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荆条开花也是个景
文/李好书
荆条子算是太行山上最常见的一种生命群落了。
土生土长在太行山边的我很喜欢有人把层层岩石堆起来的太行山体比作一本本书卷的叠压,甚至觉得荆条花儿正像是那些书本儿中的插图或书签一样。
如今时兴到太行山里旅游,但许多游客看山水壮丽,看峡谷幽深,看雾淞冰挂,看四季枯荣,却从不把荆条子花当作风景看。那些低矮的荆条子倒也知趣,知道凭自己身价登不了大雅之堂,便总是与那些藤蔓杂草为伍,躲闪着平地上那些肥田沃土,尽捡着人烟稀少的地方去,最终被挤到了贫瘠的山顶,不显眼的山腰或悬崖峭壁的缝隙间。他们忍受着寂寞与冷落,但依然任性地蓬勃着、灿烂着。
荆条花的灿烂不在于一枝一朵的艳美,而在于群体式一齐绽放。一到每年的六七月份,太行山上满山遍野尽是荆条子花,一丛丛,一簇簇、一蓬蓬在风中摇曳出一片片淡蓝色的光影,一阵阵清香浮动在岚烟霞光里,直引得蜜蜂、蝴蝶们前呼后拥的奔忙。

太行山东麓有个荆条子长得特别茂盛的村庄,连名字也叫了“盘荆垴”。站在那山垴上放眼望去,倒是不乏雄浑壮阔、苍凉豪放的景象,但要说到风景的柔美秀丽也就是荆条子开花能数得上。那花儿那条子是刚强的垴上人藏在心底的一份优雅与柔韌。
其实,把“盘荆垴”叫作一个村庄未免有点儿夸张了。那垴上仅有二三十户人家,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号人,还分作南岭、背面、张阁台、岩花屯等四五个群落铺张开来,像是几个芝麻粒儿撒在了漫山的荆丛里。这村子一面靠着大山,三面环绕着漳河,就像个漂浮在水中的孤岛。如果不留心,外来人绝对想不到那半岛的山上还有个村庄。人们进出村子必须横渡漳河,因此河两岸长年停泊着两条独木舟似的小船,也算是这村庄最显著的标志了。
知道这个村子的人并不多,但所有听说过这村子的人都知道那是个穷地方。这个由四五处人烟拼凑出来的村庄只有26亩沙石地可以耕种,种植花椒树或用荆条子编织筐篓倒成了村民的一项不可忽略的收入。

