这样猖獗梦想变天,就是有他给撑腰打气!这个节目就是形象表演这个情节:只见头号走资派手中拿个气筒,把管子加在前边地畗分子的屁股后,接着开始打气,每按下气筒,前边那人就抬高了下胳膊,鼓了下肚子,每打一下,那人就抬手鼓气,这就是模拟吹猪过程。大家都见过杀猪,就是把猪杀死后,先在猪后腿割开个口子,把挺杆插到猪皮下捣几回,一直探至猪耳根,屠夫嘴对猪腿呼呼吹气,后来改成气筒打气,每打一下,猪身鼓一下,打一下鼓一下,最后胀得滚瓜溜圆,连腿和耳朵都支乍起来,这样烫了好褪毛,那地富分子最后也像猪一样被吹得全身膨胀,人们看得张着大嘴笑,八爷惊呆了:咋能这样整,这不是在摆治活人吗?咋能玩活人哪,玩活人哪!他把这当成真的了,一口气没出顺,窝到了肚里出不来,从此中了心。

他回家后,披着祆坐床上吸烟,瘾大,爱吸宅子地种的顶片有铜钱厚的壮烟,想着吸了烟咔咔咳嗽几下,上下通活就会好的,但吸了一锅又一锅,咳了半夜,吐了一地痰,心里还犯堵发瓷。笫二天,觉得噪子像卡了根鱼刺,咽东西有点挡,想是咽炎。到大队卫生所捏了点药吃了不见轻,逢人就是那句活:“把人不当人,咋兴玩活人哪,玩活人哪!” 后来脾气也变得更古怪而且越来越孤辟,不愿开会,怕听广播,连干大集体活也不想参加。田子照顾他派点轻活,让他看看坡、和老憨搁伙在场里铡喂牛草。过去粗茶淡饭吃着,像是有只小孩手直往肚里拽,现在很难咽,就是肚里想吃,噪子却难咽,以至后来光能喝点面水,胳膊腿瘦得精细,肚子却鼓鼓的,脸焦黄,泛土色,不想和人说话,连饭场也不去了,独自一人披个破袄蹲在墙根晒太阳,时不时摇头感叹:“活人哪,玩活人哪!”

九尽春回,麦苗返青,清明种棉,麦前种红薯。麦收了,秋庄稼种上了。这些,八爷虽不能参加,但一直在掐指头盘算着:今年秋庄稼长势好,老天对得起人,伏天又落了场透墒雨。八爷今天心情忽然变好,只想到地里转转。于是,歇罢晌,慢慢地走,从东坡大块地,晃到西坡下洼田。只见红薯拱窝了,芝麻开花了,绿豆黄豆结夹了,苞谷己长人把深,别膀出穂,胡子粉红色。大片苞谷的天缨齐刷刷出来扬花,花粉随风飘洒,似漫天的碎雪,直住眼晴里迷,香气往鼻子里扑。八爷踩着打了一辈交道的土地,望着摆弄了一辈子的庄稼,想了很多很多。他不识字,全部知识就是种庄稼,但从没有像今天想得这么多:东坡河边沙板地适合种花生、西瓜,可惜不让种;西坡老土地有身份,拔籽,适合种麦;传说下洼地古时侯是座城,后来不知何时一夜间搬到了邓县,这地瓦块多,干活小心磕坏家具;红薯爱占高埂,适合草木灰;芝麻怕水浸,黄豆喜欢小连阴雨,棉花茬口好,萝卜茬性寒,辣椒地种烟吸着呛,瓜地种甘蔗吃着甜…… 这地也真奇怪,种啥长啥,种红薯长不出萝卜,种黄豆长不出绿豆,种荞麦长不出大麦;这庄稼也奇怪,种啥结啥,一颗北瓜籽下地,先拱出两瓣叶,有水肥供着它,它就长茏头爬秧开花结出大北瓜;棉花苗顶着壳出来,只要照管得好,别让虫子害践,就能分枝长稔坐桃开棉花。说奇怪其实又不奇怪,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你对得起它,它就对得起你。土改后终于有了地,只想好好种庄稼,可是好景不长,先是互助组,接着初级社变高级社,最后是公社,地又被收了…运动一个接一个…庄稼人喝碗红薯糊涂饭真难哪!唉!实在是活够了,不如死了去毬,埋地下安生!…… 不过,今年绿豆长得特别好,吐絮早,开花多,结角稠。等新豆下来,煮锅绿豆稀饭,喝了败火,再腌点青椒,滴拉几珠小磨香油,那吃着该多好啊!
可是,八爷李洪昌没熬到豆子收割,到底没喝到豆糊涂。他得的是噎食病,吃麦不吃豆,在地里转悠罢回家就卧床不起,茶饭不进。第七天,早上五更天喂牛时候,他咽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