有人烟的地方一定会有故事。
“盘荆垴”更换村名儿的故事便很是精彩。村民们世代相传:村里有个人家靠着多年在外做生意挣了些钱,便被称为村中的首富。有一年,这个生意人又要出门做买卖,临走时担心家中被盗,便将积年攒下的那些金银财宝装到一个口袋里,埋到了一蓬荆条下,还随手做了记号。这人一出家门便三年没有音讯。三年后,当他回到家乡时,第一件事儿便是挖回自己的藏宝。他来到垴上,只见遍地都是荆条蓬子,当年做的标记再也找不到踪影,乱挖了几天也没找到藏宝,只好作罢。此后,上山干活的村民们都心存着找到宝藏的侥幸,甚至怀疑每一棵荆条下都可能是藏宝之处。这故事一代代传下去,后代人索性便把整座“盘荆垴”改称为“盘金山”了,连村名也改成了“盘金垴”。
山垴上的荆条子一年年在开着花儿,而时光也在一年年续写着盘金垴的故事。
1938年,八路军挺进太行山东麓的上寺坪、东水、一带,赶跑了消极抗日、专搞“磨擦”、祸害百姓的“国军”朱怀宾部,在当地建立了抗日根据地和民主政权。八路军战士多次到盘金垴上勘察地形,访贫问苦,发动群众抗日救亡,让盘金垴人从中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就连垴上的荆条花儿也开得更加艳丽生彩。
1943年,荆条子还没吐出花苞,日冦加紧了对驻扎在太行山的八路军总部重点“扫荡”。为了减少四处转战的累赘,也为了孩子的安全,八路军129师首长将他们12名8至12岁的孩子由一名战士带着转移到了盘金垴上。孩子们白天上课学文化、出操,课余便在那些荆丛藤蔓间捉迷藏、做游戏。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并不知道山下的战争到底有多么惨烈。垴尖上专门安排有民兵轮流站岗放哨,山下一旦有日伪军的动静,负责监护的那个八路军战士便会迅速集合孩子们躲进离村不远的一个山洞里。山洞位于半山腰上,洞口被茂密的荆条子遮蔽得严严实实。洞内冬暖夏凉,除了供孩子们藏身,还藏着129师司令部的机密档案。这个山洞也成了全体乡亲心里共同的最高机密。
八路军的这12个孩子分住在四个家庭,吃的用的都是各家各户自愿送去的。乡亲们把对八路军的情谊和对每个孩子的爱意全都融进了那一粒粒金黄的小米中,一滴滴紫红色的荆条蜜液里,一个个缝补衣衫的针脚里,一寸寸操劳呵护的心尖尖上。那些孩子既是八路军的后代,也被每个村民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又到了荆条开花的季节,记得是抗战胜利的前一年。有一天,村里突然来了几名八路军战士,一户户走访村民,对那些为孩子操碎了心的村民们表示了真诚的谢意。第二天,他们取走了档案,领走了盘金垴人护养了一年多的孩子们。他们临走还留下一幅红布,上面写着每个孩子和家长的姓名,并嘱咐:“日后如果村里遇到了特别大的困难,可以找红布上留下名字的首长,一定会帮助你们的!”孩子们与乡亲们相拥而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带着浑身荆条花的清香下了山岗,渡过了漳河。那一刻,乡亲们每个人眼中都饱含着泪水。

八路军没有忘记垴上的恩人。新中国成立之初的一天,盘金垴上突然来了四位天津客人,他们是孩子们的家长。他们在垴上住了两天,挨家挨户地拜访村民,了解孩子们当年在垴上的生活情节,感谢乡亲们的恩养和厚待,同时动员全村人搬迁到天津市,说住房都安排妥当,工作岗位和儿童上学也作好了周详的预案。那份儿情真意切感动了每一个垴上人。然而,厚道而坚韌的盘金垴人自有一种高瞻与大度。在他们心目中,共产党、八路军出生入死给了咱们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天下,这是多大的恩情,相比之下,为他们看护了一年多的孩子又算得了什么?他们更体谅新中国从一片废墟上起步建设的难度,也自信有能力建好自己的家园,于是婉言谢绝了首长们的种种安排。这种博大的胸襟气度,让首长们一个个热泪盈眶。
首长们听说当年留下的那块红布被保管人万银全弄丢了,临走时又在纸上重新留下了名字和通讯地址。然而,这张纸后来又在万银全翻盖房子时遗失了。或者说,盘金垴的乡亲们从来就没想着让首长们报恩吧!不识字的老一代盘金垴人对首长们的记忆只有一个“同志”般的笼统概念,就像故事中那个富商对藏宝地的记忆只有一个“荆条下”的笼统概念一样。
若干年后,政府花了巨资为盘金垴通了电,安了电灯电话,安了抽水泵,漳河上还修了通村的桥梁。在扶贫攻坚活动中,盘金垴人又被全部安置到了富裕的曲沟镇洪岩村。但是他们依然倦恋着故土,没有忘记老家那26亩耕地和那满山遍野的荆藤和花椒树,时不长的还要回老家看看。
现在,盘金垴早已划入了“河南安阳漳河峡谷国家湿地公园”,公园景区正在加紧建设中,村里的老房子也成了景观,说不定有朝一日盘金垴人真的会重返故土。我相信到那时,垴上的荆条花儿一定会成为一种最靓亮的风景。

【作者简介】
李好书,现74岁,安阳市民,早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历史系。退休后从事文学创作,现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安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安阳市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省内外媒体。
